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老街夜市之中,王望帶著二白游玩。
路燈稀疏昏黃,店鋪門前多懸著竹骨紙皮燈籠或煤油風(fēng)燈,暖光在微風(fēng)里搖曳。
攤販的吆喝聲夾著徽州土話的綿軟尾音——賣毛豆腐的挑子飄著發(fā)酵的咸香,鐵板上煎出金黃脆皮;挎竹籃的老嫗低聲叫賣著清明前的野菜;燒餅爐里炭火噼啪,梅干菜與肥肉的油脂香漫開。
遠處傳來斷續(xù)的胡琴聲,或是誰家鋪子里收音機飄出的《東方紅》旋律。
人間煙火。
不管陪同的王望心里揣著多少思慮,至少表面上,他依舊保持著無可挑剔的東道主風(fēng)度,微笑著介紹一兩樣特色,適時提醒注意腳下不平的石板。
而白小靈和白硯卿,這兩位來自白山黑水、與山林風(fēng)雪為伴的“仙家”,此刻卻無疑十分歡喜地沉浸在了這種與他們平日所處環(huán)境截然不同的氛圍之中。
王望看著身邊這兩位明顯樂在其中的“客人”,心中的警惕未曾稍減,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此刻的表現(xiàn),自然得……毫無破綻。
夜色漸深。
打更的梆子從巷口傳來,穿透濕冷的夜氣,一聲,又一聲,提醒著時辰,攤主們紛紛開始收揀貨物。
王望終于是心中舒了一口氣,微笑著看著二白:“白先生、白姑娘,天已經(jīng)黑了許久了,街上也漸漸冷清。不如…先回去歇息?明天終歸是有正事,需得養(yǎng)足精神。”
“行。”白小靈這回倒是干脆地點了點頭,拍了拍手上的食物碎屑,然后,她眨了眨杏眼,用那依舊帶著點天真雀躍的語氣,理所當(dāng)然地說道:
“回去的路,我們認得。逛了這一圈,大概方向都記下了。你自己先回去吧,不用再送我們啦!我們……還想隨便再溜達一小會兒,吹吹風(fēng)!”
“呃…好。”王望的回答遲疑了一會兒。
“既如此,那晚輩便先行一步。招待所不遠,沿此路直行,遇岔路口右轉(zhuǎn),再行百余步便是。二位……也請早些回去休息。”王望不再猶豫,抱拳一禮,言辭依舊周全。
“嗯吶,你快回吧!”白小靈揮了揮小手。
王望轉(zhuǎn)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朝著王家大院的方向走去。夜色昏沉,燈籠大多已熄,只有遠處零星窗口透出的微弱燈火,和天上稀薄星月投下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黯淡光芒。
起初幾步,尚覺尋常。然而,走了約莫一刻鐘,本該早已走到的巷口,卻依舊遙遙在前,仿佛那段短短的距離被無形地拉長了。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側(cè)的粉墻黛瓦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影影綽綽,寂靜得可怕,連先前隱約的人聲、乃至風(fēng)聲,似乎都消失了。
王望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蹙起。不對。
他入套了!
鬼打墻?不,沒有瞧見有任何用于標(biāo)記此處空間的東西。
尋常的鬼打墻困不住他。這是……幻術(shù)?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原以為兩位都姓白,便先入為主地認為都是白仙一脈,沒想到其中還藏著一只狐貍!
是誰?那個女的嘛!!!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濕了他的內(nèi)衫。
狐仙的幻術(shù)……他聽說過其詭譎難防,卻未曾親身體驗。
今日,怕是要好好“領(lǐng)教”一番了。
在最初的驚悸后,王望很快便鎮(zhèn)靜了下來。
對方布下幻術(shù),將他困于此地,必有圖謀。但無論圖謀為何,首要之務(wù),便是破局,至少,要看清這幻術(shù)的虛實與根腳。
他不再徒勞地試圖用腳步丈量這似乎無限延伸的巷道,也不再僅僅依靠肉眼去分辨那些可能隨時變幻的虛影。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nèi)原本因警惕而微微波動的氣息,迅速沉凝、內(nèi)斂,如同深潭止水。
同時,他右手探入懷中,再伸出時,掌心已多了一物,一桿看似普通的毛筆。
作為王家的嫡系子弟,除了那不能輕易示人的“拘靈遣將”,王家傳承數(shù)百上千年的另一門看家本領(lǐng)——神涂,他自然也是精熟的。
這是王家明面上安身立命、結(jié)交四方、乃至處理許多“俗務(wù)”的根本,幾乎每個核心子弟都要修習(xí),造詣深淺而已。
這是王家明面上的傳承,堂堂正正,以自身炁為墨,以心神為引,勾勒符文,衍化萬象,可攻可守。
最重要的便是,落不了什么把柄。
他左手虛托,右手執(zhí)筆,隨著他心念微動、體內(nèi)一股精純平和的先天一炁流轉(zhuǎn),那雪白的筆毫尖端,竟自然而然地凝聚起一點濃郁如墨、卻靈動異常的炁團!
