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遠(yuǎn)明雖然心知自家將軍是在演戲,但演戲演全套,他還是去找了趙慕顏。
趙言歡的房間門大開,窗戶沒有關(guān)上,站在小道上,就能看到房間里小姑娘正趴在女人懷里傷心的嚎啕大哭。
女人手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拍撫著少女的后背。
但她沒有出聲安慰,像是被打擊的太過,早已經(jīng)提不起任何精神,直到響起叩門的聲音,才扭頭看了過去。
遠(yuǎn)明走了進(jìn)來,到了趙慕顏和趙言歡的身側(cè),瞧著因為他的到來,而仰著頭暫時止住哭聲,一雙眸子通紅,脖子上的掐痕已經(jīng)呈青紫色的少女輕輕嘆了口氣:“小言歡,你還好嗎?”
“我不好,非常的糟糕。”
趙言歡抽了抽鼻子,破罐子破摔,狠狠地?fù)u頭,用手指指著自己胸口位置。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般,抽抽得痛,師伯怎么能這么對我?他怎么能想要殺了我?我不是他最喜歡的小輩了?”
遠(yuǎn)明愣了下,趙言歡是自家將軍最喜歡的小輩,他怎么不知道。不過將軍身邊親近的人的確不多,趙言歡若是非要這么說,好像也沒有毛病。
遠(yuǎn)明點了點頭,好言勸道:“小言歡,你待在將軍府這么多年,你應(yīng)該對將軍也有所了解,這么多年,你可看到將軍他對哪位女子這般上過心?”
“我在這里就跟你交個底,長公主就是將軍的逆鱗,如果你往后還想要和將軍維持好的關(guān)系,那你就必須要像尊重將軍一樣,尊重長公主。不……應(yīng)該說,比尊重將軍,還要尊重長公主。”
“憑什么?我做不到,我即便是死也做不到。”趙言歡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尖銳。
這會就連一直低垂著腦袋的趙慕顏也驀地抬起頭,屋內(nèi)的燭光打在她的臉上,將她臉部線條照得忽明忽暗,以往的柔順溫柔突然變得極淡。
她也附和地急急出聲:“我也做不到。我無法接受師兄放在心里面的人是蘇鸞鳳!”她用牙齒緊緊咬著唇,快要咬出血也不覺得痛。
“天下之大,女子何其的多,師兄可以愛任何人,喜歡任何人,唯獨那個人不能是蘇鸞鳳。蘇鸞鳳害他斷腿,損嗓。如果師兄再和她攪和在一起,下一次失去的可能就是性命了,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我這是在為師兄好!”趙慕顏說到最后聲音已然發(fā)顫,同時也越說越覺得自己思路順暢,也就越加堅信自己的觀念沒有任何錯誤。
她頓了頓,隨后緊緊盯著遠(yuǎn)明,雙手突地伸出,一把牢牢攥緊了他的雙臂,口苦婆心地勸。
“遠(yuǎn)明,你是師兄的貼身侍衛(wèi),亦是他最信任的人。師兄犯了糊涂,這種時候你就不能跟著再犯糊涂。你應(yīng)該提醒他,好好勸他,遠(yuǎn)離那婦人才是。那婦人對師兄就是災(zāi)星、克星,你可明白?”
