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的時候,藥味撲面而來,比走廊里濃得多。
窗簾只拉了一半。外頭天已經暗了大半,煤氣燈的光把房間照得昏黃。床邊小桌上擱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旁邊散著幾塊面包,一壺水。
拿破侖三世半靠在枕頭上,穿一件深藍色天鵝絨睡袍。他又瘦了。這是歐仁走進來第一個念頭——不是“父親病得很重”這樣清晰的判斷,而是一種更直覺的東西,像是你隔了幾個月回家,發現院子里那棵老樹不知什么時候矮了一截。顴骨撐著皮膚,胡子沒怎么打理,灰白的,耷拉下來。不過他眼睛還亮,這倒讓歐仁稍微放了點心。
他正拿湯匙喝粥,手有點抖。
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啊,歐仁——”湯匙放下了,“你回來了。”
“父親。”
歐仁叫了這一聲就說不下去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人,喉嚨發緊。他想起很多事情,但都是些不著邊際的畫面——小時候騎在父親肩膀上穿過伯巴黎的凱旋門,閱兵時父親騎在馬上、軍裝扣子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但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眼前這個人縮在一堆枕頭被褥里,整張床顯得空曠。
他余光掃了一下——角落里坐著御醫康諾,手邊擱著藥箱;門口還杵著一個年輕副官,低著頭不敢看他。
歐仁吸了口氣,把情緒壓下去,整了整軍裝領口,走上前。
“一塊吃點吧,”拿破侖三世說,語氣很隨便,好像這就是一頓普通的飯,“栗子粥,還行。你從巴約訥趕回來,路上怕是沒好好吃東西。”
歐仁沒碰那碗粥。他在床邊坐下了。
“納瓦拉那邊的事情都擺平了嗎?”
一開口問政事,語氣就不一樣了。這個轉換很自然,父親一輩子都是這樣的人,寒暄歸寒暄,正事歸正事,中間不需要過渡。
“沒問題了,父親。”歐仁也跟著正經起來,“那邊的貴族基本都被我們的人收買了。英國人也把顧問從巴斯克地區撤走了,馬德里那邊更是自顧不暇。內戰打了這么些年,那些地方豪族早就打夠了,巴不得有人替他們撐腰。潘普洛納的教會也站在我們這頭,主教親自在彌撒上給法蘭西祈了福。當然,條件是保留納瓦拉的地方法典和教會特權。”
“那就好。”
話音剛落,拿破侖三世臉色忽然一變,眉頭擰緊了,身子微微弓起來,像是肚子里什么東西狠狠絞了一下。他一只手攥住被單,手背上青筋繃起來。
歐仁騰地站起來:“我叫康諾——”
“不用。”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很硬。
幾秒鐘之后,那陣痛似乎過去了。他慢慢松開手,長出一口氣,額頭上起了一層薄汗。
“坐下,歐仁。”
喘了一會兒,他看著兒子的臉,看了有好幾秒。
“現在是時候讓你執掌這個國家了。”
歐仁沒吱聲。
“我這副身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瘦得厲害,皮包著骨頭,“你也看見了,到頭了。”
“父親,維也納有全歐洲最好的醫生——”皇太子歐仁幾乎是脫口而出,“當年阿爾伯特親王的傷寒都治好了,您的病也一定——”
(其實不是傷寒)
“你母親去維也納不是替我找大夫的。”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但歐仁一下子不說話了。他當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母后此行另有目的,這他心里多少有數,只是此刻被父親當面挑破,還是讓他愣了一愣。
“我七十了,”拿破侖三世嘆了口氣,“知足了。你大伯——那位真正的拿破侖——死的時候才五十一。我多活了十九年。”
他頓了一下,說:“你聽我講。”
歐仁點頭。
拿破侖三世朝小桌上看了看。粥碗旁邊擱著幾塊面包,是廚房一起送來的,大大小小好幾種。他伸手把其中四塊揀出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最大的是個圓鄉村面包,兩只拳頭大小,皮烤得焦黃。第二大的是塊黑麥面包,橢圓形,顏色深,分量沉。第三個是布里歐修,個頭比前兩個小一號,但蓬蓬的,表面沾著粗糖粒。最小的是一塊杏仁面包,巴掌大,面上嵌著幾片杏仁,做得倒是精致。
“這四個,”他說,“就當是眼下世上最強的四個國家。”
看著歐仁。
“你說,法國是哪個?”
