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卡爾親王帶領的普魯士第二集團軍在攻陷貝桑松之后,做出進攻第戎的假象,實際上是率領主力沿鐵路線直撲南方的里昂。
里昂,這座羅納河與索恩河交匯處的古老城市,在1871年3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繁忙卻又暗含不安。它在1870年是歐洲最重要的絲綢生產中心,被譽為“世界絲綢之都”。
它擁有約10萬名絲綢工人,分布在克魯瓦魯斯區的數千個作坊中,有大概6萬臺織機,年產值約4-5億法郎(占法國絲綢產業總產值的90%以上),除了絲綢業,沿河的化工廠冒著滾滾濃煙,里昂信貸銀行、里昂工商銀行等金融機構的大樓矗立在市中心,控制著法國南部的資金流動。
毫不夸張地說,失去里昂,法國的經濟將遭受重大打擊。
而防守里昂的只有法國第23軍下面的第47師,總兵力9427人,其中三分之一是剛剛征召的新兵,許多人連基本的射擊訓練都沒有完成。師長德利斯特·舒爾茨少將是個老軍人,參加過克里米亞戰爭,但面對16萬如狼似虎的普軍,他能做的實在有限。
里昂商會大樓的一間豪華會議室里,這座城市最有權勢的人物召集了大大小小幾十個代表人物聚集在一起,進行緊急磋商。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遮擋著外界的視線,水晶吊燈投下柔和的光芒,空氣中則是彌漫著古巴雪茄、土耳其香煙、牙買加咖啡和中國茶葉混合的復雜氣味,這座會議室里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他們最快明天中午就能看到里昂的尖塔了。”亨利·熱爾曼放下電報,雪茄在他指間微微顫抖,“十六萬人。”
“十六萬?”克勞德·特斯特努瓦男爵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確定?情報準確嗎?”
“我的人剛從貝桑松逃回來。”熱爾曼苦笑,“親眼看著普魯士人的炮兵縱隊排了三個小時才過完。他們的那種鋼制新式火炮,每一門都能轟平一個街區。”
會議室里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在咒罵拿破侖三世的無能,有人在低聲祈禱,更多的人面如死灰,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苦心經營的產業化為灰燼。
“都他媽閉嘴!”弗朗索瓦·佩雷一拳重重砸在紅木桌上,水晶酒杯應聲而倒,殷紅的波爾多葡萄酒灑了一桌。這個白手起家的化工廠主從不在乎什么貴族禮儀,“現在不是哭喪的時候!老子在羅納河邊的廠子里還有六百噸硝酸和三百噸硫酸,德利斯特那個蠢貨要在那里布防——你們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
“你的硝酸?”特斯特努瓦男爵冷笑,用絲綢手帕擦拭著濺到袖口的酒漬,“我在克魯瓦魯斯區有六千臺最新式的提花織機,價值八百萬法郎!培養一個熟練工人要五年,你那些燒瓶燒杯算什么?”
“夠了!”老帕耶恩用鑲銀手杖重重敲擊地板,沉悶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這位七十歲的老人雖然佝僂著身子,但他控制著里昂四分之一的絲綢貿易,從馬賽到漢堡的商路上都有他的勢力,“吵架解決不了問題。熱爾曼,德利斯特具體怎么說的?”
“他說要'守衛每一寸土地'。”熱爾曼模仿著那位師長的語氣。
“他手下有多少人?”
“九千三百人,其中正規軍不到四千。”熱爾曼搖頭,“剩下的都是上上個月才征召的新兵,有些人一個月前還在挖煤或者在織布機前工作。他們連裝彈都不熟練,更別說瞄準了。”
“瘋了。”角落里傳來一個聲音。說話的是吉萊,一個經營染料的中等商人,平時在這個圈子里毫無存在感,“與其等死,不如...不如我們自己想辦法?”
