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12月10日的維也納清晨,寒風中裹挾著些許煤煙的氣息。中央火車站高大的玻璃穹頂此時還籠罩在晨曦微光中,站臺上煤氣燈依然閃爍著昏黃的光芒。
赫迪格·瓦斯里夫少校緊了緊軍大衣的領子,試圖抵御這刺骨的寒意。他昨晚正在歌劇院欣賞《魔笛》,臨近午夜才收到緊急集合令。此刻,困意和好奇心在他腦中交織。
站臺上約莫聚集了四、五十名軍官。炮兵軍官們的紅色領章在昏暗中特別醒目,獵兵軍官們墨綠色的制服則較為低調,擲彈兵軍官們胸前的黃銅紐扣泛著柔和的光澤。軍銜從少尉到中校不等,每個人都筆挺地站著,仿佛在等待檢閱。
他打量了一圈,就身邊一個第45獨立獵兵團的埃米爾·馮·澤克特少校他認識,還是繃著一副臉,他們在去年的布雷根茨軍事演習上共事過,那時澤克特就是這副一絲不茍的樣子。
“澤克特、澤克特...“瓦斯里夫壓低嗓音,像是怕驚擾了這清晨的寧靜。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形成白霧,“你知道是什么情況嗎?“
澤克特紋絲不動,仿佛沒聽見似的。他的目光始終筆直向前,軍帽下的眉頭略微緊蹙。
瓦斯里夫少校見澤克特沒搭話,自顧自地問道:“你知道叫我們來是為了什么嗎?”
“今天早餐你來得及吃了嗎?”“我連咖啡都沒來得及喝一口,我覺得肚子有點小餓啊,要不要等會去吃個早餐,這才幾點啊,天剛蒙蒙亮。”
“你覺得是什么任務?為什么把這么多軍官聚集在一塊,哎...”“要不要一會兒去霍夫堡咖啡館?他們的蘋果卷...”
瓦斯里夫少校跟個話癆,呃,他就是個話癆,自顧自地低聲說著,他左手邊的留著濃密黑發的騎兵上尉顯然被這絮叨聲惹惱了,澤克特很想表示不認識這貨,但為了紀律又或者別的什么,快速說了一句,“別說了,來人了。”
瓦斯里夫少校還沒說什么,耳朵也動了動,閉上了自己的嘴巴,軍靴的聲音踏在大理石板上還是很明顯的。
站在眼前的一個穿著綠色軍大衣,胸前帶著三枚明晃晃的勛章的將軍,用狠厲地目光掃視著眼前的這批軍官。
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臉上留著這個年代常見的絡腮胡,但左邊的臉頰上有一道細細的疤痕,這個人是路德維希·卡爾·威廉·弗賴赫爾·馮·加布倫茨中將。
將軍走到隊伍前,站定。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這目光中似乎蘊含著某種重要使命,讓在場的軍官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連瓦斯里夫也不再東張西望,而是正襟危立。
“所有人,立正、稍息。“隨著他的命令,軍靴跟相碰的聲音整齊劃一地響起。
加布倫茨開始在隊伍前踱步,軍靴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他的目光掃過每一位軍官的面龐,語氣中帶著贊許:“你們都是軍中進行精挑細選挑出來的中級軍官,每個人身上至少有兩次戰功,非常優秀。“
“現在,請讓我宣布你們的機密任務。”
“命令,由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和加布倫茨中將帶領秘密軍官團前往美國,以軍事觀察團的身份對美國內戰進行全方位的審查和學習。”
“命令結束,有什么問題嗎?”加布倫茨中將背著手看著眼前的軍官們。
“將軍閣下。”一名穿著灰色獵兵服裝的中尉舉起自己的手,得到加布倫茨的示意后繼續開口:“您一方面說以軍事觀察團的身份,軍事觀察團是合法的交流項目,例如克里米亞戰爭時期美軍派遣了軍事觀察團,雙方都沒有攻擊他們,而另一方面您又強調秘密軍官團,我很困惑?”
