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樓。
胡天兒站在閣樓之上，享受著清涼的晨風(fēng)，看著依舊戒嚴(yán)，沒有人行走的街道，回頭對盤坐中，輕試琵琶的胡仙兒道：“火祆教覆滅了，姐姐可睡得安穩(wěn)？”
一縷秀發(fā)垂落，遮在眼前，胡仙兒輕柔地回道：“六年，第一次如此安穩(wěn)。”
胡天兒哼著曲調(diào)，忽然看到街上出現(xiàn)了幾道身影，當(dāng)即后退兩步，小心翼翼地上前探頭看了看，趕忙喊道：“姐姐，顧正臣來了。”
面對有幾分驚慌的胡天兒，胡仙兒卻很沉穩(wěn)，玉手芊芊微動，一枚薩珊銀幣便在指尖翻動幾下，隨后放了下來，打開茶盞，從袖中取出幾粒如麥種的東西撒了進(jìn)去，平靜地說：“也應(yīng)該來了。”
戒嚴(yán)之下，飛天樓自然也關(guān)了門。
聽著敲門聲，老鴇張幺女站在樓梯上吩咐打雜的開門，一看竟是顧正臣，還帶了幾個大漢，趕忙招呼了一聲向下走，誰料驚慌了下，一步踏空，整個人從樓梯上摔滾下去。
幾個打雜的上前攙扶，卻發(fā)現(xiàn)張幺女扭斷了脖子。
薛圖志嘖嘖兩聲：“可惜了。”
顧正臣瞪了一眼薛圖志，揮退打雜之人，上前探查了下，眉頭微皺，抬起頭看向樓梯口。
空蕩蕩，沒有一人。
蕭成言道：“跌落而死，沒有人推她。”
顧正臣伸手扯了下張幺女的衣領(lǐng)，看到脖子上有兩處紫斑，便起身看了看，問道：“她是老鴇吧，她死了，誰管事？”
一個漢子見沒有人搭話，壯著膽子回道：“飛天樓的東家是蘭州何家，東家應(yīng)該會安排人接管。”
“哪個何家？”
“何東。”
“火祆教的五祆祝，已經(jīng)被抓了起來。”
蕭成言道。
顧正臣凝眸看了看，言道：“先將她的尸體抬至一旁。胡仙兒姑娘在吧？”
“在最高樓。”
“不必帶路了。”
顧正臣邁步而上，這一次沒人敢討要什么一百兩。
胡仙兒看著顧正臣前來，帶著胡天兒、胡青稞盈盈一拜，言道：“仙兒見過鎮(zhèn)國公。”
顧正臣看著行禮的胡仙兒：“老鴇張幺女摔死了，你似乎一點(diǎn)都不傷心。”
胡仙兒微微抬頭：“仙兒為何要傷心，鎮(zhèn)國公不會以為，張幺女是個好人吧？”
顧正臣語塞。
當(dāng)老鴇的哪個是好人，好人也不會做逼良為娼的事了，哪個青樓都有見不得人的黑暗面，里面不知道藏著多少女人苦難。
走入閣樓。
顧正臣聞了聞氣息，沒有檀香的味道，回頭看了一眼胡青稞：“這就是你的弟弟？”
胡仙兒行了個萬福：“是，若不是鎮(zhèn)國公相助，仙兒與弟弟怕是永世不能相認(rèn)。”
顧正臣走向胡青稞，一雙眼銳利。
胡青稞感覺到了一股壓力，低下了頭，在胡仙兒的提醒下才開口：“多謝鎮(zhèn)國公。”
顧正臣淡然一笑，走向一旁的蒲團(tuán)坐了下來：“其他人先出去吧，我想與仙兒姑娘說說話。”
胡天兒、蕭成等人退了出去。
嚴(yán)桑桑沒走。
看嚴(yán)點(diǎn)，張希婉吩咐的。
胡仙兒將茶碗端給顧正臣、張希婉，然后坐了下來，懷抱著琵琶：“鎮(zhèn)國公目光如炬，行事果決，如今將火祆教一網(wǎng)打盡，蘭州與這臨洮府總算可以安寧了，想來用不了多久，這里就可以再看到更多開中的商人，恢復(fù)往日的熱鬧與繁華。”
