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宮的庭院里,海棠花正開得熱鬧。
粉白的花瓣簌簌飄落,落在青石板上,鋪出薄薄一層。
這薄薄的一層,像剛下過的細雪。
夏氏提著裙擺,輕步走上臺階。
守在門口的宮女見狀,連忙上前掀開門簾。
剛邁進門檻,就聽見張太后溫和的聲音從殿內傳來:“是阿綰來了?快進來。”
張太后正坐在鋪著軟墊的榻上,手里捧著一本佛經。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泛黃的紙頁。
殿內暖爐燒得正旺,檀香混著淡淡的花香,漫在空氣里。
見夏氏進來,張太后立刻放下書卷,笑著招手:“快到哀家身邊來。剛從太皇太后宮里回來?她老人家身子骨還好吧?”
夏氏走上前,屈膝行禮,動作標準又恭敬。
她的聲音柔婉:“回母后,太皇太后身子骨硬朗得很,還拉著妾身說了好半天話,特意賜了妾身一支玉簪呢。”
說著,她微微抬手,露出發間的白玉簪。
簪頭雕著小小的桑枝紋,葉脈清晰,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簪子倒是別致。”張太后湊近了些,細細打量,眼里滿是笑意。
“太皇太后向來喜歡你這樣踏實本分的孩子,比那些油嘴滑舌、精于算計的官宦女兒強多了。坐吧,哀家讓御膳房備了你愛吃的蜜餞。”
一旁的宮女連忙上前,端來一碟晶瑩剔透的蜜餞,放在兩人中間的小幾上。
夏氏拿起一顆放進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漫開,之前因見太后而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
張太后拉過她的手,指尖帶著暖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在宮里住得還習慣嗎?要是有哪個宮女太監怠慢你,盡管跟哀家說,哀家替你做主。”
“謝母后關心,妾身住得很習慣。”夏氏連忙回道,語氣誠懇。
“陛下待妾身極好,宮里的人也都恭恭敬敬,沒有誰敢怠慢妾身。”
“那就好。”張太后點點頭,目光不自覺落在夏氏的小腹上,語氣里多了幾分期許。
“你和陛下新婚燕爾,正是情深意篤的時候。哀家年紀大了,沒別的盼頭,就盼著能早點抱上孫子,咱們皇家也能添些喜氣,朝堂也能更安穩。”
夏氏的臉瞬間紅透,連耳根都泛著熱意。
她連忙低下頭,手指緊緊絞著帕子,聲音細若蚊蚋:“母后……妾身……妾身知道了。”
她心里又羞又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只能把臉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張太后見她這副羞澀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你這害羞的樣子,跟哀家當年剛入宮時一模一樣。行了,不逗你了。”
她話鋒一轉,問道:“你爹的織染作坊辦得怎么樣了?陛下跟哀家提過一嘴,要讓你爹管著皇莊的紡織業,這事落實得如何了?”
一提到父親的作坊,夏氏的緊張感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頭,眼神明亮了些,輕聲回道:“回母后,妾身昨天聽陛下說,作坊的倉庫已經在改造了,爹還特意找了十個經驗豐富的熟手織工,過些日子就能正式開工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爹還說,要給百姓織些便宜耐穿的好布,讓家家戶戶都能穿得起,不用再受那些奸商的剝削。”
“你爹倒是個實在人,跟你一樣踏實。”張太后贊許地點點頭,語氣里滿是認可。
“陛下就是看中他這份實在,才不讓夏家封爵的。這樣才好,靠自己的本事吃飯,踏踏實實做事,比那些靠著爵位作威作福的外戚強百倍。”
她拉著夏氏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以后你在后宮,也要多學學你爹的實在勁兒,安安穩穩過日子,別學那些爭風吃醋、勾心斗角的歪心思。后宮和睦,陛下才能安心理政,這就是你最大的功勞。”
“妾身記住了。”夏氏連忙應道,眼神堅定。
“妾身本就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也不想學。就想好好伺候陛下,幫著打理好后宮的瑣事,不讓陛下為后宮的事分心。”
張太后越看越滿意,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她又拉著夏氏,閑聊起宮里的瑣事。
從太皇太后的飲食喜好說起,太皇太后偏愛清淡的粥品,不喜油膩。
再說到各宮的規矩禁忌,比如初一十五要去慈寧宮請安,不可遲到早退。
最后說到后宮妃嬪的相處之道,多包容,少計較。
夏氏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點頭回應,還悄悄把關鍵的規矩記在心里,乖巧得像個認真聽課的學生。
庭院里的海棠花,順著窗縫飄進殿內,落在夏氏的發間和肩頭。
粉白的花瓣襯著她溫婉的眉眼,越發顯得嫻靜端莊。
與此同時,刑部衙署的大堂里,氣氛卻透著幾分肅穆與鄭重。
韓邦手里捧著明黃封皮的圣旨,快步走進大堂。
陳璋穿著一身青色的主事官服,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剛核對完的大赦名單,筆尖還沾著墨汁。
見韓邦進來,陳璋連忙放下筆,起身躬身行禮:“屬下陳璋,參見大人!”