“呵。”加布倫茨中將接著說道:“美國處于內戰狀態,北方聯邦政府拒絕任何國家或者勢力派遣任何形勢的軍官代表來介入,但是南方聯盟國方面不禁止,我們這次是站在聯盟國一方的戰場來觀戰的,秘密方面,很簡單,你們會有機會帶領小股軍隊參戰。講到這里大家都明白了,這是一項高度危險的任務,誰想要退出?”
“我給你們一分鐘思考機會。“加布倫茨的話音落下,站臺上陷入了完全的寂靜。只有遠處傳來的火車汽笛聲打破這份沉默。
瓦斯里夫少校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偷眼瞥向周圍的同僚,看到澤克特少校依然保持著筆挺的站姿,面色沉靜。
那位提問的獵兵中尉目光堅定。整整一分鐘,沒有一個人舉手,沒有一個人后退。
加布倫茨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一旁的副官上前。這位身著參謀軍服的上尉手里捧著一疊號碼牌,開始按照名單依次分發。
“根據號碼找到自己的位置。“副官的聲音清晰地傳來,“1號到10號在第一節車廂,11號到20號在第二節車廂...“
“你們所有的物資都會在自己所在位置,包含任務詳情,開始登車。”
...
而在中央火車站的一間豪華的候客室,弗朗茨正在跟阿爾布雷希特大公交代一下具體的問題。
“阿爾布雷希特,你們這次去美國,一定要用相機多多照下來實戰情景,“弗朗茨皇帝坐在紅絲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這種大規模作戰如果要往上數要到克里米亞戰爭的時候了。而現在,和那時候已經大變樣了。新式后裝步槍的射速比當年提高了何止三倍。“
阿爾布雷希特大公挺直腰板,身上筆挺的軍服上勛章叮當作響:“陛下,論起實戰經驗,帝國的軍隊絕對算是歐洲前列的了。我們在多瑙河之戰就證明了這一點。美國人那種散兵線戰術......“他斟酌著用詞,“恐怕不太適合我們歐洲的戰場條件。“
大致上就是瞧不起美國人,這也是這個年代幾乎所有歐洲貴族的共識,瞧不起美國,美國內戰打了四年,愣是沒有一個國家從內戰里面學到排隊槍斃的戰術應該改變一下。
“我們打的是什么戰爭?也就奧撒法戰爭的時候跟法國人作戰的時候有些用處,但你看看多瑙河戰役,完全是技術優勢的碾壓。我們的克虜伯火炮往瓦拉幾亞人的陣地上傾瀉,一個下午就打出去幾萬發炮彈。對面的法軍和土耳其式老舊火炮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光火炮轟炸我都扔進去幾十噸彈藥,往往炸完了對面人就舉著白旗投降了。用處不大。”
“但是陛下......“阿爾布雷希特還想辯解。
弗朗茨翻了個白眼,“別以為我不知道,軍中的守舊派太多了,你們以為我不懂軍事,很多將領依然固執己見要按照線列步兵的作戰方式來,這在后裝步槍快速發展的年代(雖然目前大規模裝備后裝步槍的只有奧地利與普魯士),這是自殺,你懂不懂。”
阿爾布雷希特大公不自覺地撓了撓頭,他還真覺得弗朗茨不太懂軍事,主要是線列步兵一直是歐洲主流,幾十年了,從拿破侖時代往前七年戰爭就用,用到現在。
弗朗茨搖搖頭,目光轉向坐在一旁的弗里德里希·馮·貝克·里科夫斯基上校。這位年輕的軍官正筆直地坐在椅子上,神情專注而恭敬。“里可夫斯基,你懂我的意思吧。”
“當然明白,陛下。”里可夫斯基上校斬釘截鐵地回答:“線列步兵作戰方式已經被扔進了歷史的垃圾堆了,我敢打賭。”
“在布加勒斯特戰役中,那些秉持著傳統,騎士精神,采用傳統方陣進攻的部隊平均傷亡率達到了28%,而采用新式散兵線戰術的部隊傷亡僅為10%。數據非常明顯。”