歐仁目光在四塊面包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他先伸手要拿杏仁面包,又縮回來,改拿布里歐修,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最后還是拿了杏仁面包——那個第二大的。
“這個。”
“你覺得我們是老二?”
“法蘭西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家。”歐仁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年輕人的底氣,“前些年是遇到了些挫折,但現在國力已經恢復了,工業在漲,海軍的鐵甲艦計劃進展也順利。”他瞥了一眼最大的那塊鄉村面包,“不過英國還是第一,這我承認。艦隊、殖民地、工業——暫時沒人比得過。但法國是第二。”
安靜了幾秒。
“不對。”
拿破侖三世伸手把那塊最小的杏仁面包拿過來,擱到歐仁跟前。
“這個才是我們。”
歐仁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老四?”
“老四。”拿破侖三世的語氣沒什么波動,就是在說一個事實,“你看——”手指點了點那塊黑麥面包,“奧地利。現在世界第二。”
“奧地利?”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十幾個民族湊在一起的帝國,怎么可能比我們強。但你想錯了。”他在提到弗朗茨皇帝的時候停了一停,像是在措辭,最終說得很簡單:“他的位子比歐洲任何一個君主都穩。”
“為什么?”
“因為他讓底下的人都過上好日子了。工人有國家發的傷殘險等一些保險,老人在每個月他們則是會發放一些糧食制品,窮人的孩子也不需要先去黑心工廠,而是可以至少念完義務教育階段——這些東西整個歐洲找不出第二家做得這么到位的。”
“打下來的新地盤,一部分論軍功分,還有一部分直接給了窮苦人。日耳曼人、匈牙利人、捷克人、克羅地亞人日子都比從前好過了。你說他們為什么要反?”
他喝了口水。康諾在角落動了一下,似乎想提醒什么,被他一個眼神按回去了。
“再加上這些年一直在開疆拓土。軍隊從上到下全吃著肉——將軍有封地有頭銜,士兵有軍功田有撫恤金。當兵的都念著皇帝的好,誰會去造他的反?”
“不過,奧地利也和你想的一樣,有弱點。弗朗茨是靠著強硬手段中央集權,他強制推行帝國語也才二十年時間。”
“國內肯定有一大堆少數民族反對他的,只不過他的帝國現在蒸蒸日上看不出來。”
“奧地利還是再等等看,看看他們會不會犯錯。”
他又指了指布里歐修。
“俄國。我是不愿意承認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苦笑,“但亞歷山大手里的灰色牲口實在太多了。兩千萬農奴放出來,就是兩千萬后備兵。工業化搞得糙,但攤子鋪得大,速度也快。加上君士坦丁堡眼看就要到手了,國內那些改革也在推,國力在戰后我想會竄得很兇。”
他看著歐仁。
“你不愛聽我也得說——現在要是法俄開戰,我們打不贏。”
“當然這個可能性非常小。”
歐仁嘴唇抿了一下,沒說話。他顯然不認同,在圣西爾學的那些東西、在阿爾及利亞和西班牙的實戰經歷,盡管法軍在之前的普奧戰爭表現也有好有壞,但他還是對法國陸軍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雖。但他沒有反駁,只是等著。
拿破侖三世也不戳破他,繼續說:“說說我們自己。法國為什么排最后。”
他改了個說法:“不是法蘭西最弱——法蘭西永遠是偉大的。但我們波拿巴家族,在四個大國的統治者里頭,處境最險。”