顧正臣并沒有伸手碰茶碗，只是拿出了薩珊銀幣在手中把弄：“火祆教的祆正、祆祝及大量教眾被抓，順藤摸瓜，完全可以將火祆教連根拔起。仙兒姑娘迷途知返，配合朝廷立下了功勞，促成了這件事，你可要有什么要求？”
胡仙兒傾城一笑：“倒還真有兩個請求。”
“說。”
“這第一個，仙兒出身于青樓，雖幫助了鎮(zhèn)國公，可說到底，也是在幫自己。所以，仙兒不想出現(xiàn)在朝廷的公文里，希望鎮(zhèn)國公將這些事，隱匿下去。”
“這個，好吧。”
“第二，仙兒想要離開大明，回到撒馬爾罕，希望鎮(zhèn)國公可以為仙兒開具一份通關(guān)文書，準(zhǔn)許仙兒出關(guān)向西而行。”
顧正臣看著誠懇的胡仙兒，言道：“出關(guān)文書給你并不難，我也可以給你答應(yīng)你。但是，這條路不通。”
胡仙兒詫異：“為何？”
顧正臣反問：“難道你沒聽說過，這些年來哈密控制要道，斷絕交通與商路？最近幾年，嘉峪關(guān)之外很不太平，屢屢有商隊(duì)被劫掠，包括不少商人，也死在了瀚海之中。”
胡仙兒面色蒼白：“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結(jié)束了噩夢，卻又要困在另一個噩夢里？
顧正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胡仙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但需要等。”
“等，等什么？”
胡仙兒不解。
顧正臣摘下腰間的酒囊，喝了一口：“自然是等路通暢了，安全了再回去。”
胡仙兒暼了一眼沒有動過的茶碗，知道顧正臣小心謹(jǐn)慎，也沒介意，思索了下，道：“所以——鎮(zhèn)國公這次來西北，是為了打通這一條路，還是說，是為了仙兒可以回家，才打算打通這一條路？”
顧正臣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誰知道呢。”
胡仙兒秋波流轉(zhuǎn)：“如今火祆教覆滅，蘭州已定。鎮(zhèn)國公今晚——可有空暇，陪仙兒促膝長談，坦誠心扉？”
嚴(yán)桑桑看向顧正臣的目光頓時就多了幾分鋒芒。
顧正臣站起身，沒有看嚴(yán)桑桑的目光，滿面笑意地走向胡仙兒，靠得很近，俯身道：“今晚嗎？我倒是有空。但我們不能在這里長談，仙兒姑娘可想換個地方？”
胡仙兒莞爾：“公子要將仙兒帶去公署，難道就不怕——國公夫人動怒？”
顧正臣伸手，抓住琵琶，拿在手中退后了兩步，抬手撫動兩下：“為何會動怒，公署那么多房間，睡得開。”
嚴(yán)桑桑怒目而視。
大膽，還真是大膽了！
胡仙兒歡喜：“仙兒愿意，這就收拾下衣物，搬去公署與公子同住。”
顧正臣強(qiáng)忍腰間傳來的疼痛，目不轉(zhuǎn)睛：“胡天兒、胡青稞一起吧，怎么說也是一家人。”
胡仙兒暼了一眼掐顧正臣腰間肉的嚴(yán)桑桑，笑道：“好，公子如何吩咐，仙兒照辦便是。”
看著胡仙兒去準(zhǔn)備，顧正臣疼得齜牙咧嘴，嚴(yán)桑桑抬腳，眼眶都紅了：“夫君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可是青樓女子，夫君若是敢讓她進(jìn)門，我，我就離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