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侖三世在位期間,反對當局的黨派可謂是五花八門,各具特色。
其中至少有三個黨派尤其值得一提。它們政見迥異,實力雄厚,平日里互不侵犯,面對共同敵人時總能團結一致,仿佛一條繩上的螞蚱。
這三個黨派分別是:堅定的正統派(波旁派),他們唯尚博爾伯爵馬首是瞻,畢竟是法國路易十五的最后一個合法的男性后裔。
其次是奧爾良派,他們堅定擁戴流亡的路易·菲利普的兒子們如巴黎伯爵繼承王位,對七月王朝念念不忘。
最后則是共和派,他們夢想著推翻現存的君主專制,建立起共和國。
盡管法國此刻正面臨著外敵入侵的危機,但局勢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對某些人來說,這反而成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或是為自己謀取更大的政治利益,或是推翻拿破侖三世的統治(當然,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畢竟拿破侖三世仍牢牢掌控著軍隊)。
“我們要共和!”
“釋放政治犯!”
巴黎市政廳門前,人山人海。
一位戴著窄小眼鏡、身著考究燕尾服的紳士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高臺上。他手握喇叭,面對著上千名激情澎湃的巴黎市民,聲嘶力竭地高呼:
“自由、平等、博愛,不容專制!”
他的吶喊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集會的群眾紛紛附和,聲浪此起彼伏,震耳欲聾。這熱烈的場景感染了周圍的旁觀者,有人不自覺地低聲附和。
離這沸騰的人群不遠處,一道由法軍士兵組成的人墻巍然矗立。士兵們手中的槍支筆直地立在地上,刺刀尚未出鞘,但那冰冷的金屬仍散發著威懾的氣息。
在這道人墻的前方,塞納省高官喬治-歐仁·奧斯曼男爵正焦頭爛額。
他那發際線挺高的額頭上不住的冒著冷汗,他忙不迭地從口袋里面掏出一條絲綢手帕擦拭著,同時,他緊張地看向身旁那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奧古斯特·雷諾德·圣讓·安杰爾上將。
奧古斯特上將前不久在布雷西亞之戰為了保護拿破侖三世受了點輕傷,現在已經痊愈了,拿破侖三世給他頒發了一枚大軍官級榮譽軍團勛章,卻不允許他再跑前線去了,就留在巴黎了。
此刻,他被派到這里鎮壓這群所謂的“暴民”。
是的,在當權者眼中,這些游行示威的巴黎市民無疑就是暴民!
拿破侖三世在統治初期奉行高壓專制政策,任何游行示威集會都需要事先報備批準。顯然,眼前這群人根本沒有走這個程序。
奧古斯特上將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心想:就這么點人,老子一揮馬鞭帶著騎兵沖鋒,分分鐘就能把他們驅散得干干凈凈。剩下的讓警察統統抓進監獄里去得了。可惜現在還沒收到皇帝陛下的命令,他不能擅自行動。
奧斯曼男爵心里苦啊,他為改造巴黎已經焦頭爛額,沒想到一不留神就出了這么大的亂子。他心里很是忐忑不安,生怕受到嚴厲的懲罰。
他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問奧古斯特上將:“上將閣下,要是這幫...這幫群眾從我們這里沖過來怎么辦?我們...我們要給他們讓路嗎?”
“讓路?”奧古斯特上將冷哼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和憤怒,“讓個屁的路!前線的將士們正在拼死拼活地打仗,后方就這么搗亂?要是他們真敢沖上來,老子的刺刀會讓他們嘗嘗厲害!”
“呃...上將閣下,”奧斯曼男爵的臉上寫滿了憂慮,聲音帶著哭腔,“皇帝陛下也沒說要怎么處置這些...這些群眾啊。要是不小心傷到他們,會不會惹得皇帝陛下不高興?您看,”他指了指不遠處,“那邊還有人在拍照呢。”
巴黎畢竟是巴黎。
記者們早已架好相機,拍攝了大半天,竟然沒有人來驅趕他們。
奧斯曼男爵這一提醒,讓奧古斯特上將也猶豫起來。他注意到人群中還有英國記者的身影。眼下法國正指望著英國的援助,可不敢得罪他們。
奧古斯特上將思索片刻,終于做出決定。他煩躁地策馬上前,對著列隊的士兵們大聲命令道:“小子們,聽著!要是那幫人敢沖上來,你們就用你們的身體擋住他們,明白嗎?”
