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匈牙利行省,巴拉頓菲賴德。
二月的陽光還帶著幾分料峭,但溫泉池里的水汽氤氳升騰,將周遭的寒意隔絕在外。這座小鎮(zhèn)自約瑟夫大公在此療養(yǎng)后便聲名鵲起,如今已成為帝國上流社會鐘愛的消夏勝地。當(dāng)然,對于某些人而言,這里的吸引力不僅僅在于那富含礦物質(zhì)的泉水。
阿道夫·馮·特勞森費爾斯男爵將身體緩緩沉入池中,溫?zé)岬乃髀^肩胛,他發(fā)出一聲舒暢的嘆息。連日來在維也納處理那些惱人的債券事務(wù),他的肩頸早已僵硬得像塊木頭。
“諸位,這水溫恰到好處。”他瞇起眼睛,“比維也納那些矯揉造作的浴場強多了。”
池子另一側(cè),《東方郵報》的創(chuàng)始人伊格納茨·庫蘭達(dá)正用一條濕毛巾敷著額頭。他旁邊坐著博登信貸銀行的董事馬克斯·馮·戈姆佩爾茨,再往外是聯(lián)合銀行的兩位合伙人、佩斯城最大的糧食貿(mào)易商莫里茨·烏爾曼、以及從加利西亞遠(yuǎn)道而來的木材大亨。他們散落在溫泉池的各個角落,享受著這難得的閑暇。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在各自的身份證明上,宗教一欄都寫著同一個詞。
“說起維也納,”博登信貸銀行的戈姆佩爾茨開了口,“特勞森費爾斯,你看今早俄國發(fā)來的電報了嗎?”
“哪一份?”
“從敖德薩發(fā)來的。”
溫泉池里安靜了一瞬。
庫蘭達(dá)摘下額頭上的毛巾,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特勞森費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撥開水面上飄著的幾片落葉,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措辭。
“看了。”他終于說。
“敖德薩、基輔、莫斯科……”戈姆佩爾茨扳著指頭數(shù),“據(jù)說這次的規(guī)模比七五年那次還大。沙皇需要錢打仗,國庫空了,總得找個地方刮。猶太人的錢包嘛,從來都是最方便的。”
“惡心。”
這個詞從特勞森費爾斯男爵嘴里輕輕吐出來,像一顆石子落入水中。
他直起身子,水珠從他肩頭滑落。五十二歲的男爵身材依然挺拔,銀行家的職業(yè)并沒有讓他發(fā)福。那雙灰藍(lán)色的眼睛此刻凝視著水面,像是在看著某個很遠(yuǎn)的地方。
“我祖父從布拉格來到維也納的時候,身上只有三個弗羅林和一封介紹信。”他緩緩說道,“那時候我們還不姓'馮·特勞森費爾斯',只是姓特勞森。沒有男爵頭銜,沒有宅邸,沒有銀行。我們有什么呢?”
“我們有彼此。”他說。”一個布拉格的猶太人到了維也納,人生地不熟,但他知道他可以去找猶太會堂,可以去找社區(qū),總會有人給他一碗湯喝、一張床睡、一條謀生的路子。我祖父就是這么起家的——另一個猶太商人借了他五十弗羅林,甚至沒要利息。”
他抬起頭,環(huán)視在座諸人。
“諸位,我們是奧地利人。我們效忠弗蘭茨·約瑟夫陛下,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fā)芽,我們的孩子說帝國語、念維也納的學(xué)校。這些都是真的。但同時——”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也是猶太人。”
戈姆佩爾茨董事發(fā)出一聲輕哼。“特勞森費爾斯,你今天這是怎么了?感傷起來了?”
“感傷?”特勞森費爾斯男爵搖了搖頭。“不,戈姆佩爾茨,我在想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敖德薩的電報說,有許多猶太富商隨便被扣上一個帽子就被帶走,沒幾天,家產(chǎn)就被罰沒了一大半,甚至全家去了西伯利亞。”
“那是他們的事。”戈姆佩爾茨說,語氣冷淡。“我同情他們,真的,但我們能做什么?跑到圣彼得堡去跟沙皇講道理嗎?”
