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站在皇帝辦公室的波斯地毯上,手心微微出汗。
他注意到弗朗茨陛下已經盯著那份厚厚的報告看了快半個小時,期間只是偶爾翻動幾頁,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陛下,您覺得我的方案怎么樣?”財政大臣布魯克終于忍不住開口詢問。
他提交的這份農業改革方案,是他和財政部的幕僚們熬了無數個夜晚才完成的。第一條建議就是對那些占據大片土地卻任其荒蕪的貴族征收重稅——每年遞增的土地閑置稅,第一年征收土地價值的2%,第二年4%,第三年8%,以此類推。這會迫使那些守著祖產過日子的老貴族要么把土地改造成高效的資本主義農場,要么就得忍痛割愛,出售土地。
第二條是設立“帝國土地基金”,初期投入500萬金克朗,專門從那些債臺高筑的貴族手中收購土地。這些土地會被分割成10到20公頃的小塊,以20年期、年利率僅2%的貸款形式出售給農民。布魯克甚至設想了一套完整的評估體系,優先照顧那些有農業經驗但缺少土地的佃農家庭。
第三條涉及巴爾干移民政策。加利西亞的貧瘠土地上,一個六口之家往往只能分到不到兩公頃的土地,勉強糊口。但如果愿意遷移到新征服的巴爾干地區,政府可以提供20公頃的肥沃土地,前五年免征一切稅收,還能獲得購買農具、種子和牲畜的無息貸款。政府會提供免費的火車運輸,幫助這些家庭搬遷。
第四條是建立政府農產品銷售站網絡,以比市場價低10-15%的價格向農民提供優質種子、化肥和基礎農具。第五條則是培訓一批農業特派員,這些受過專業訓練的技術人員會深入鄉村,手把手教授農民現代農業技術,從輪作制度到病蟲害防治,從土壤改良到灌溉系統建設。
弗朗茨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后世的一些農業發展經驗——集約化經營、機械化生產、無人機播撒農藥...但這些對于1860年代的奧地利來說,似乎還太過超前。
“布魯克,農業上的事情我不太懂。”弗朗茨終于開口,然后翻到報告的第四部分,用手指點著那一段文字,“你看這里,第四條。如果政府銷售站以低于市場價銷售,那些靠販賣農資為生的私人商販怎么辦?他們可沒有政府補貼,也沒有皇家信用背書。這么做,恐怕會把整個私營農資市場都擠垮。”
布魯克男爵的臉微微一紅,他撓了撓花白的鬢角:“呃...這個,陛下說得對。確實可能會有這樣的問題。”他趕緊補充道,“不過陛下,這只是初步方案。農業委員會的專家們還在繼續完善細節。我們可以考慮只在某些特定地區試點,或者只針對特別貧困的農民...”
“那就好。”弗朗茨點點頭,把報告放到一邊,“我這幾天也會仔細考慮,看看還有什么可以補充的。”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額頭:“對了!我想起一個人來。你得去找他。”
“誰?”布魯克好奇地問。
“帝國遺傳委員會的委員,格雷戈爾·孟德爾。”弗朗茨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就是那個整天在圣托馬斯修道院里擺弄豌豆的修士。別看他不起眼,可是個研究遺傳規律的天才。”
他拉開辦公桌右側的抽屜,取出一張印有皇家紋章的信紙,蘸了蘸墨水,開始快速書寫起來。
“陛下,您要他做什么?”布魯克還是一頭霧水。一個研究豌豆的修士能對農業改革有什么幫助?
“我要他成立一個專門研究高產作物品種的小組。”弗朗茨一邊寫一邊解釋,“雜交育種這個概念你可能不太懂,簡單說就是把不同品種的優良性狀結合起來。比如一種小麥產量高但容易得病,另一種抗病但產量低,通過科學的雜交方法,就能培育出既高產又抗病的新品種。”
“啊?”布魯克男爵瞪大了眼睛,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弗朗茨突然又停下筆,興奮地說:“不光是農作物!豬、雞、牛、羊都可以通過選育來改良品種。想想看,如果我們的豬能比現在長得快一倍,產肉多一倍,那對整個帝國的肉類供應會有多大改善?”