“遵命!將軍閣下!”士兵們整齊劃一地回應,聲音中既有堅定,又帶著一絲猶豫。
....
而在金碧輝煌的杜伊勒里宮內,一場關乎法蘭西第二帝國命運的談判正在進行。
談判桌的一端坐著波旁派和奧爾良派的代表,他們衣著考究、舉止優雅;另一端則是以阿奇爾·福爾德首相為首的政府官員們,神情嚴肅,額頭上隱約可見汗珠。
第二帝國在撒丁戰爭中慘遭失敗,本土又遭到敵軍入侵,帝國內部的反對者們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出招、扯后腿。
這一切搞得拿破侖三世焦頭爛額,他迫切地想要獲得至少一個派系的支持,以穩定有些動搖的政權。
經過一番唇槍舌劍的討價還價之后,波旁派和奧爾良派的代表們終于開出了他們的條件。
他們用近乎傲慢的語氣提出要求:分出三十名參議院名額、四十五名立法團名額、兩個騎兵師師長職位和五個高官職位。
阿奇爾·福爾德首相聽罷,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墨來,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控制住怒火,將這份令人咋舌的條件送到了拿破侖三世的手中。
拿破侖三世接過條件單,雙眼迅速掃過那些獅子大開口的要求。
他的臉色由蒼白轉為鐵青,最后變得赤紅,顯然比看到奧地利給的和平條件更加震怒。
他猛地站起身來,雙手顫抖著將紙張撕得粉碎,碎片如雪花般飄落在華麗的波斯地毯上。
“荒謬!簡直荒謬至極!”拿破侖三世怒吼道,聲音在宮殿的穹頂下回蕩。
盡管他知道波旁派和奧爾良派的人一直在暗中活動,經常組織沙龍、在學校和軍隊中偷偷安插力量,但這次如此明目張膽地獅子大開口,著實讓他震驚不已。
拿破侖三世頭一次感覺這些所謂的保皇黨比共和派更加可惡,簡直是與虎謀皮!
他粗暴地從侍從手中奪過一杯水,仰頭痛飲了一大口,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華貴的禮服上。
然后,他猛地轉身,雙眼如刀般盯著阿奇爾·福爾德首相,聲音低沉而充滿威脅:“告訴瓦萊夫斯基伯爵,換地的條件我同意了。”
他頓了頓,咬牙切齒地繼續道,“至于弗朗茨那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給我警告他,如果不想以后被法國永遠惦記上,就給我一個體面的條件!否則,他會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弗朗茨知道法國內部的派系斗爭有多么激烈,這正是他有恃無恐、敢于拖延的原因。他一邊給法國施加戰爭壓力,一邊耐心等待時機。
但他也清楚,戰爭不能無限期地持續下去,畢竟戰爭機器永遠是最昂貴的吞金獸。
拿破侖三世踱步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轉身對首相說道:“對了,停止打壓羅斯柴爾德銀行。那個老狐貍內森給的禮物還挺豐厚的。”
他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給他回個信,就說我們會在歐洲和平大會上為羅斯柴爾德家族維也納分支鳴不平。至于有沒有效果,嗯,那就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了。”
阿奇爾·福爾德首相默默地點了點頭,臉上寫滿了無奈與疲憊。
“另外,”拿破侖三世突然提高了聲調,“圖菲克!”他喊出了一位候著的秘書的名字,那位年輕的秘書立刻小跑著來到皇帝面前。“你親自去市政廳門前,告訴那個叫奧利維爾·埃米爾的家伙,讓他們過來。”
奧利維爾·埃米爾正是在巴黎市政廳門前組織集會示威的領袖,一位反對拿破侖三世皇帝的狂熱共和主義者。即便在拿破侖三世嚴格管制普選的情況下,他依然憑借強大的群眾基礎被選為了塞納省第三區代表,重新殺回政壇。
既然波旁派和奧爾良派如此不識時務,拿破侖三世心生一計,決定要和左翼接觸一下。畢竟,他自己當初也是通過共和選舉上臺的,不是嗎?呵呵。
此時,巴黎市政廳門前的廣場上,并沒有如塞納省高官奧斯曼男爵所擔憂的那樣發生向杜伊勒里宮進軍的情況。
相反,這群被官方稱為“暴民”的示威者們正有序地站在廣場上,高喊著口號。
他們甚至自帶了水杯和面包,還不時坐下休息片刻,展現出令人驚訝的紀律性。
