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地事務大臣卡那封伯爵頓了頓，繼續(xù)講道：“阿富汗的統(tǒng)治者埃米爾希爾·阿里汗一直對我們不冷不熱，而今年以來，他們對俄國卻是有些熱絡起來。”
“嗯。”印度國務卿索爾茲伯里侯爵點點頭，然后接過話頭，“這個我比較清楚。諸位可能不太了解英國與阿富汗的具體情況，我簡單說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第一次英阿戰(zhàn)爭（1839-1842）災難性失敗后，我們在1855年與多斯特·穆罕默德汗——也就是希爾·阿里的父親——簽訂過條約，但并沒有在阿富汗派駐常駐使團。事實上，我們在那里連一個常駐代表都沒有。”
索爾茲伯里的語氣有些無奈：“印度總督利頓勛爵1876年上任后，一直試圖在喀布爾設(shè)立常駐使團，并且希望派駐英國軍官作為顧問，但都被埃米爾拒絕了。根據(jù)我們在喀布爾政府內(nèi)部收買的線人情報，這個希爾·阿里汗對我們懷有怨恨。”
“怨恨？”財政大臣諾斯科特爵士插話道，“為什么？我們又沒有得罪過他。”
“因為他和他兄弟的內(nèi)戰(zhàn)，”索爾茲伯里解釋道，“1863年到1868年，希爾·阿里與他的幾個兄弟為了爭奪王位打了五年內(nèi)戰(zhàn)。我們沒有支持他，這讓他覺得受到了冷落。雖然他最終還是贏了，但顯然記恨至今。這可能是我們和阿富汗關(guān)系冷淡的重要原因。”
“簡直荒唐，”戰(zhàn)爭大臣加索恩·哈代皺起眉頭，“我們?yōu)槭裁匆芩麄兊膬?nèi)部爭斗？阿富汗是個太偏遠的地方，如果不是俄國人一再逼近，我們對那里也不會感興趣。再說，他們?yōu)槭裁匆韲俗叩媒侩y道他們不知道俄國在中亞的野心嗎？俄國人如果要進攻印度，第一步肯定是占領(lǐng)阿富汗。”
首相迪斯雷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他緩緩說道：“我們在阿富汗的情報實在太少了。那里不像埃及，我們無法真正了解埃米爾內(nèi)心的想法。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他環(huán)視眾人，聲音變得嚴肅：“我們無法接受阿富汗投向俄國的懷抱。印度是大英帝國的明珠，如果俄國人控制了阿富汗，他們的軍隊就會直接威脅到印度的西北邊境。這是我們絕對不能容忍的。”
“確實如此，”索爾茲伯里侯爵點頭附和，“俄國人這些年在中亞的擴張速度驚人。他們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布哈拉、希瓦、浩罕，距離阿富汗北部邊境不過幾百英里。如果阿富汗也落入他們手中，印度的安全就徹底沒有保障了。”
房間里的其他大臣也紛紛點頭或低聲附和。
房間里的其他大臣也紛紛點頭或低聲附和。海軍大臣說道：“從地緣政治角度看，阿富汗是印度的天然屏障。我們必須確保這道屏障不被俄國人突破。”
首相迪斯雷利轉(zhuǎn)向殖民地事務大臣：“卡那封，你有什么想法？”
殖民地事務大臣卡那封伯爵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首相閣下，既然我們無法直接對奧斯曼進行軍事介入，不如把陸軍用到其他地方去。我建議派遣三個師前往印度，配合當?shù)氐鸟v印英軍和印度土兵，給予阿富汗足夠的軍事壓力。我們需要加強對阿富汗的控制，讓埃米爾明白，英國才是他唯一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現(xiàn)在俄國人深陷巴爾干戰(zhàn)場，正是我們解決阿富汗問題的最佳時機。如果等到俄國人騰出手來，我們再想在中亞采取行動就困難得多了。”
外交大臣德比伯爵立刻皺起眉頭：“可是我覺得這樣做更會把他們推向俄國人那一邊。軍事威脅只會讓他們更加恐懼，更加需要俄國的保護。我們應該嘗試外交手段，而不是一上來就動武。”