燭火被穿堂風(fēng)晃得微微搖曳,映著趙慕顏緊繃的臉,更顯幾分偏執(zhí)。
趙慕顏隨著說話的聲音,攥住遠(yuǎn)明雙臂的手就越緊,連指甲蓋都泛起了白。
遠(yuǎn)明怔怔地望著眼前的趙慕顏,白白凈凈五官柔和,模樣還是和以前一樣,可他卻是感覺突然像是不認(rèn)識了。
他抿了抿唇,抬起手將趙慕顏攥住自己雙臂的手給揮開了,保持距離地后退了一步。
他何嘗看不出,趙慕顏對將軍,藏著幾分旁人不知的心思。
但她卻不癡纏,試探過幾次,察覺將軍對她無意后,就默默一心做自己的事。
這樣既沒有破壞師兄妹之間的情誼,也沒有給將軍造成負(fù)擔(dān),更沒有讓自己變得狼狽。
因此,他覺得趙慕顏是清醒獨立的。
可今日卻發(fā)覺,是他高看趙慕顏了。
讓他去勸將軍遠(yuǎn)離長公主,他還想要多活幾年。
遠(yuǎn)明對趙慕顏搖了搖頭,拒絕得很干脆。
“趙大夫,抱歉,你的請求恕我無法應(yīng)承。我是將軍的侍衛(wèi),我的職責(zé)就是保護(hù)將軍,聽從將軍的命令。至于將軍的決定我無法去干涉,也不會干涉。”
趙慕顏瞪大了眼睛,沒想到自己情真意切說了這么多,遠(yuǎn)明連考慮都沒有考慮就拒絕了。
她張了張唇,無法接受,聲音發(fā)緊地道:“遠(yuǎn)明,你知不知道,一味的愚忠會害了你們家將軍。”
遠(yuǎn)明非常理智且清醒地道:“事情沒有到最后,誰也不知道是什么樣的結(jié)果。也許長公主是將軍的救贖呢?”
說著,停頓了下,不愿意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行了,我言盡于此。最后我也勸你,如果你還想和將軍維持好的師兄妹關(guān)系,那就尊重將軍的選擇,祝他一切好運。”
遠(yuǎn)明干脆利落地轉(zhuǎn)身出了屋子,黑色的袍子撫過門檻,人很快就走到了小道當(dāng)中。
橘紅的燭光閃爍,房間里因少了一個人,突然感覺就空曠了許多,明明遠(yuǎn)明沒來之前,趙言歡和趙慕顏也不覺得空曠的。
趙慕顏垂著的手指微動,她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透過門朝遠(yuǎn)明離去的背影看去。她沒有被說服,反而心中涌起一股更加強烈的不甘。
她攥緊了拳頭,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得發(fā)慌,遠(yuǎn)明那句“也許長公主是將軍的救贖”,像一根刺,狠狠扎進(jìn)了她的心里。
胸腔里翻涌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她猛地閉了閉眼,還是沒有辦法克制,便不再克制地把眼睛睜開,朝著遠(yuǎn)明的背影喊。
“救贖?蘇鸞鳳明明是師兄一生的災(zāi)星,你也被她迷惑住了。你不愿意幫我沒有關(guān)系。我會用自己的方式來保護(hù)師兄。”
“我就不相信,師兄會為了她,殺了我!”說到這句話時,趙慕顏的聲音弱了下去,小到只有她和房間里的趙言歡能夠聽到。
趙言歡趴在桌子上,瞧著趙慕顏和遠(yuǎn)明爭執(zhí)連抽泣都忘記了。
這時聽到趙慕顏最后一句,眼睛也是一亮,蹭的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撲過去抱住了趙慕顏的手臂。
“師父,您說的對。師伯就算對我無情,也不可能對您無情。您可是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妹。這些年您為了他的腿和嗓子花費了多少心思。事情鬧大了,師伯大不了也就是生您幾天氣,不可能真的殺了您。”
“嗯,我知道。”她輕輕拍了拍趙言歡的手,語氣沉了沉,帶著點不容置疑的鄭重:“但你師伯還在興頭上,留在這里只會讓他更心煩,也容易再沖撞了長公主……”
她頓了頓,又接著說道:“你收拾一下,明早離開京城,暫時回你師公那里去住一段時間。”
趙慕顏思索著,伸手輕輕撫摸著趙言歡柔軟烏黑的頭發(fā),做著安排。
一聽要離開,趙言歡心中就閃過濃濃排斥,可緊接著,她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蕭長衍緊緊掐住她脖子、將她身體提離地面的畫面,當(dāng)即生生打了個寒戰(zhàn)。
她隨即忍著不甘,不情不愿地點了點頭,腦袋歪靠在趙慕顏肩膀上:“言歡都聽師父安排。”
遠(yuǎn)明徹底離開了趙言歡的住處,心中的郁結(jié)還是沒有消除,想到趙慕顏偏執(zhí)的模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心里盤算著,這件事要不要稟報給將軍知道。
遠(yuǎn)明人還沒有到膳廳,就見月色下一道纖長的身影慢悠悠地晃過來,那人正是在宅子里瞎逛的蘇驚寒。
遠(yuǎn)明在這里看到蘇驚寒,略微有些意外。他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面上卻依舊沉穩(wěn),不動聲色地行禮。
蘇驚寒將將在膳廳里見過遠(yuǎn)明,對他自是認(rèn)識,他微微點頭示意,隨后便直接說道:“閣下不是去為大將軍請大夫了,為何不見大夫?”