奧斯曼男爵看著這些訓練有素的示威者,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受過專業培訓,甚至可能是花錢雇來的。他皺著眉頭,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滿臉大胡子的儒勒·法夫爾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啃著妻子親手做的果仁面包。他偏著頭,嘴里塞滿食物,含糊不清地對奧利維爾說道:“奧利維爾,你真的確定拿破侖三世會來找我們談判嗎?我總覺得有點不太現實。”
奧利維爾輕抿了一口水,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耐心點,老朋友。現在帝國在撒丁戰爭中慘敗,本土又遭到入侵,被俘虜的法軍士兵以萬計。民怨沸騰,不滿拿破侖三世的人與日俱增。”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繼續說,“相信我,他遲早會來找我們妥協的。這是歷史的必然。”
奧利維爾的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騎著高頭大馬、全副武裝的胸甲騎兵,輕輕嘆了口氣,“當然,我們也要清醒地認識到,現在還不是恢復共和的最佳時機。你看,現在仍有相當數量的軍隊忠于那位皇帝。我們需要耐心,需要等待時機。”
就在奧利維爾努力鼓舞同伴的時候,一頭棕色卷發、戴著圓框眼鏡的歐內斯特·皮卡德先生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激動得差點絆倒自己。“快看!快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我看到有皇家信使來了!不得了,真的來了!”
“咳咳、咳咳,”奧利維爾急忙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重新拿起已經有些掉漆的舊喇叭。
他快步走上臨時搭建的簡陋臺前,用已經沙啞的嗓音再次號召大家站了起來,繼續高喊口號。
沒過多久,一隊穿著鮮艷紅色制服、佩戴著閃亮徽章的皇家衛隊士兵出現在廣場邊緣。他們護送著一位衣著考究的紳士——宮廷秘書圖菲克男爵——緩緩穿過人群,直奔奧利維爾先生所在的位置。
圖菲克男爵的表情顯得有些不快,但還是強忍著不適的心情,輕輕拍了拍還在聲嘶力竭演講的奧利維爾先生的肩膀。“咳咳,奧利維爾先生、奧利維爾先生!!!”他不得不提高嗓門,以蓋過周圍的喧囂。
“啊?”奧利維爾裝作吃驚的樣子,轉過身來,“請問您是哪位?”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圖菲克男爵略顯僵硬地微微躬身,用一種刻意的禮貌語氣說道:“在下是皇家秘書圖菲克男爵。奧利維爾議員閣下,我帶來一個消息:皇帝陛下有請!“”
隨后,圖菲克男爵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衣著樸素、甚至有些破舊的市民們,他的鼻子微微皺起,仿佛聞到了什么令人不悅的氣味。他用一種近乎厭惡的語氣補充道:“至于這些人嘛...”他不屑地揮了揮手,“讓他們都回家去吧。演出結束了。”
奧利維爾、儒勒·法夫爾和歐內斯特·皮卡德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們的嘴角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
經過短暫的沉默,奧利維爾終于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那么,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帶路吧,尊敬的男爵閣下。”
就這樣,這群曾被視為“麻煩制造者”的共和派領袖們,在皇家衛隊的護送下,踏上了通往杜伊勒里宮的道路。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巴黎蒙蒙細雨中,留下廣場上一片困惑而興奮的喧囂。
....
布達佩斯。
這座城市被圍困一周多了,由于沒有疏散市民,城中的糧食消耗的非常快,匈牙利共和國政府不得不實行配給制,這導致布達佩斯的市民們對所謂的共和國政府怨氣很大,畢竟之前大家日子過得好好的,沒事叛亂干啥。
而在佩斯市政廳的一個地下室,好幾天沒有見過陽光的科蘇特先生現在臉色有些蒼白,還透著病態的紅,他顫抖著雙手摘下自己的眼鏡。
“呼......”他深吸一口氣,環視四周那些焦慮不安的政府要員,沉聲問道:“諸位,眼下這種困境,你們有什么建議嗎?”