“德比，你多慮了，”印度事務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搖搖頭，“俄國人現(xiàn)在忙于進攻君士坦丁堡，他們根本沒有多少兵力支援阿富汗。而且阿富汗是個非常落后的國家，事實上，埃米爾的政府只能控制一小塊區(qū)域，剩下的都是部落和地方軍閥的地盤。各地的部落首領(lǐng)只認真主和自己的部落傳統(tǒng)，根本不認喀布爾的埃米爾。”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堅定：“所以，他們的軍事力量非常薄弱。我認為，如果這個希爾·阿里汗不同意我們的條件，就直接開戰(zhàn)。趁著俄國人無暇東顧，一勞永逸地解決阿富汗問題。”
“占領(lǐng)喀布爾容易，但統(tǒng)治阿富汗很難。”外交大臣德比伯爵敲了敲桌子，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擔憂，“諸位難道忘了1839到1842年那場災難嗎？我們輕松占領(lǐng)了坎大哈、加茲尼要塞、喀布爾，多斯特·穆罕默德汗被迫流亡投降。整個戰(zhàn)役進展順利，我們以為大功告成。但后來呢？”
“我們需要的補給要從印度長途運輸，補給線長達數(shù)百英里。當?shù)氐牟柯涿癖娨恢痹谝u擊我們的運輸隊，我們的士兵在喀布爾街頭遭到暗殺，駐軍司令被刺身亡。最終爆發(fā)了大起義，我們不得不撤退。一萬六千多人的撤退隊伍，包括士兵、家屬和隨軍人員，在冰天雪地中行軍，沿途遭到阿富汗部落的不斷襲擊，最后只有一個軍醫(yī)——布賴登醫(yī)生——活著騎馬回到了賈拉拉巴德。那是大英帝國軍事史上最恥辱的一頁。”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大臣們的臉色都有些凝重。第一次英阿戰(zhàn)爭的慘敗，確實是英國帝國歷史上的一個傷疤，幾乎每個英國政治家都知道這段歷史。
戰(zhàn)爭大臣加索恩·哈代打破沉默：“德比說得有道理。阿富汗的地形太復雜了，到處是山地和峽谷，道路崎嶇難行。當?shù)氐钠帐矆D部落個個都是天生的戰(zhàn)士，他們從小就學會騎馬射箭，對地形了如指掌。他們在山地作戰(zhàn)的能力遠超我們的正規(guī)軍。而且他們不像歐洲軍隊那樣集中作戰(zhàn)，而是采取游擊戰(zhàn)術(shù)，打了就跑，讓我們的火炮和騎兵優(yōu)勢無法發(fā)揮。”
“所以我們這次不能重蹈覆轍，”印度事務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說道，“我們不需要占領(lǐng)整個阿富汗，那確實太難了，也沒有必要。我們只需要控制關(guān)鍵的要塞和通道，確保埃米爾聽話就行。”
“具體怎么做？”首相迪斯雷利問道，身體前傾，顯然對這個方案很感興趣。
索爾茲伯里侯爵在桌上展開一張中亞地圖，用手指在上面指點著:“我們可以占領(lǐng)坎大哈和赫拉特，控制住阿富汗南部和西部的門戶。坎大哈是阿富汗第二大城市，戰(zhàn)略位置極其重要，控制了它就切斷了阿富汗與波斯的聯(lián)系。赫拉特靠近波斯邊境，俄國人如果從北方南下，必然要經(jīng)過這里。”
他的手指移動到地圖北部:“再在開伯爾山口和博蘭山口駐扎重兵，掌握住印度和阿富汗之間的咽喉要道。這兩個山口是從印度進入阿富汗的主要通道，也是未來俄國人南下印度的必經(jīng)之路。我們在這里建立堅固的要塞，配備重炮和充足的駐軍。”
“至于喀布爾，”索爾茲伯里繼續(xù)說，“讓埃米爾繼續(xù)統(tǒng)治，但必須接受我們的常駐使團，接受我們的軍事顧問，并且承諾不與俄國結(jié)盟。這樣我們就不需要深入阿富汗腹地去鎮(zhèn)壓那些難纏的部落，也能避免第一次英阿戰(zhàn)爭的悲劇重演。”
“這樣的話，我們既不需要深入阿富汗腹地，又能確保俄國人無法南下，”殖民地事務大臣卡那封伯爵點頭贊同，“埃米爾如果不同意，我們就扶植一個愿意合作的人上臺。他不是還有幾個兄弟和侄子嗎?我們可以支持他們中的一個，就像我們在印度扶植那些土邦王公一樣。”
“這倒是個辦法，”戰(zhàn)爭大臣加索恩·哈代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我們需要多少兵力?阿富汗雖然落后，但地形險要，如果兵力不足，反而會陷入被動。”