“馬克斯說得對。”庫蘭達(dá)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特勞森費爾斯,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要想清楚。帝國最忌諱的是什么?是我們猶太人干政。我們可以做生意,可以辦銀行,現(xiàn)在雖然不能公開買爵位,但是通過捐納軍需物資以及殖民地開拓和建立軍功等等多種途徑,爵位還是可以到手的。但有一條線我們絕對不能碰,政治或者說試圖控制。”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目光銳利。
“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教訓(xùn),你忘了嗎?”
這句話讓池子里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度。
奧地利的羅斯柴爾德,那個曾經(jīng)的奧地利金融帝國。十八年前,奧撒法戰(zhàn)爭期間,維也納分支的安塞姆·羅斯柴爾德和他的父親所羅門聯(lián)合幾大權(quán)貴,意圖完全控制帝國經(jīng)濟命脈,暗中阻礙軍需調(diào)配,甚至被指與法國和撒丁王國暗通款曲。事情敗露之后,那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家族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維也納方面從未公開承認(rèn)任何事情,但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安塞姆和所羅門的死絕非意外,那是皇帝陛下手中那些不見光的人干的。
從那以后,維也納的猶太銀行家們學(xué)會了一條鐵律:可以賺錢,可以發(fā)財,但永遠(yuǎn)不要讓皇帝覺得你在試圖控制什么。
佩斯城的大糧食商人莫里茨·烏爾曼皺起了眉頭。他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池邊的石沿,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
“庫蘭達(dá)先生說得很對。”他開口了,語速緩慢而審慎,“我們在座的每一位,之所以能坐在這里,都是因為我們延續(xù)著一個基本立場——擁護政府,擁護弗蘭茨·約瑟夫陛下。”
他環(huán)視四周,目光在每個人臉上短暫停留。
“十八年前那場風(fēng)波之后,很多位置空了出來。銀行的、貿(mào)易的、供應(yīng)的……我們能填補這些空缺,正是因為我們讓宮廷相信,我們是忠誠的、可靠的、不會重蹈覆轍的。我們是從那群死掉的權(quán)貴身體上成長起來的,諸位應(yīng)該不會忘記這一點。”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特勞森費爾斯身上。
“所以,在座的不會有反政府的人。我想特勞森費爾斯男爵也是如此,對吧?”
特勞森費爾斯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個苦笑。
“烏爾曼先生,您這話說得我心驚肉跳。”他攤開雙手,“我這條命是靠什么掙來的,我比誰都清楚。投資陛下的加利西亞國營鐵路公司、東方食品集團的股份、巴爾干重建項目的債券——這些年我可是跟著帝國的戰(zhàn)車大賺特賺。我瘋了才會反政府,那不是自斷財路嗎?”
幾個人發(fā)出低沉的笑聲,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但是,”特勞森費爾斯男爵話鋒一轉(zhuǎn),“我覺得我們應(yīng)當(dāng)為猶太同胞做點什么。諸位,這兩件事并不矛盾。”
三個月前,他在維也納的書房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從敖德薩輾轉(zhuǎn)寄來的,寫信人是他祖父的弟弟的孫子,信紙皺巴巴的,邊角有水漬,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度不安中寫就的。
信上說,敖德薩的局勢越來越糟。哥薩克騎兵在猶太區(qū)外游蕩,警察對投訴視若無睹,店鋪被砸、貨物被搶已是家常便飯。他的父親上個月被人打斷了腿,至今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信的最后,這位遠(yuǎn)方堂弟寫道:“堂兄,我知道您在維也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是想讓您知道,您祖父離開的那個世界,我們還困在里面。”
特勞森費爾斯讀完那封信后,在書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維也納環(huán)城大道的喧囂,馬車轔轔,行人如織。他的宅邸有三十二個房間,地窖里存著二十年的法國葡萄酒,銀行賬戶里的數(shù)字足夠他的曾孫輩揮霍一生。他已經(jīng)擁有了祖父當(dāng)年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一切——男爵頭銜、貴族交際圈的入場券、皇帝陛下偶爾垂詢時的那幾句客套話。
然而那封信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底某個他以為早已愈合的角落。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那些書,摩西·門德爾松的著作,還有更早的邁蒙尼德。那些猶太先賢告誡說,財富是上帝的托付,不是私產(chǎn);一個人的成功若不能惠及同胞,便毫無意義。年輕時他把這些話當(dāng)作漂亮的格言,點頭稱是,然后轉(zhuǎn)身去追逐利潤。如今五十二歲了,銀行賬戶里的零越來越多,夜里卻越來越難以入睡。
他有時會在凌晨三點醒來,躺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問自己一個問題:然后呢?