遠(yuǎn)明默了默,隨即找了個借口:“現(xiàn)下趙大夫并不方便。”
“嗯。”蘇驚寒看破不說破,輕應(yīng)了一聲,環(huán)視四周后,直接將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本皇子以為,如今姑姑和大將軍在一起的這件事,暫時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鐘敏秀和白硯清那邊本皇子已經(jīng)處理妥當(dāng)。”
“這趙大夫與她那徒弟,既然是你們將軍府的人,自然是由你們負(fù)責(zé)善后,可不許在外亂嚼舌根。”
遠(yuǎn)明沒有想到蘇驚寒做事會這般的穩(wěn)妥,雖然想到趙慕顏的偏執(zhí)有些頭痛,但還是立即應(yīng)承下來:“多謝大皇子提醒,等大將軍忙完,在下就會立即向大將軍請示。”
“你們家大將軍在那邊。”蘇驚寒朝西北方向輕輕挑了挑下巴,就見不遠(yuǎn)的夜幕下,一男一女正站在層層楓葉樹下,一場大雨過后,紅紅的楓葉被吹落不少,鋪滿整個地面。
蘇添嬌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就見蕭長衍站在離她兩步之遠(yuǎn)的距離,漆黑的眼神幽幽地盯著她,像是野狼盯死了獵物,不到手絕不放手。
蘇添嬌驀地心頭一跳,抿緊了如同薔薇花瓣般的唇,然而還沒等她開口,蕭長衍便帶著壓迫感猛地向前一步。
這一步踏出,兩人之間僅剩一步之遙,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將她撲倒似的。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嫵媚的水眸抬望著比她高了一個頭有余的男人。
男人唇瓣抿成一條直線,絕不松口地道:“蘇鸞鳳,你想離開我回長公主府,想都別想,我不允許。”
話音未落,空氣靜了一瞬,那不太利索的大長腿又往前大踏一步,落地時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卻絲毫不減攻勢。蘇添嬌就又往后退了一步,整個人的后背就貼在了身后的楓樹樹干上。
蕭長衍如同從暗影里鉆出來的鬼魅,突然亮出了自己鋒利的爪牙,嘶啞著嗓子進(jìn)一步逼問:“別忘記了,你還沒有贖完罪。”
眼前男人看起來煞有其事,的確像是要報仇泄憤的模樣,可蘇添嬌卻心知肚明,這根本就是蕭長衍的偽裝。
她漆黑的眼眸染上一層水霧,里面全然是對蕭長衍癡情的迷茫和心疼。
她沒有辯解,沒有拒絕,更沒有順從,而是幽幽嘆了口氣,伸手將他從自己面前推開一些。
“蕭長衍,你誤會了,我叫你出來不是要和你說離開一事。”
蕭長衍那張妖冶如神仙雕琢的臉上,飛快閃過一絲迷茫,嘴唇微微動了動,一陣風(fēng)吹來,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行為過激了。
他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猛地一甩袖子,單手負(fù)在身后,又下意識地微側(cè)身體,擋住了往這邊灌的夜風(fēng),沒敢看蘇添嬌,不自然地問:“那你想同我說什么?”