“三個師，加上兩個印度師，總共大約四萬人，”索爾茲伯里侯爵說道，“應該足夠了。我們的主力部署在坎大哈和各個山口，這些地方地形相對平坦，便于我們發(fā)揮火力優(yōu)勢。只要不深入山區(qū)追擊阿富汗部落，我們的優(yōu)勢就能得到充分發(fā)揮。”
財政大臣諾斯科特爵士插話道:“四萬人的遠征軍，費用可不少。不過考慮到印度的重要性，這筆投資是值得的。我會安排好軍費。”
“我覺得可以。”首相迪斯雷利敲了敲手杖，聲音堅定，“在俄國人攻下君士坦丁堡之前，我們必須先解決阿富汗問題。時間不等人，俄國人在巴爾干的進展很快，也許幾個月后君士坦丁堡就會陷落。到那時俄國人騰出手來，我們在中亞的行動就會困難得多。”
他環(huán)視眾人，繼續(xù)說道:“而且，控制了阿富汗，我們就能從側(cè)翼威脅俄國在中亞的勢力。布哈拉、希瓦這些俄國新占領(lǐng)的地區(qū)，距離阿富汗北部邊境不遠。如果我們在阿富汗建立穩(wěn)固的軍事存在，俄國人在中亞的后方就會感到不安。這會迫使他們收斂繼續(xù)在中亞擴張的想法，甚至可能在巴爾干問題上對我們做出讓步。”
印度事務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贊同地點頭:“首相說得對。這是一石二鳥的策略。”
“而且，”殖民地事務大臣卡那封伯爵補充道，“如果我們成功控制了阿富汗的關(guān)鍵地區(qū)，還能向其他中亞國家展示大英帝國的實力。那些在俄國和英國之間搖擺不定的小國，會更傾向于與我們合作。”
外交大臣德比伯爵沉默了片刻，最后嘆了口氣:“我依然認為這個計劃風險很大，但我承認，在目前的形勢下，我們確實沒有太多選擇。只希望我們這次能比上次做得更好，不要重蹈覆轍。”
首相迪斯雷利看著德比伯爵，語氣溫和但堅定:“德比，我理解你的擔憂。但正如索爾茲伯里所說，這次我們不會重復1839年的錯誤。我們不會試圖征服整個阿富汗，不會深入那些險惡的山區(qū)。我們只占領(lǐng)戰(zhàn)略要點，建立穩(wěn)固的防御，然后讓阿富汗人自己管理自己，前提是他們必須聽從我們的指導。”
他環(huán)視會議室里的所有大臣:“現(xiàn)在，關(guān)于對阿富汗采取軍事行動的方案，我們需要進行表決。這不是一個輕率的決定，而是關(guān)系到印度安全和大英帝國未來的重大戰(zhàn)略抉擇。贊成向印度派遣遠征軍，對阿富汗采取必要軍事行動的，請舉手。”
印度事務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第一個舉起了手，他的表情堅定，毫無猶豫。
殖民地事務大臣卡那封伯爵緊隨其后，舉起了手。
戰(zhàn)爭大臣加索恩·哈代舉手。
財政大臣諾斯科特爵士舉手。
內(nèi)政大臣理查德·克羅斯也舉起了手。
一只又一只手舉了起來。會議室里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大臣們的表情各異，有的堅定，有的憂慮，但大多數(shù)人都舉起了手。
外交大臣德比伯爵看著周圍，他的臉色蒼白，嘴唇抿得很緊。他的手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手指輕輕顫抖著。最終，他緩緩搖了搖頭，雙手依然放在桌上，沒有舉起來。
首相迪斯雷利點了點頭，宣布結(jié)果:“十一票贊成，一票反對。對阿富汗采取軍事行動的方案通過。”
他轉(zhuǎn)向戰(zhàn)爭大臣加索恩·哈代:“加索恩，立即著手準備。我要在一個月內(nèi)看到第一批部隊出發(fā)前往印度。同時，與印度總督利頓勛爵保持密切聯(lián)系，讓他做好協(xié)調(diào)當?shù)伛v軍的準備。”
“是，首相，”
“還有，”迪斯雷利的目光掃過所有人，“這次行動必須保密。在部隊出發(fā)之前，不能讓俄國人知道我們的意圖。對外宣稱是常規(guī)的印度駐軍輪換。明白嗎?”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