現在是1874年,還沒有冷鏈技術。所以,奧地利帝國雖然在非洲有很多農場,但是那邊的肉也運不過來啊。
他把寫好的便條遞給布魯克:“這是孟德爾在布呂恩的地址。你派人去請他來維也納,就說皇帝有重要任務交給他。”
“那個...陛下,”布魯克小心翼翼地建議,“是不是應該先讓孟德爾先生研究一下可行性?畢竟這聽起來...”
“肯定可行的!”弗朗茨打斷了他,語氣里充滿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自信,“相信我,布魯克。這項技術會徹底改變帝國的農業面貌。”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是時候成立一個獨立的農業部了。現在農業事務分散在內政部、財政部和各地方政府手里,效率太低。我們需要一個專門的部門來統籌農業改革。”
“我完全同意,陛下。”布魯克趕緊附和,“專事專辦,確實能提高效率。那么部長的人選...”
“這個以后再說。先把孟德爾請來,然后你們農業委員會繼續完善方案。記住,我們的目標不僅是解決當前的土地問題,更要為帝國的農業現代化打下基礎。對,就是農業的現代化,我覺得這可以是一個獨立的名詞。”
“遵命,陛下。”布魯克男爵深深鞠了一躬,抱著那份報告退出了辦公室。
走在宮廷的長廊上,他還在琢磨皇帝剛才說的那些話。雜交育種?高產品種?這位年輕的皇帝總是能提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想法。不過話說回來,正是這些看似瘋狂的想法,讓奧地利帝國在短短幾年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也許,這個整天擺弄豌豆的人真的能創造奇跡呢?
...
九月的美泉宮花園里,秋意已經很濃了。弗朗茨站在裝飾著大理石雕像的池塘邊,手里捏著一把魚食,慢慢撒進水里。幾條錦鯉立刻游了過來,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
“你會種地嗎?我親愛的約瑟夫·亞歷山大·馮·赫爾弗特。”弗朗茨突然開口。
剛剛被侍從領進花園的赫爾弗特男爵愣了一下。他今年54歲,留著維也納流行的絡腮胡,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禮服。作為下奧地利議會的資深議員和帝國議會成員,他參加過無數次政治會議,但從沒遇到過這樣的開場白。
“陛下,我...我不會種地。”他結結巴巴地回答,感覺自己像個沒準備好功課的學生。
弗朗茨又撒了一把魚食,側過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玩味。
赫爾弗特定了定神,重新組織語言:“應該這么說,陛下。我種過地,但算不上會種地。”
“哦?說來聽聽。”弗朗茨示意他跟上,兩人慢慢走向池塘邊的一座中式涼亭。
“我家在施蒂利亞有大概一千公頃土地,在48年革命之前,都是農奴在耕種。”赫爾弗特跟在皇帝身后,回憶起往事,“我十六歲那年夏天,因為在維也納惹了些麻煩——您知道的,年輕人總是自以為是——父親一怒之下把我扔到莊園里,讓我跟農奴們一起下地干活。”
他們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下,赫爾弗特繼續說道:“那真是...怎么說呢,陛下。第一天我就累得快散架了。早上五點就得起床,趕在太陽最毒之前把活兒干完。鋤地、播種、除草...我的手上全是血泡,腰疼得直不起來。”
“但最讓我震撼的不是體力上的辛苦。”赫爾弗特的聲音低了下來,“是看到那些農奴怎么生活的。一家八九口人擠在透風漏雨的草棚里,孩子們光著腳在泥地里跑,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肉。而我之前竟然覺得他們生來就該如此...”