“經濟上,瓶頸卡著了。本土的煤鐵產量比不過英國和奧地利,阿爾及利亞出的是農產品,雖然我們殖民阿爾及利亞數十年了,但阿爾及利亞我們到現在還沒完全掌控,撒哈拉以南,呵呵說是還在開發,但都是些沙子。市場呢?四千萬人口,不算少,但英國有整個帝國的市場做靠山,奧地利從波西米亞到巴爾干連成一片。我們在海外市場上打不過人家——東西比人家貴,質量又沒有拉開差距。我們這里的葡萄酒和奢侈品是好東西,但光靠這些撐不起來。”
“老百姓的日子過不好,他們就要罵娘。這道理不復雜。”他聲音沉下去了一點,“而普法戰爭——說好聽了叫打了個平手,說難聽了,十幾萬人的命換回來一個'沒輸'。法蘭西人是驕傲的,歐仁。窮他們能忍,不公道他們能忍,但敗仗忍不了——半個敗仗也忍不了。”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塞納河對岸零零星星亮起了燈。
“巴黎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一七八九年掀翻了一個,一八三〇年又掀翻一個,一八四八年再來一回。我伯父被這座城扔掉了,路易-菲利普也被這座城趕走了。波拿巴是巴黎成全的,巴黎也能把波拿巴埋了。戰后那幾年,你也看見了,我們在風口浪尖上站著,隨時可能翻船。”
“納瓦拉拿下來,算是喘了口氣。法國人需要贏——哪怕是贏一場小的——讓他們覺得皇帝還行。但下回要是輸了——”他沒把話說完,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塞納河上有船在鳴笛,悶悶的一聲。
“所以父親,”歐仁的聲音放低了,“您讓我去西班牙,不只是為了納瓦拉。是為了給我掙一份威望。”
拿破侖三世沒有否認。
“沒有戰功的波拿巴坐不住法國的位子。你大伯靠馬倫戈和奧斯特里茨上去的,我靠克里米亞立住腳。你得有你自己的仗。納瓦拉是頭一個。”
歐仁沉默了一陣:“明白了。”
“還有一條。”拿破侖三世的語氣忽然硬了,不是父親在囑咐,是皇帝在交代——“你上臺之后,沒把握的仗,不要打。這話你給我記死了。”
“記住了。”
“外頭那些叫嚷著要收復斯特拉斯堡的人,你可以用他們,但不能讓他們牽著你走。殖民地的仗可以打,也應該打——練兵,長臉,順便撈點原材料和市場。”
他想了想。
“遠東的清國不錯。大,弱,有我們要的東西。在那兒動手,風險不高,歐洲這邊也不會翻天。”
“我明白。”歐仁點了點頭,但接著說,“可是普魯士——這筆血債恐怕不是我能按下去的。阿爾薩斯的事,斯特拉斯堡以及里昂的事,法國人民記著呢。我可以不打,但他們答不答應?”
拿破侖三世看了兒子一眼。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所以要等。”
“等什么?”
“等時候。”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個瞬間,歐仁恍惚覺得床上躺著的不是一個快死的老人——那雙眼睛里頭有算計,有耐心,是一個老賭徒攥著最后一把牌時才有的神情。
“等普魯士自己出錯,等奧地利來找我們,等整個棋盤轉到對我們有利的位置上。法國一家去碰普魯士,沒問題,但是就怕奧地利到時候也來幫忙打我們。但是現在呢,普奧終于翻臉了,讓我們等到了啊。”
停了一停。
“等等維也納那邊的消息吧。”
他往枕頭上靠回去,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你母親跑維也納去,可不光是去聽歌劇的。也許這一回,弗朗茨皇帝會給法國人一個意外之喜。”
窗外全黑了。遠處蒙馬特高地上圣心教堂的工地隱沒在霧氣里,只剩幾盞工燈在高處晃悠。
歐仁低頭看著桌上那四塊面包,看了一會兒,拿起最小的那塊杏仁面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父親。
“您也吃點。”
拿破侖三世接過去,看著兒子,笑了一下。不是皇帝的笑,也不是謀劃者的笑——就是一個當爹的,看著兒子長大了,高興,也舍不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