“陳主事,快起來。”韓邦快步走上前,笑著扶起他,把圣旨遞到他手里,語氣鄭重。
“陛下有旨,擢升你為按察使司僉事,命你三日內啟程,巡查北直隸、山東的刑獄,核查地方官是否徇私枉法、欺壓百姓!”
陳璋愣了一下,連忙雙手接過圣旨,指尖微微顫抖。
他展開圣旨,目光落在“按察使司僉事”幾個字上,只覺得這幾個字格外醒目,讓他心跳瞬間加速。
他激動得渾身發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皇宮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洪亮而堅定。
“臣陳璋,謝陛下恩典!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絕不辜負陛下的信任與重托!”
“快起來,快起來!”韓邦連忙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贊許。
“陛下很看重你,特意跟我說,你辦案一絲不茍、剛正不阿,是個難得的人才。”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不過,這次巡查北直隸、山東,可是個苦差事。那些地方勛貴外戚聚集,勢力盤根錯節,你查他們的問題,難免會遇到阻力,甚至可能有危險,你可得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
“大人放心!”陳璋挺直腰板,眼神堅定如鐵。
“臣只認律法,不認權貴!當年在通州核查糧庫,英國公府的管家犯了錯,臣都敢按律查辦,半點不徇私情!這次巡查,臣定能查出那些徇私枉法的蛀蟲,還百姓一個公道,給陛下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頓了頓,又急切地說道:“臣這就去收拾行李!今天就把大赦名單的收尾工作徹底做完,絕不留半點隱患。明天一早就去吏部領印信和文書,后天準時啟程,絕不耽擱!”
韓邦點點頭,心里暗暗贊嘆——陛下果然沒看錯人,陳璋這股雷厲風行、不畏權貴的干勁,正是現在刑部最需要的。
他又叮囑了幾句:“巡查期間,遇到重大案件或者難以解決的阻力,可直接上奏陛下,不用經過三法司層層上報,這樣能節省時間。”
“另外,陛下還特意交代,要是需要人手協助,可直接從錦衣衛調校尉隨行。陸炳指揮使那邊,陛下已經打過招呼了,會全力配合你。”
“臣謝大人提醒!謝陛下體恤!”陳璋再次躬身行禮,心里暖洋洋的。陛下不僅破格提拔他,還為他考慮得如此周全,他更沒有理由辦不好這件差事。
韓邦走后,陳璋拿著圣旨,在大堂里來回踱步,激動得難以平復。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青色官服,又看了看手里的圣旨,眼眶微微發熱。
他想起上次在通州見到陛下的場景——陛下穿著便服,混在百姓中間,絲毫沒有帝王的架子。
得知他核查糧庫認真,還特意夸了他一句“好好干,大明需要你這樣的官”。
那時他只當是陛下隨口的鼓勵,沒想到陛下竟真的記在心里,還破格提拔他。
這份知遇之恩,他定要好好報答。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激動,快步走回案前,拿起筆繼續核對大赦名單。
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認真——他要把手里的事辦得妥妥當當,再去接手新的差事。
而此刻,坤寧宮暖閣里,朱厚照正坐在案前,看著陸炳送來的皇莊作坊改造圖紙。
圖紙上,夏儒已經把改造方案細化得清清楚楚:原本的倉庫被分成兩部分,左邊改造成染坊,右邊改造成織坊;作坊旁邊的河邊,挖了三個染料池,專門用來浸泡染料;染料池不遠處,還蓋了幾間簡陋的工匠住處,方便工匠們就近干活。
“陛下,皇后娘娘從仁壽宮回來了。”張永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輕聲稟報。
朱厚照抬起頭,正好看見夏氏走進暖閣。
她的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眉眼間藏著幾分羞澀。
朱厚照忍不住笑了:“母后跟你說什么悄悄話了?臉怎么紅成這樣?”