再賺一百萬又如何?再買一座莊園又如何?再捐一筆錢讓人去奧屬新幾內(nèi)亞開辟種植園給自己的孩子換個爵位又如何?他的孩子們早已不需要為錢發(fā)愁,他的孫輩將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而他自己呢?死后躺進猶太公墓,墓碑上刻什么?“阿道夫·馮·特勞森費爾斯男爵,一生賺了很多錢”?
有點好笑是怎么回事。
他,一位大銀行家,壓榨了一輩子別人的人,這時候在想也許他可以做點別的。
也許他可以讓自己的財富、人脈、影響力,變成某種超越個人的東西。也許當(dāng)他死去的時候,會有人記得他不只是一個銀行家,還是一個……一個什么呢?
他還沒想清楚那個詞。但他知道,他想試一試。
“我在政府內(nèi)部聽到了一些風(fēng)聲。”他終于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俄奧同盟的基礎(chǔ)是什么?是奧斯曼帝國這塊大蛋糕。兩個帝國聯(lián)手瓜分病夫的遺產(chǎn),各取所需。但現(xiàn)在呢?戰(zhàn)爭基本上勝負(fù)已分,奧斯曼人被證明不堪一擊。說實話,讓俄國或者我們奧地利單獨去打,也完全做得到。”
他轉(zhuǎn)過身來,面對眾人。
“奧斯曼滅亡或者被瓜分之后,俄奧同盟就要面臨一個岔路口了。繼續(xù)合作?還是分道揚鑣?諸位想想看,俄國往西擴張還能往哪兒去?要么是我們,要么是普魯士,頂天了是北邊的斯堪的納維亞聯(lián)合王國——但那邊又有什么油水可撈?”
戈姆佩爾茨董事瞇起了眼睛。“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特勞森費爾斯男爵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也許我們可以幫助政府……試探一下。”
沉默。
這個詞在溫泉的水汽中飄蕩,每個人都在咀嚼它的含義。
烏爾曼先生輕輕吸了一口氣。“事實上,這也與我在維也納宮廷聽到的消息相吻合。陛下對俄國同盟的前景已經(jīng)有了疑慮。另外,財政部那邊對俄國人極度不滿——他們覺得拉攏俄國的代價實在過于高昂。每年的補貼、貸款擔(dān)保、貿(mào)易優(yōu)惠……這些錢花出去,有人擔(dān)心這會資助帝國東方的強敵。”
“所以宮廷也在猶豫。”庫蘭達(dá)若有所思地說。
“正是。”烏爾曼點了點頭,“只是沒人愿意做第一個提出質(zhì)疑的人。畢竟同盟是陛下親自定下的方針,誰敢當(dāng)面說這條路走不通?”