弗朗茨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所以48年革命后,帝國頒布解放農奴的法令時,我父親是第一批響應的。”赫爾弗特說到這里,臉上露出一絲自豪,“我們不僅免除了贖買金,還額外分了些好地給那些在我家干了一輩子的老農。后來每年收獲季節,我都會回去幫幾天忙,算是...算是提醒自己別忘本吧。”
“所以你雖然不太會種地,但懂得種地人的苦。”弗朗茨站起身,向身邊的侍從招了招手,“那我找你,就沒錯了。”
侍從遞過來一個燙金的紅色文件夾。弗朗茨接過,直接塞到赫爾弗特手里。
“開門見山,赫爾弗特男爵。”皇帝的語氣突然變得正式起來,“你被任命為奧地利帝國農村信用合作社的行長。”
“啊?”赫爾弗特差點把文件夾掉在地上,“這...我從沒聽說過這個機構啊,陛下。”
他慌忙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一份蓋著皇家印章的委任狀,墨跡還很新鮮。
“當然沒聽說過,因為它還沒成立呢。”弗朗茨重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前幾天,財政大臣布魯克來找我討論農村問題。說實話,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赫爾弗特抬起頭,等著皇帝繼續說下去。
“工業化是大勢所趨,這我清楚。工廠需要工人,城市在擴張,很多農民背井離鄉去找活路。”弗朗茨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少有的無奈,“但是,我不能就這么看著農村凋敝下去。你剛才也說了,48年的時候,是農民站在了哈布斯堡這邊。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帝國。”
“陛下英明。”赫爾弗特真心實意地說。
“別急著拍馬屁。”弗朗茨擺擺手,“我問你,除了當初分地不夠,你覺得農民生活困苦還有什么原因?”
赫爾弗特沉思片刻,慢慢說道:“生產資料的缺乏,陛下。大部分被解放的農奴除了一身力氣,什么都沒有。種子要買,農具要買,最好還得有頭牛或者騾子。可他們哪來的錢?”
“很多人只能向原來的領主賒賬。像我們家這樣的還算厚道,按市價來。但有些貴族...”他搖搖頭,“一袋種子能賣出三倍價錢。農民沒辦法,只能接受。”
“然后就是借貸。”“赫爾弗特的聲音里帶著憤怒,“那些放高利貸的簡直是吸血鬼!當初貨幣還是弗洛林,借一個弗羅林,一年后要還兩個甚至三個。可是陛下,正經的銀行會給一個窮農民貸款嗎?他們連抵押物都沒有。”
“說得好。”弗朗茨從石凳上站起來,在涼亭里踱步,“所以我想成立這個農村信用合作社。一方面,帝國財政會注入啟動資金——別擔心,布魯克已經同意撥款八百萬金克朗。”
看到赫爾弗特驚訝的表情,弗朗茨笑了:“另一方面,我們要吸納農民自己的儲蓄。別小看這些錢,積少成多。關鍵是,這個合作社要打著哈布斯堡的旗號。”
“農民們信任皇室。”赫爾弗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沒錯。我們為社員提供小額低息貸款,年利率不超過3%。錢可以用來買種子、農具、牲畜,或者修房子、打井。”弗朗茨從懷里又掏出一份文件,“這是初步章程,你回去仔細看看。”
赫爾弗特接過文件,隨口問道:“陛下為什么選中我?帝國有的是金融專家...”
“金融專家?”弗朗茨哼了一聲,“那些只會在維也納的沙龍里高談闊論的家伙?他們知道一斗小麥多少錢嗎?知道犁地的時候該用多大力氣嗎?”
皇帝走到赫爾弗特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查過你的履歷。維也納大學法學系,1840年最優秀的畢業生之一。在下奧地利議會里,你是出了名的不收賄賂、不搞派系(其實大部分的議員都不收受賄賂,因為這個時期的奧地利議員跟擺設沒太大區別,賄賂了也成不了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你在泥地里打過滾,知道農民要的是什么。”
“這個位置,非你莫屬。”
赫爾弗特男爵感覺肩上的責任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陛下,我需要多少時間來籌建這個合作社?”
“三個月。“弗朗茨毫不猶豫地說,“年底之前,我要看到第一家分社在下奧地利開業。我計劃兩年時間盡可能的覆蓋整個帝國本土范圍。”
“時間有點緊...”
“是很緊。但是赫爾弗特,”弗朗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每拖一天,就有更多農民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我們等不起。”
“拜托了。”
“明白了,陛下。”赫爾弗特男爵看著弗朗茨的眼神,說道:“我竭盡所能,不負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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