夏氏走到他身邊,輕輕坐下,聲音細若蚊蚋:“母后……母后盼著早點抱孫子呢。”
朱厚照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這有什么好害羞的?咱們順其自然就好。要是真能有個孩子,也是件大喜事。”
他放下手里的圖紙,伸手握住夏氏的手,指尖帶著暖意:“對了,朕剛想起一事。之前選的九個秀女,都已經封了妃,安置在各宮了。朕這兩天忙著大婚和大赦的事,還沒去看過她們。明天朕得去各宮走走,看看她們住得習不習慣,有沒有什么需要的。”
夏氏連忙點頭,語氣溫婉:“陛下說得是。姐妹們剛入宮,對宮里的規矩和環境都不熟悉,陛下是該去看看。妾身已經讓尚宮局給各宮送了些上好的綢緞,讓她們做些新衣服,也算是盡一點姐妹情誼。”
“還是你想得周到。”朱厚照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眼神溫柔。
“行了,別站著了,坐下來歇會兒。剛從母后宮里回來,定是累了。”
夏氏依言坐下,心里暗暗想著:陛下心里既有妾身,也記著其他姐妹,不偏不倚。
只要自己好好打理后宮,和姐妹們和睦相處,這后宮定能安穩和睦,不讓陛下分心。
暖閣外的陽光越來越暖,透過窗紗灑進來,落在案上的圖紙和兩人交握的手上。
朱厚照看著窗外飄落的海棠花瓣,心里漸漸有了盤算——明天去看妃子們的時候,順便問問她們有沒有懂農桑、會記賬的。
夏儒的作坊剛開工,正缺人手,要是有懂行的妃子幫忙打理,既能幫夏儒減輕負擔,也能讓妃子們有事可做,不至于在后宮無所事事、生出是非,算是一舉兩得。
他低頭看向夏氏,見她正安靜地坐著,手里輕輕捻著帕子,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
有這樣一位懂禮、踏實、識大體的皇后在身邊,后宮安穩有望;朝堂上,有陳璋這樣的剛正之士去清理地方污垢,吏治也能漸漸清明。
這樣一步步走下去,大明的江山,定會越來越穩固。
暖閣里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還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陽光漫在身上,暖融融的,透著一股歲月靜好的溫馨。
而此刻的刑部衙署,陳璋已經核對完了最后一頁大赦名單,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站起身,把名單整理好,交給下屬送去韓邦的書房,隨后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開始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很簡單:幾件換洗衣物,一本《大明律》,還有一把磨得鋒利的匕首——那是他用來防身的。
收拾完行李,他又拿起《大明律》,坐在燈下認真翻看。
他知道,這次巡查,是一場硬仗。
但他更知道,自己肩上扛著的,是陛下的信任,是百姓的期盼。
他定要帶著《大明律》,走遍北直隸、山東的每一個州縣,把那些徇私枉法的蛀蟲一一揪出來,還天下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夜色漸深,皇宮里的燈火漸漸亮起,像一顆顆星星,點綴在夜空里。
坤寧宮的暖閣里,朱厚照和夏氏還在閑聊著家常。
刑部衙署的房間里,陳璋還在燈下研讀《大明律》。
一方是帝后同心,守護后宮安穩。
一方是賢臣受命,立志清理吏治。
不同的地方,同樣的堅守,都在為這大明的盛世,默默付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