弗朗茨滿意地點點頭:“看到了嗎?這就是為什么我要你們去美國考察。我們必須要與時俱進。否則,下一場歐洲大戰爆發時,固守傳統的軍隊必定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你們是第一批,派出的人大部分都是有希望成為將軍的優秀中層軍官,讓他們親眼看看美國內戰時候的慘狀,他們還在用米涅步槍,前裝的,但是傷亡你會看到很嚴重。軍中的老頑固們,我會在后面也才派出去,調研幾個月,回來后如果還是保持著自己的傳統不撒手,我會將他們調入二線。”
看到皇帝陛下很嚴肅認真的說著這話,阿爾布雷希特大公也只能點點頭。
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在后世打意大利時候成名,但他本人有一點守舊,弗朗茨希望借著這個機會讓他能改變思路,另外就是加布倫茨中將和里可夫斯基上校,這些都是他將來打大戰要用的人才,最好現在就改變戰爭思維。
“對于讓你們在圣誕節前面去美國這件事,我也有點抱歉。”弗朗茨喝了一口咖啡,放下后略帶歉意地說道。
“沒有,陛下,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聽到這句話,弗朗茨覺得還是很欣慰的,他之前在網上記得看到過聯邦肥宅是可以對上司長官的命令提出質疑拒絕執行,再就是周六周日,過節放假軍隊不上班,這實在是有些離譜。
“弗朗茨,茜茜她會在圣誕節趕回來嗎?”阿爾布雷希特大公見結束了任務話題,跟弗朗茨嘮起家常。
茜茜之前被弗朗茨派出去訪問歐洲諸國,通過電報和書信的方式,給弗朗茨帶來了不少有用的信息,這個年代的王室對政府的影響是很大的,包括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可不是伊麗莎白女王。
而她出訪的最后一站就是英國,算算時間,她這次在倫敦呆的時間可能會比盟友俄國的時間還要長。
“唉。大抵是趕不回來的。”弗朗茨嘆了口氣,臉色也稍變,“阿爾伯特病倒了,茜茜跟我說她想要在白金漢宮陪一下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
茜茜和維多利亞女王是有書信往來的,而阿爾伯特親王因為出身德意志邦國,對奧地利帝國是非常友好的,奧撒法戰爭的時候堅決表達支持奧地利,他在英國的影響力非常大,被譽為維多利亞背后真正的國王。
弗朗茨撓了撓頭,阿爾伯特親王死的時候重病纏身,還被放血,簡直慘的不能再慘了,這次臨走前他跟茜茜科普了一些基礎知識,包括堅決不能放血,這沒啥理由,好像放了好幾次血,阿爾伯特親王。
另外,阿爾伯特親王的死因因為這個時候的醫療衛生條件有限,可能是胃癌也可能是腎衰竭等等,他還患有胃痙攣,走的時候十分痛苦。
按照私心來說,弗朗茨肯定是希望阿爾伯特親王活得越久越好,他死的時候才四十幾,后面維多利亞也因此性情大變,變得更加暴躁,易怒,如果阿爾伯特親王能夠多活幾年,對奧地利的外交局勢肯定是有利的。
“白金漢宮應該有著世界上第二好的醫生(第一好是奧地利皇家醫學院),希望可憐的阿爾伯特能好轉吧。”爾布雷希特大公神情也黯然了幾分。他還記得在薩克森宮廷的聚會上與阿爾伯特的短暫交談,雖然接觸不多,但印象很好。
“嗯,我已經派維吉爾醫生團隊前往倫敦,帶去了我們最新研發的藥物,但愿能有些效果。“弗朗茨說這話時,心里也沒有太大把握。雖然他帶來了一些先進的醫療理念,但在十九世紀中期的條件下,能做的終究有限。
正說著,門外傳來叩門聲。
“請進。“
“陛下,軍官們都已經登車完畢。“加布倫茨走進來報告。
“辛苦你了,加布倫茨。”弗朗茨站起身,目光嚴肅地環視四周:“諸位,記住,一定要記錄和學習好美國內戰期間的所有經驗教訓,包括他們的武器裝備,美國有著堪比歐洲的雜亂武器廠商,他們的一些武器可能有著奇怪但有效的效果,帶回來,帝國的未來全靠你們了。”
說完,弗朗茨莊重地向在場的軍官們行了個軍禮。
眾人的回應整齊劃:“弗朗茨皇帝陛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