除了斷腿、損嗓這些仇恨之外,他想不到蘇添嬌還能和他說什么。
這個女人沒有心,做過的事、說過的話轉(zhuǎn)眼就忘。
自己在她眼里,或許就只是她一時興起,用來打發(fā)時間的玩意兒。
蕭長衍想到一些過去的往事,心中驟然一疼,他隱在袖子里的手指,狠狠掐進(jìn)了掌心。
可他竟是連自己都嫌棄自己,即便這個女人這般無情,可自己想的竟是:只要能讓她待在自己身邊,哪怕自己是她一時興起,用來打發(fā)的玩意兒,他也甘之如飴。
蘇添嬌不知道,就這么一會兒工夫,蕭長衍就已經(jīng)在自己心中腦補了一出愛恨情仇。
她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拖泥帶水。
蘇添嬌直接問出心中疑惑:“方才聽你說,你的嗓子毀了,是因我而起。我想知道是真是假?這到底是何時候發(fā)生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又想賴賬?”蕭長衍似乎對蘇添嬌的否認(rèn)特別生氣,明明方才好不容易才壓下失態(tài),這會又因她的一句話,陰暗偏執(zhí)再次被激了出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瞬間變得粗重紊亂,像是回憶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睛越來越猩紅,最后像是實在忍無可忍,突然伸出手,猛地朝蘇添嬌砸來。
只是在拳頭快要砸到她的臉時,偏了偏砸到了身后的楓樹上。
“咚”的一聲悶響,楓樹樹干劇烈搖動,紅葉嘩嘩作響,簌簌落了兩人滿身。
蘇添嬌沒想到蕭長衍會突然爆發(fā),整個人都愣在原地,瞳孔瞪大了望著他。
蘇驚寒和遠(yuǎn)明雖然站得遠(yuǎn),聽不到兩人具體都說了些什么,卻是能看清楚他們之間的動作,見蕭長衍突然發(fā)難,蘇驚寒幾乎想也沒有多想,立即拔腿就沖了過來。
他近身后將蘇添嬌快速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保護(hù)起來,而后防備地瞪向了蕭長衍。
“大將軍,你想要做什么?以下犯上,這是死罪。”
蕭長衍砸中樹干的拳頭微微發(fā)顫,指節(jié)磕得泛紅,甚至滲了點血絲。
他看著擋在蘇添嬌身前滿臉驚怒的蘇驚寒,又瞥見蘇添嬌臉上的那一絲茫然和被嚇到后的倉皇,胸腔里立即翻涌出一股尖銳的后悔。
后悔不該在蘇添嬌面前失控。
他手指指節(jié)微微蜷了蜷,猩紅的眼底翻著未散的偏執(zhí),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既憤怒又無措,也不愿意認(rèn)輸?shù)狼浮?br/>他害怕一旦認(rèn)了輸,道了歉,自己沒有理由再恨她。她對自己連愧疚感都沒有了,那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了羈絆,他也無法再纏著她不放手。
蕭長衍如松般筆直的身軀,這時看起來卻是佝僂了些。
他用破鑼般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對蘇添嬌道:“大盛六十二年冬,你剛修撰完大盛律法,皇上在韶華宮替你舉辦慶功宴。”
“太后將所有未婚適齡的勛貴子弟都召進(jìn)了宮,而我也在其中。酒過三巡,你離席后,讓人給我?guī)Я丝谛牛胰チ撕蟮睢潞螅译x宮時,你讓人給我送來了香囊。”
說到這里,蕭長衍略停了停,眸色變得比濃夜還要暗沉。
像是這一段往事是他最不堪回首的。
每回憶一次,胸口那根刺就往心臟里多扎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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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他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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