內政部長喬鮑作為科蘇特先生的心腹,早已為自己和上司準備好了退路。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呃......總統閣下,事實上,我們還有一條秘密通道。”
見總統沒有反對,喬鮑繼續說道:“請您放心,總統閣下,這條地下通道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密林深處。我們可以化裝成普通平民,悄悄逃出佩斯。”
他眼神游移,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幾位將軍和政府成員,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我們可以去英國尋求政治庇護,又或者,我們可以遠渡重洋,前往美國。那里,哈布斯堡的爪牙絕對伸不到。”
喬鮑的話語如同一劑強心針,立刻安撫了幾位提心吊膽的政府成員。
畢竟,按照十年前的經驗,維也納政府對他們這些叛亂者是絕不手軟的——一旦被捕,立即處以絞刑。如果能夠稍微推遲一下去見圣伊斯特萬陛下的時間,那可真是天大的幸運了。
科蘇特先生默默注視著眼前這群只想著逃命的內閣成員,不由得在心底深深嘆了口氣。他暗自思忖:國家怎么會變成這副鬼樣子?難道大家都已經失去了十年前那種慷慨赴死的氣節了嗎?
其實,他最初也曾動過逃離的念頭。但轉念一想,如此一來,豈不是和十年前的倉皇出逃如出一轍了嗎?
昨晚,他與自己的心腹里賓特洛夫徹夜長談。這位總統辦公室主任雙手合十,鄭重其事地說出了一句讓科蘇特難以忘懷的話:“落幕的時候你必須站在舞臺上,科蘇特總統閣下。”
沉默良久,科蘇特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你們都準備準備吧,今晚凌晨就走。“
他的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頓時炸開了鍋。陶馬什先生一臉震驚,聲音都有些顫抖:“什么?總統閣下?您......您不跟我們一起走嗎?”這些年來,他們始終追隨科蘇特先生的腳步走到今天。如果科蘇特不在了,匈牙利復國運動該何去何從?
科蘇特抬手制止了眾人的勸阻,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目光投向掛在墻上的大匈牙利王國地圖,深深地嘆了口氣:“十年之前,是拉約什·巴蒂亞尼總理慷慨赴死;十年之后,輪到我來完成這個使命了。但請相信,匈牙利的革命事業終將如火種般傳播下去,直到我們取得最后的勝利。”
他環視四周,目光炯炯有神:“諸位,你們都是馬扎爾民族的精英。請謹記我的話:如果革命想要成功,我們必須耐心等待。等到奧地利帝國內部矛盾激化爆發,等到國際局勢發生轉變,我們終將迎來復國的機會。”
“在我離世之后,”科蘇特繼續說道,聲音略有哽咽,“克拉普卡上將將擔任匈牙利復國運動的領導人。他是個細膩的人,不僅能征善戰,還精通政治。我對他充滿信心。”說著,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瞥向旁邊的空位——克拉普卡上將此刻正在前線指揮部隊加固防御工事。
“唉,”科蘇特輕嘆一聲,“一定要帶上他一起走。記住,團結就是力量,我們的組織絕不能分崩離析。”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當夜幕低垂,科蘇特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里,手中握著從費克特博士那里取來的所謂“無痛毒藥”。他凝視著墻上滴答作響的鐘表,深吸一口氣,毅然將藥水一飲而盡。隨后,他顫抖著手指,輕輕敲響了桌上的鐘鈴。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科蘇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喃喃自語:“拉約什·巴蒂亞尼、考維什、施瓦爾策......我來陪你們了。很抱歉,我未能帶著大匈牙利王國復興的喜訊來見你們......“
不久之后,幾名忠誠的匈牙利士兵淚眼婆娑地用炸藥徹底摧毀了這間秘密地下室,確保科蘇特先生的遺體永遠不會落入敵人之手。
很快,留守的阿爾帕將軍帶領著殘存的匈牙利共和軍投降于歐根元帥,但科蘇特組織秘密出城的隊伍都被逮捕了。
當里賓特洛夫先生帶著勝利者的笑容從俘虜隊列中走出時,喬鮑先生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
他不顧身旁士兵的槍托狠狠砸來,奮力撲向里賓特洛夫,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咬掉了這個叛徒的一只耳朵。
鮮血頓時濺得到處都是,里賓特洛夫的慘叫聲和喬鮑的怒吼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仿佛是對這場悲壯革命最后的哀鳴。
日。布達佩斯陷落,匈牙利叛亂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