隨即,他手腕輕抖,筆走龍蛇,動作流暢地勾勒一道道墨痕。
他畫的并非攻擊性的猛獸或符咒,而是一面古樸的、帶有青銅紐飾與繁復(fù)云雷紋邊框的——鏡子!
鏡能鑒形,亦能照虛破妄。以鏡破幻,古而有之,無論是民間傳說、道家典籍,還是諸多修行法門中,皆有提及。
轉(zhuǎn)眼間,一面約尺許見方、由純粹墨色靈炁勾勒而成、紋路古樸、鏡面處一片流影的鏡子出現(xiàn)在王望身前。
“現(xiàn)!”
王望低喝一聲,右手毛筆對著懸浮的虛空鏡輕輕一點!
那墨色靈鏡微微一顫,驟然蕩漾開一圈圈漣漪!仿佛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緊接著,鏡中光影急速流轉(zhuǎn)、變幻!
鏡光所照,幻象退散,真實漸顯!
短短幾個呼吸間,銀白光華掃過一周。周遭那無限延伸、循環(huán)死寂的詭異巷道幻象,如同破碎的琉璃,片片剝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徽州古城一條真實的、偏僻的、在深夜里空無一人的普通小巷。
幻術(shù),破了!
王望心中稍定,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毫不猶豫,左手再次凌空虛劃,右手毛筆疾點,快速劃拉出一道二重界門,隨即一步邁入其中。
小巷重歸昏暗與寂靜,只有夜風(fēng)掠過青石板的微響。
不遠處,老街另一頭,三道身影悄然佇立,仿佛與檐角的黑暗融為一體。
白小靈探出小半個身子,杏眼望著王望消失的那條小巷方向,微微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調(diào)侃的意味,對身旁的人說道:“嘖,你這幻術(shù),這么快就讓人家給破了。我還以為至少能困住他一個鐘呢。看來王家這小子,腦子還挺靈光的嘛,反應(yīng)不慢,手段也扎實。”
被她調(diào)侃的對象,正是依舊一襲素白長衫、神色疏淡如常的白硯卿。他聞言,只是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極輕、帶著點矜持與不以為然的:“哼,就那樣吧。”
他沒有繼續(xù)接白小靈的話茬,而是微微側(cè)首,目光轉(zhuǎn)向站在另一側(cè)陰影中、一直沉默如石、拄著那根虬結(jié)木杖的竇清晏:“老竇,王家畫界的氣息記住了吧?”
“記住了。”竇清晏的回答簡短。
仔細觀察,便能發(fā)現(xiàn),他那雙總是顯得渾濁昏黃的眼珠深處,此刻正有極其細微、卻流轉(zhuǎn)不息的灰色幽光在緩緩盤旋,如同深潭下的暗流。
同時,他那瘦削的鼻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兩下,仿佛在空氣中捕捉、分析著某種常人難以感知的、殘留的空間軌跡與靈性余韻。
灰仙一脈,最擅潛行、窺探、追蹤,對空間波動、能量殘留、乃至各種痕跡的感知與記憶,有著天賦般的敏銳。
他頓了頓,用那平靜的聲音補充道:“只要對方再次開門……無論距離遠近,我都會知曉人在哪兒,類似的氣息我也能認出來。”
“說不定……”竇清晏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充滿了狡黠與興奮,“咱們順著這味兒,還能摸到王家最珍貴的那幅畫跟前……嘿嘿……
“算了,真到那一步,可真就不死不休了。”一直顯得天真跳脫的白小靈,此刻卻猛地轉(zhuǎn)過頭,目光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嚴(yán)厲地盯著竇清晏,“小手干凈點…”
“我是那樣的人嘛!事大事小我還是清楚的。”竇清晏被白小靈這突如其來的嚴(yán)厲目光一刺,立馬將剛剛升起的一點小心思收了起來。
母刺猬惹不得,渾身是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