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3月28日,晴。
“那是什么鬼東西?這么大的喇叭?”面包師傅漢斯提著裝滿面包的藤籃,瞠目結舌地望著街角那個龐然大物,手中的籃子差點掉在地上。
街道轉角處,一個巨大的黃銅喇叭正威嚴地對著廣場,足足有三米高。喇叭下方是一個精致的木質箱體,透明的玻璃窗內露出錯綜復雜的齒輪傳動裝置。
幾名身著筆挺軍裝的工程師正專注地調試著什么,齒輪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仿佛精密的懷表走動。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神情嚴肅地持槍守在旁邊。
“不是普通的喇叭,聽說是播音裝置。”一個正在懶洋洋啃著蘋果的年輕人漫不經心地走到漢斯身旁說道。
“播音?那是什么玩意兒?盧卡,你給我講清楚。”面包師傅漢斯撓著頭,一臉困惑地問道。
“等等。”盧卡不緊不慢地啃完手中的蘋果,隨手將果核扔進不遠處簇新的垃圾桶,仔細擦了擦手,這才悠悠地說:“我在這兒待了大半天了,聽他們解釋說這玩意兒能傳出聲音來,那種從很遠很遠地方傳來的聲音。”
“聽說是政府花了整整二十多萬弗洛林搞出來的新發明,叫什么...揚聲器。”旁邊一個衣著破舊的報童壓低嗓門,神神秘秘地補充道。
“二十多萬?!”面包師傅漢斯驚得下巴都要掉了,心里盤算著,這么多弗洛林夠買下多少面包店了。
“可不是嘛,我今兒個大清早還聽見它發出'嗡嗡'的怪聲呢!”一位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也湊過來,煞有介事地說道。
“呃,大嬸,這都日上三竿了,您不回去做飯嗎?”盧卡瞥了眼刺眼的陽光,又指了指她籃子里已經蔫頭耷腦的青菜。
“哎呀,糟了!”中年婦女這才如夢初醒,驚覺自己在這里站了足足三四個小時,“我得趕緊回去,要不然家里那口子又要嘮叨個沒完了!”說完,她慌慌張張地提著籃子匆匆離去。
盧卡莞爾一笑,環顧四周。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了:有背著書包剛放學的小學生,蹣跚而行的白發老者,提著鐵錘的打鐵匠,形形色色,絡繹不絕。
圍觀的市民們竊竊私語,嘖嘖稱奇。這個宛如怪物般的機器通體用打磨光亮的黃銅精心打造,巨大的喇叭口猶如一朵綻放的百合花。底座是工藝精湛的胡桃木箱體,透過晶瑩的玻璃小窗,能清晰地看見里面飛速旋轉的齒輪組。
突然,齒輪轉動加快,發出低沉的嗡鳴。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咔嚓”一聲脆響,喇叭開始工作了。起初是刺耳的機械噪音,隨后傳來清晰的人聲,雖然略顯失真,卻足以辨識:
“帝國政府宣布將于3月31日舉行...閱兵...地點....”
聲音通過復雜的機械傳動系統,經由共振箱的放大,最后從巨大的喇叭口轟然傳出。這聲音之洪亮,驚得附近的鴿群撲棱棱飛起,街上的馬匹不安地嘶鳴著后退。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陣驚呼,“上帝啊,我、我剛才聽見了什么!”
街道上的人群又驚又奇,議論紛紛。
“啪啪啪!”有人激動得拍手叫好,有人將信將疑地搖頭,還有虔誠的教徒惶恐地畫著十字。
“天哪,這簡直就是魔法!”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興奮地蹦跳著喊道。她的母親連忙緊張地捂住她的小嘴,生怕惹來什么麻煩。
“真是見鬼了!”漢斯倒吸一口涼氣,“這聲音...是從這鐵家伙里傳出來的?可這后面明明什么人都沒有啊。”他想湊近查看是否有人躲在機器里面,卻被盡職盡責的士兵攔住了。
“里面確實沒人,這是帝國皇家科學院的最新發明。”一名戴著眼鏡的工程師暫時放下手中的記錄本,微笑著向好奇的圍觀者們解釋道。
“這是帝國最新研制的播音裝置,完全靠機械傳動,每臺造價數萬弗洛林呢。”工程師用鋼筆指了指那個巨大的喇叭,“就像剛才播報的,3月31日維也納將舉行盛大閱兵典禮,慶祝我們再次擊敗撒丁王國。這個消息之前也在公告欄貼出過。”
“這臺的編號是A4,”一位身著筆挺白色軍裝的軍官踱步過來,得意洋洋地補充道,“計劃在全城安裝二十臺。這可是帝國最尖端的科技啊!”
