“齊大人，方大學士，我們該怎么辦？”
“我等一心為大明，選二皇孫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那皇長孫回來，就真能以莫須有之罪，將我等誅殺嗎？”
“還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
距離早晨的朝會，已經過了三個時辰，已經是下午.
牢獄中的生活并不好受，僅僅是過了半個時辰，這里的嚴寒，便足矣讓這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官員們，叫苦不迭。
但是。
相比較身體上的苦楚，眾人的內心才是最大的折磨。
特別是對于方孝孺、齊泰、以及練子寧等人而言。
三人從昨晚的崛起、巔峰、到如今的落寞、牢獄之災，連半天時間都沒有。
人生經歷如此重大的轉折，崛起到巔峰再到低谷。
還有一想到，就注定灰暗的未來。
心中何其折磨！
而他們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不知道朱允炆的謀劃。
所以直到現在，依舊有人憤憤不平。
“此事，皇爺定然會明察秋毫，只是“四二七”我擔心，那妖邪的皇長孫現在備受皇爺寵愛，若是在中作梗，我等……恐怕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氣氛悲傷而又憤懣。
練子寧跟著說道，“眼下，就看二皇孫能否救吾等了。”
“諸位剛才說的不錯，此次是皇爺遇害，吾等救國之舉，天地可鑒。”
“若我等的忠心就此被曲解，這大明，還有忠臣嗎？”
一行眾人，在宣泄著自己的惶恐和憤怒。
只是。
他們說了半天，卻見齊泰和方孝孺兩人，一直都沒有說話。
衍圣公孔訥不由得問道：“齊學士、方大學士，你們為何不說話？”
還有說話的必要嗎？
齊泰心中無奈。
“諸位，大家都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此次皇爺乘坐孔明燈，是有人在暗中謀害！”
“我等之忠心，自然是天地可鑒，但，若剪斷孔明燈繩子的賊手，真找不到的話，看皇爺以及那位皇長孫，就是要拿我等項上人頭來謝罪了。”
“只是……吾現在還在擔心，二皇孫畢竟是因為我等，才被強行說服平定慌亂。”
“老朽受冤屈無所謂，但若因此，害了二皇孫。”
“那是九死都無法贖罪的啊。”
齊泰面相悲苦，說到這里的時候更是差點哭了出來。
任誰看到，都不由得心生同情。
“齊先生果然不愧是二皇孫的老師，這師生之情讓我等感懷！”
“不過，我真是想不明白，孔明燈繩索斷裂，是皇爺身邊的那位太監做的。那太監，已經死無對證，當場自殺。”
“如何找背后之人！”
“這之間，疑團重重，齊大人說的沒錯，若真的找不到幕后黑手，恐怕，不僅是吾等的命，恐怕這洪武年間的第四大案，就這樣出現，我等背后的家人、宗族，恐怕也要殃及池魚！”
此話一落。
眾人又是一陣悲哀、更有甚至，差點哭了出來。
“可恨！可嘆！”
就在此時。
一直沉默不語的方孝孺也大喝起來。
“老夫從川蜀而來，就是為了弘揚家師宋濂學問，仁治天下！”
“本以為，此次輔佐二皇孫，當有從龍之功！”
“日后，吾等所學之儒學經書，必定廣傳天下、銘記史冊！”
“萬萬想不到，今日，竟是要遭到這天大冤屈里。”
“吾等這一去……”
“嗚嗚嗚……”
“恐怕這經學、真要成為過去！”
“格物大興于世？”
“我死后，如何去面對家師？”
方孝孺大聲咆哮、到最后，竟是大哭起來。
見這位方大學士，都開始痛哭、在場之中，凡是心有所感的仿佛也被其感染，均是大聲哭嚎。
一時之間，整個監牢之內，哭聲不絕于耳。
許久。