特勞森費爾斯接過話頭:“所以我們來做這個試探。我們不是政府官員,我們只是商人。商人基于商業(yè)判斷做出商業(yè)決策,這有什么問題?如果宮廷覺得我們做得不對,大可以叫停;如果宮廷覺得……嗯,這個方向有意思,那他們自然會順?biāo)浦邸!?/p>
“如何試探?”加利西亞的木材商蘭道開口問道。
“三管齊下。”特勞森費爾斯男爵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俄國人的物資供應(yīng)。他們借了大筆貸款,其中相當(dāng)一部分物資是在奧地利境內(nèi)采購的——糧食、木材、紡織品、五金器具。這些供應(yīng)鏈大多經(jīng)過我們的手,或者我們認(rèn)識的人的手。我們可以……讓事情變得困難一點。交貨延遲、質(zhì)量爭議、價格波動,都是正常的商業(yè)現(xiàn)象嘛。”
戈姆佩爾茨猛地打斷他:“等一下,特勞森費爾斯。你說得輕巧,讓我來算筆賬。”
他直起身子,水珠從他寬闊的肩膀上滑落,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和俄國糧食出口商會的合同,每年給博登信貸帶來十萬金克朗的收入。你讓我交貨延遲,違約金誰付?我的商譽損失誰補?俄國人以后不跟我做生意了,我找誰要這筆錢?”
木材商蘭道也跟著開口了,語氣比戈姆佩爾茨更直接:“男爵,您剛才說接收俄國猶太人到殖民地。好,我問您:一萬難民,從邊境運到的里雅斯特,再坐船去非洲,光船票就要多少?每人五金克朗算便宜的,一萬人就是五萬。到了地方還要安置,房子、工具、種子、頭三個月的口糧,算七八糟加起來至少三十五萬金克朗,誰來出?”
他掃視了一圈在座的人。“按資產(chǎn)比例分?jǐn)偅堪匆庠妇杩睿窟€是特勞森費爾斯男爵您一個人全包了?”
特勞森費爾斯男爵皺皺眉,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走回池子里,讓溫水漫過胸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爭取思考的時間。
“諸位的顧慮我理解。”他終于開口,聲音比之前平穩(wěn)了幾分,“賬要一筆一筆算清楚,這我同意。但賬也不能只算一邊,得兩邊都算。”
他看向戈姆佩爾茨。“馬克斯,你和俄國人的合同每年賺十萬,沒錯。但你也知道,這場戰(zhàn)爭,帝國保守又會有三四萬平方公里的沃土納入版圖。那邊的重建需要信貸,農(nóng)業(yè)開發(fā)需要貸款,礦產(chǎn)開采需要融資,這些生意的規(guī)模,是你俄國合同的多少倍?”
戈姆佩爾茨沒有說話,但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如果我們能在新領(lǐng)土的開發(fā)中占到先機,”特勞森費爾斯繼續(xù)說,“哪怕只是分到一小塊蛋糕,也足夠彌補俄國那邊的損失了。而要占到先機,我們需要什么?政府的信任。政府憑什么信任我們?因為我們能幫他們解決問題。”
他轉(zhuǎn)向蘭道。“蘭道先生,您剛才算了一筆賬,三十五萬金克朗安置一萬難民。沒錯。但您漏算了一樣?xùn)|西。”
“什么?”
“政府補貼。”特勞森費爾斯男爵說,“帝國現(xiàn)在最頭疼的是什么?新領(lǐng)土沒有人。打下來的地方,到處缺人手——缺農(nóng)民、缺工匠、缺商人、缺帳房先生。殖民部那邊急得上躥下跳,到處在想辦法招募移民。”
“另外,我明確告訴你們,帝國會希望要我們猶太人,而不希望要另一個教派的人,你們懂嗎?這也是為什么帝國一直把上次戰(zhàn)爭得到的人遷走的原因。”
“那你是說……讓政府出錢?”
“政府不會白出錢。”特勞森費爾斯搖頭,“但他們會為解決問題的人付費。我們把難民組織好、運過去、安置下來,這省了政府多少麻煩?這種事情,按人頭補貼二十金克朗不過分吧?一萬人就是二十萬金克朗。再加上新領(lǐng)土的土地開發(fā)權(quán)、商業(yè)特許經(jīng)營、稅收減免——這些東西折算下來,三十五萬的成本能收回多少?”