“二十臺...我的老天爺。”漢斯小聲嘀咕著,他在想要是全城都裝上了,可能以后睡午覺都睡不著了。
...
而在帝國科學院那座莊嚴肅穆的大樓里。
幾位身著潔白大褂的科學家和皇帝弗朗茨正專注地觀察著面前的實驗。一名實驗人員正對著一個精心打造的漏斗形說話筒進行測試,那說話筒通過銅管連接著一系列錯綜復雜的共振箱。
“這是我們最新研制的發明,”首席工程師萊斯·馮·賴歇特滿臉自豪地指著那個特制的漏斗形說話筒,聲音里難掩興奮,“獨特的錐形設計能最大程度地收集聲波,第一級共振箱采用了意大利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的共鳴原理...”
弗朗茨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個所謂的“播音裝置”,心中頗為無奈。
他批準了二十萬弗洛林的經費,本想讓他們研制一個電磁揚聲器,連設計圖紙自己都畫得清清楚楚了——不就是線圈、喇叭、磁鐵那些簡單的玩意兒嗎?誰知道這幫科學家卻搞出了這么個龐大的機械裝置。
難道是科技發展太超前了?不應該啊,弗朗茨暗自思忖。現如今連電話都已經問世了,雖說聲音還不夠響亮。
弗朗茨會突發奇想研制揚聲器,還得歸功于茜茜和伊莎貝拉女大公。她們向他引薦了蓄著大胡子的約翰·菲利普·雷斯博士。這位博士發明的單向電話引起了黑天鵝情報局的興趣,花了三千弗洛林買下了專利。
雖然那只是個初型機,功能還不夠完善,但弗朗茨很有遠見地聘請了約翰·菲利普·雷斯博士,還專門成立了電話研究小組,進行全方位的深入研究。
在弗朗茨看來,既然這個時代都有電話了,制造個揚聲器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才對。可眼前這個笨重的機械怪物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好吧,往好處想,這玩意肯定不會被emp電磁脈沖搞壞。
“每隔兩百米,我們就設置了一個中繼站。”賴歇特博士繼續熱情洋溢地講解著,“站內配備了精密的機械增幅裝置:當聲波通過時,會帶動一組特制膜片震動,這些震動經由機械裝置放大,然后繼續傳向下一段管道。”
“我們在關鍵路段布置了整整十二個中繼站,”項目負責人賴歇特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術世界里,“每個站都配備了兩名專業技師,負責調節機械增幅器的運行狀態。”
“砰!”正說得投入的賴歇特博士一個不留神,手肘重重地撞在了旁邊的鐵桿上,“嘶...疼疼疼。”他捂著發紅的手肘,努力壓低聲音不讓皇帝察覺。
看來有時候太過投入也不見得是好事。
弗朗茨連忙上前查看,見只是輕微碰撞,清了清嗓子說道:“快帶賴歇特博士去醫務室看看。嗯,今天的參觀就到此為止吧。”
...
等人都散去后,弗朗茨板著臉將約翰·菲利普·雷斯博士叫到了附近一間僻靜的會客室。
“博士,”弗朗茨坐在柔軟的天鵝絨沙發上,示意雷斯博士落座,“請告訴我,用電磁驅動喇叭揚聲器當真不可行嗎?”
“這個...陛下,”約翰·菲利普·雷斯博士略顯尷尬地搓著手,“理論上確實可行。只是目前還存在一些技術瓶頸沒能突破,比如放大器的問題,還有實驗室的發電機效率太低,電壓不夠穩定等等。這些問題其實和電話技術是相通的,”
他帶著歉意解釋道,“所以目前電話也只在美泉宮和霍夫堡皇宮的各個房間設置了。考慮到陛下您希望在閱兵儀式上使用,時間比較緊,我也就支持了賴歇特博士的機械喇叭方案。”
“行吧。”弗朗茨略顯疲憊地擺擺手,“你先專注于電話項目的研發。至于發電機,我聽說西門子那邊已經有了重大突破。維也納的科學家們都在全力攻關這個項目,相信很快就會有實用型的發電機和變壓器問世。”
約翰·菲利普·雷斯博士點點頭,輕抿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紅茶。
“不過,有件事我得說清楚,”弗朗茨正色道,“你得轉告萊斯·馮·賴歇特博士,他的機械喇叭裝置就到此為止了。往后我們要全力研發電磁揚聲器,那才是未來的方向。”
“遵命,陛下。”約翰·菲利普·雷斯博士機械地點點頭,腦子里已經開始盤算該如何向自己的好友傳達這個殘酷的消息。
看來這位弗朗茨皇帝對科技發展的規劃很明確,偏向于電力應用方向。如今帝國科學院的大多數研究小組都在圍繞這個方向展開工作,還有一個叫內燃機的新項目,不過連實驗樣機都還沒造出來。
...