“唉！諸位，現在不要提什么四書五經的科舉了。”
“一切，等活命才是真！”
“諸位都是大明的聰慧之人，咱們此次，暫且脫離那所謂的格物、儒學陣營，私事暫且放一邊，面對錦衣衛的詢問，才是真。”
“以諸位所看，真兇到底是誰？”
“還能是誰？必定是那皇長孫，從中作梗，眼看格物推行艱難，我等阻了他的道，所以搞這一出烏龍，要坑害我等。”
有人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
然而。
很快就被練子寧打斷。
“既然剛才說了，私事放一邊，先為活命。”
“那這等無腦言論，就不必再說了，這里沒有二皇孫，也沒有皇爺，就算說出來也引發不了惡感，反而是浪費時間。”
練子寧聲音果斷。
但其剛說完，卻引起眾人詫異。
顯然，誰都沒有想到，練子寧第一個說出這種話。
“不必看我，諸位都是久經官場，自然明白。”
“格物院，是太子殿下親自督辦、三皇孫位列其中，皇長孫親自獻出的國策之一，此國策，皇爺已然篤定！”
“既如此，類似昨日那等禍事的背后指使，怎么可能是皇長孫？”
他聲音一頓。
忽然目中泛起幽芒。
但說出的話，卻讓此地剛才還哭嚎的百官，瞬間陷入寂靜。
“吾曾經在刑部擔任右侍郎、若是從事發后的受益一方來推斷……”
“依諸位來看，若是那皇爺和皇長孫真的不出現！”
“甚至、皇后都不出現。”
“再有昨夜到今天的一番大變。”
“此案，最受益一方……”
“是何人？”
此言一出........
霎時之間。
齊泰頓住原本愁苦的面容僵住……
方孝孺則是如雷劈一樣，整個人心緒顫抖……
而在場中，所有人都寂靜了。
正如練子寧所說。
他們不是傻子。
相反！
一些答案，早就在心中。
只是，身在棋局、為其所困！
更，不愿意去想罷了……
“怎么可能？”
“難不成……難不成這一切……”
“是……是……”
……
“是我做的！”
“只能是我做的！”
與此同時。
東宮之中。
呂氏望著面前，那道由老爺子差送過來，讓其親自去寫的“家書”！
早已經淚流滿面。
剛才的幾個時辰，她都一直坐在原地。
沒有人催她。
但隨著日照斜落、窗外若有若無的、關于今夜“宴會”的討論。
呂氏，再也沒辦法陷入沉默。
過去的幾個時辰，她的腦海里，全是很早的時期，她剛剛嫁過來的樣子。
大明初立！
太子居東宮儲君！
那時、國朝上下都在考慮太子的婚事。
大明的武將勛貴、東浙文官、大元舊臣……
每一個都在選出“適合”的人選。
開平王府常氏、當之無愧的太子妃。
而她！
因為是元庭舊臣、所以她也進入了“側妃”的名額，目的便是拉攏、以及穩住元庭舊臣。
那段時光，雖不受寵，但也分外美好。
可是……
大明朱家，畢竟是皇室。
是皇室，子嗣就有繼承天下的可能。
這個可能，在最開始，她呂氏從來只敢在.心里想，心中艷羨。
但！
直到常氏難產、朱雄英八歲暴斃、自己被扶正……
等等一系列“巧合”之后。
我兒，真有可能是大明之主？
這是何等的榮耀？
屆時，整座天下，都是我兒的。
過去的十年，她小心翼翼、溫和教導、就等著未來的一天。
今年，洪武二十五年的四月，讓她悲愁又歡喜。
可她卻萬萬沒想到。
意外、就從這里開始、直到如今……
想到此時此刻的處境、過去的記憶如同流水劃過。
呂氏眼中、淚水越發肆意流淌！
她知道。
謀害皇爺的事情，必須要有人出來擔責！
這個責任，百姓擔不起、文官擔不起、甚至武將也擔不起。
沒人敢擔！
所以、就她了。
“我兒、你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淚水滂沱。
呂氏取出筆墨。
淚水混著墨汁、緩緩寫下四字……
臨終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