烏爾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倒是一個思路。殖民部的貝格爾局長我認(rèn)識,他確實一直在抱怨人手不夠。”
“而且,”特勞森費爾斯趁熱打鐵,“俄國猶太人不是一窮二白的農(nóng)奴。他們有手藝——裁縫、鞋匠、鐵匠、木工;他們識字——可以當(dāng)文員、當(dāng)會計、當(dāng)教師;他們有經(jīng)商頭腦——小買賣做起來比誰都快。這些人到了殖民地,不出三年就能自食其力,五年就能開始納稅。他們不是負(fù)擔(dān),他們是投資。”
“蘭道先生,”他看向木材商,“您在加利西亞需要伐木工人吧?新領(lǐng)土的森林更大、木材更好,但沒有人砍。如果我給您送去一千個身強力壯、吃苦耐勞的猶太伐木工,您愿意出多少錢?”
蘭道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倒是可以談。”
“戈姆佩爾茨先生,”特勞森費爾斯又轉(zhuǎn)向銀行家,“那些難民安頓下來之后,要做小生意、要買房子、要置辦家當(dāng),這些都需要借錢。小額貸款利息高、風(fēng)險低、回款快——博登信貸有興趣嗎?”
戈姆佩爾茨冷笑了一聲,但眼神已經(jīng)不像剛才那么抵觸了。“你這是畫大餅。”
“我畫的是真餅。”特勞森費爾斯毫不退讓,“但這只是生意上的賬。還有一筆賬,更重要,但不好明說。”
他壓低了聲音。
“諸位,我們在座的每一位,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宮廷相信我們忠誠、可靠、有用。十八年前羅斯柴爾德倒了,我們填上去了。可誰能保證十八年后不會有別人想把我們踢下去?”
他環(huán)視四周。
“如果我們能幫政府解決移民問題,如果我們能證明猶太商人不只是會賺錢、還能辦事情,如果我們能在宮廷那里存下一筆人情債——將來萬一風(fēng)向變了、有人要對付我們,這就是護身符。”
“用俗話說,”他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我們花錢買的不只是同胞的命,還有我們自己的平安和未來。”
池子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庫蘭達(dá)第一個開口,聲音里帶著老辣的審慎。“特勞森費爾斯,你說的這些,邏輯上都講得通。但你漏了一件事——最關(guān)鍵的一件事。”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直視著男爵。
“政府。你怎么知道政府會買賬?你怎么知道殖民部愿意接收這些人?你怎么知道宮廷不會把這件事定性為'猶太人擅自干預(yù)政治',然后把我們?nèi)克瓦M監(jiān)獄?”
其他人紛紛點頭。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特勞森費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走回池子里,讓溫水漫過胸口,然后環(huán)視了一圈在座諸人。
“諸位覺得,我今天為什么敢把這件事擺到臺面上來說?”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冷靜與篤定。
“因為我已經(jīng)問過了。”
池子里一片死寂。
“三周前,”特勞森費爾斯緩緩說道,“我通過一位中間人,向殖民部的貝格爾局長遞了一份備忘錄。備忘錄里沒有提名字,只說'若干維也納實業(yè)界人士'有意愿協(xié)助政府解決新領(lǐng)土的人口問題,并詢問政府對于從俄國邊境接收移民的態(tài)度。”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沉下去。
“貝格爾局長的回復(fù),我昨天收到了。”
他從池邊拿起一條干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從浴袍口袋里取出一個對折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任何標(biāo)記。
“原件我不能給諸位看——那上面有貝格爾的簽名,太敏感了。但我可以告訴諸位大意。”
他并沒有真的展開信紙,而是憑記憶復(fù)述:
“第一,殖民部對新領(lǐng)土的人口缺口深感憂慮,任何能夠提供合格移民的渠道,政府都持開放態(tài)度。第二,來自俄國的移民在宗教上不構(gòu)成障礙,只要他們愿意宣誓效忠奧地利皇帝、遵守帝國法律,殖民部不會過問他們的出身。第三——這是最重要的——貝格爾局長暗示,如果'維也納實業(yè)界人士'能夠承擔(dān)前期組織和運輸成本,政府愿意按人頭提供安置補貼,具體數(shù)額可以談。”
他把信封重新放回口袋。
“除此之外,貝格爾還提到了一句話,是他私下加的,不在正式答復(fù)里。他說:'宮廷對俄國目前的某些做法深感遺憾。如果有人能以民間身份,既幫助受難者、又不損害兩國邦交,陛下會記住這份情誼。'”
烏爾曼倒吸一口涼氣。“這話……”
“這話的意思是,“特勞森費爾斯接過話頭,“宮廷心里清楚俄國人在干什么,也不喜歡。但政府不方便公開批評盟友。如果我們民間來做這件事,既給了俄國人一點顏色看看,又讓宮廷可以撇清關(guān)系——'那是猶太商人自己的慈善活動,與政府無關(guān)'。這叫什么?這叫給陛下遞臺階。”
他環(huán)視四周,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
“諸位,我不是來畫大餅的。這件事,政府那邊已經(jīng)透了底。貝格爾不是一個敢自作主張的人,他敢寫這封信,說明上面有人點過頭。我不知道是誰——也許是殖民部的次官,也許更高——但有人點過頭,這就夠了。”
戈姆佩爾茨瞇起眼睛,語氣里的抵觸明顯消退了幾分。
“貝格爾說補貼可以談……他有沒有給個大概范圍?”