1860年初雪紛飛的傍晚,維也納軍事情報局的克勞斯·馮·施特勞斯男爵坐在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里,緩緩駛向克拉科夫約瑟夫大街第47號。寒風呼嘯,馬蹄聲在積雪上踏出清脆的響聲。
他特意穿了一身考究的獵裝,活脫脫就是個來邊境打獵的貴族模樣。
“咚咚咚”,克勞斯站在門前用力敲門,寒氣讓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請問,這里是亞當·科瓦爾斯基先生的府上嗎?”他呼出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團白霧,迅速消散。
門軸發出吱嘎一聲響,一個圓潤可愛的小腦袋從門縫中探了出來。那是個怯生生的小男孩,懷疑地打量著這個陌生人:“您找誰呀?”
“我是你父親的老戰友,來找他敘舊的,小家伙。”克勞斯露出溫和的笑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嚇人。小男孩猶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幾步。這時,屋內傳來一個渾厚有力的男聲:“盧卡斯,外面是誰啊?”
“爸爸,有位叔叔說是您的戰友。”小男孩轉頭應道。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亞當·科瓦爾斯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身材高大魁梧,蓄著修剪整齊的絡腮胡,銳利的目光仔細打量著來人。
這位邊境哨站的站長正巧在家休假。
“克勞斯?真的是你!”亞當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快進來暖和暖和。”
克勞斯跟隨亞當走進溫暖如春的客廳,壁爐里的火苗歡快地跳動著,映照著墻上掛著的一幅全家福。亞當的妻子瑪利亞很快端來了冒著熱氣的紅茶。
“聽說你現在在軍事情報局工作?”亞當一邊給老友倒茶,一邊隨口問道。
“是啊,工作確實忙得很。”克勞斯小心地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房間內掃視,“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親愛的,麻煩你帶孩子們去另一個房間玩好嗎?”亞當語氣輕柔地對妻子說。
瑪利亞擔憂地看了丈夫一眼,禮貌地朝克勞斯點頭示意,然后將兩個小家伙領到了臥室。他們家有三個孩子,大兒子已經進了軍校。
“什么忙?”亞當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想必不是什么簡單事吧。”
“呵,我們看了你的報告。”克勞斯瞥見門邊又冒出一個好奇的小腦袋,友善地揮了揮手,隨后那孩子就被瑪利亞帶走了。
“特別是關于克拉科夫帕夫萊克醫生的那部分。”
“沒錯,我寫得很詳盡。”亞當眉頭緊鎖,“你們是在懷疑我叛國嗎?”
“怎么會!”克勞斯熟稔地給亞當續上茶水,連連擺手,“咱們一起為帝國浴血奮戰這么多年,我叛國都比你可能。再說了,查叛國的活兒是內務部那幫人干的。”
“你接著說。”
“很簡單。”克勞斯向前傾身,壓低聲音道:“過些日子會有波蘭人來找你,你只需要把這件事告訴他們就行。”
“你是說...”亞當驚訝地看著老友,“你們想讓我打入波蘭復國運動?”
“想啥呢?”克勞斯·馮·施特勞斯男爵哈哈一笑,“那都是經過訓練的間諜去干的事情,再者,你有家室你愿意啊。”
“挺簡單的事情,沒什么危險。事成之后,我們會給你升一級,然后一筆一千弗洛林的獎金。”
“瑪利亞她們怎么辦?”亞當憂心忡忡,“如果波蘭復國運動的人知道你來過我家,他們會不會報復我的家人。”
亞當·科瓦爾斯基可不會因為自己有波蘭血統就認為這幫波蘭復國運動的人知道這件事不會報復自己家人,他很現實。
“給我調崗位。”
“調離崗位?”克勞斯皺眉道,“會不會顯得太刻意了?”
“我要去維也納,全家都去。”亞當斬釘截鐵地說,“給我安排個最安全的工作,我就答應。”
“好。”克勞斯·馮·施特勞斯男爵點點頭,然后抽出一個信封遞給他,示意他打開看看。
亞當·科瓦爾斯基接過信封,皺著眉看著這個原文和自己看到的一模一樣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