“如果我們送去的是有手藝的猶太工匠,我個人估計,二十到三十金克朗不是沒可能。”
“土地呢?”蘭道問道,眼睛里閃著光,“新領(lǐng)土的土地分配,殖民部有什么說法?”
“貝格爾沒有明說,但他提到了一個詞——'優(yōu)先認(rèn)購權(quán)'。意思是,如果我們能組織大規(guī)模移民,政府可以給我們的商號優(yōu)先購買周邊土地的權(quán)利。具體條款當(dāng)然要另談,但門是開著的。”
烏爾曼緩緩點頭,若有所思。“這就說得通了。政府缺人、缺錢、缺效率。我們出人力、出組織能力、墊付前期成本。政府用補貼和土地權(quán)來償還。各取所需。”
“正是。”特勞森費爾斯說,“而且還有一層——政府需要一個'民間'的面孔來做這件事。如果是官方出面接收俄國移民,那就是外交事件,俄國人會抗議。但如果是'猶太慈善組織'、'商人互助會'這類民間機構(gòu)在運作,政府就可以兩手一攤:'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們管不著。'”
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諸位,政府需要我們。不是作為恩賜,是作為交易。這才是我今天敢開這個口的底氣。”
庫蘭達(dá)沉默了良久,終于緩緩開口。
“貝格爾那封信……你能讓我看一眼嗎?不用給我,看一眼就行。”
“可以。”特勞森費爾斯點頭,“下個月我在維也納有個晚宴,屆時我把信帶來,諸位都可以親眼過目。但在那之前,我希望諸位能回去盤一盤自己的賬——如果這件事真的做,你們各自能出多少力、愿意承擔(dān)多少風(fēng)險。”
“還有一個問題。”烏爾曼緩緩開口,“你說要讓俄國人感受到壓力,然后跟他們談判。誰去談?俄國人會不會順藤摸瓜查出來是我們?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天不怕地不怕。”
“這是個好問題。”特勞森費爾斯沉吟了一下,“我打算自己去。通過一些中間渠道——比如中立國的銀行家、或者英國那邊的猶太貴族。我不會用任何人的名字,只用我自己的。如果事情敗露,風(fēng)險在我一個人身上。”
“你不怕?”戈姆佩爾茨問,語氣里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好奇。
特勞森費爾斯笑了笑。“怕。當(dāng)然怕。但總得有人做第一個。”
他站起身來,水從他身上嘩嘩流下。
“諸位,我不是圣人,我也沒打算當(dāng)圣人。我做這件事,有私心,我想在死之前做點不只是賺錢的事情;我也有算計——我覺得這件事長遠(yuǎn)來看對我們都有好處。至于最后成不成,那就走著看吧。”
他拿起掛在一旁的浴巾,慢慢擦拭身上的水珠。
“但不管怎樣,我們的同胞,他們等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