“什么辦法?”博奈轉過頭,這個軍需品供應商最近靠著戰爭訂單賺得盆滿缽滿,但現在臉色同樣難看——倉庫里堆積如山的軍用物資,很可能會讓他成為普魯士人的第一個目標。
吉萊咽了口唾沫,環視四周后壓低聲音:“花錢買平安。普魯士人也是人,他們打仗說到底不就是為了戰爭賠款嗎?與其讓他們搶,我們不如主動湊一筆——”
“叛國!”一個年輕的絲綢商人猛地跳起來,他是老商人杜布瓦的兒子,剛從巴黎留學回來,滿腦子都是愛國主義,“你這是要我們當賣國賊!我寧愿戰死也不會向侵略者低頭!”
“戰死?你他媽會開槍嗎?”佩雷毫不客氣地回擊,“老子的工廠要是炸了,炸死的可不止普魯士人!幾百噸硝酸,足夠把半個里昂送上天!到時候你那些愛國情懷能讓死人復活嗎?”
“先生們。”帕耶恩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老人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我想起1793年的往事。”
“又來了。”有人小聲嘀咕,但立刻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那年,革命的風暴席卷法蘭西,歐洲聯軍兵臨城下。”老人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意味,“我祖父當時就坐在這間屋子里——是的,就是這把椅子——和其他商人商議如何應對亂局。你們猜他們做了什么?”
沒人回答。
“他們分成了三派。”帕耶恩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派支持共和軍,捐錢捐物,甚至送兒子參軍;一派暗通王黨和保王黨,期待波旁王朝復辟;還有一派,則在里昂和日內瓦之間頻繁往來,把金子和重要文件轉移到瑞士的銀行。”
“結果呢?”年輕的杜布瓦忍不住問道。
“支持共和軍的發了戰爭財,軍需訂單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通王黨的上了斷頭臺,全家財產充公。”帕耶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但最聰明的那幾個,兩邊都下注,金子在瑞士,人在里昂,見風使舵。現在,他們的后人還坐在這里。”
“您的意思是?”熱爾曼瞇起眼睛,他明白老人話里的深意。
“我的意思是,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里。”帕耶恩重新坐下,手杖在地板上輕輕點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博奈先生,你繼續給德利斯特供應軍需,但價格翻倍——戰時價格,他不會有異議的。這些錢反正會由政府報銷。”
博奈點點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
“特斯特努瓦男爵,立即把最好的提花織機拆卸,連同熟練工人一起送到圣蒂安。告訴工人們這是'臨時疏散',每人發三個月的薪水。”
“可是運輸——”
“我來安排。”熱爾曼插話,“我的運輸公司還有二十輛大馬車,夠用了。”
“很好。佩雷先生,你的化學品...能運走多少運多少,運不走的......稀釋后倒進羅納河,或者找個空地倒掉,總比落入敵手強。”
“至于普魯士人那邊,”帕耶恩看向吉萊,“你的想法不算錯,但措辭要改。不是賄賂,是'城市管理基金'。告訴他們,保全一座完整的工業城市遠比廢墟更有價值。一座正常運轉的里昂,每年能創造兩億法郎的財富,而廢墟只能產生仇恨。”
“誰去談?”吉萊顯然松了口氣。
“熱爾曼,這事你去辦。”帕耶恩看向這位精明的商人,“你在瑞士的銀行關系用得上,巴塞爾的施特爾男爵欠你人情,他和普魯士總參謀部有聯系。”
“多少錢?”
“先準備兩百萬法郎的現金和等值的匯票。”帕耶恩掃視眾人,“在座各位按去年的稅收評估分攤。反對的現在可以離開,但離開這個房間后,就永遠不要再踏進來。”
沉默持續了整整一分鐘。最終沒有人離開。
“很好。”老人滿意地點點頭,“但記住,這只是保險。如果法軍奇跡般地贏了——別露出那種表情,皇帝陛下手里面還有一百多萬人呢,戰爭的事誰說得準——到時候今天的會議從未發生過。都聽明白了?”
“明白。”眾人紛紛點頭。
“那民眾怎么辦?”一直沉默的勒魯瓦院長突然開口。他經營著里昂最大的私人醫院,除了給貴人看病,他還給一些窮人看病,“普魯士人進城,第一個遭殃的是平民。克魯瓦魯斯區住著三萬織工,貝勒庫爾區還有兩萬搬運工,他們可沒有馬車逃難。”
“你想啥呢?”有人反駁,“那群泥腿子有啥好搶的,不都朝著我們這些人跟那群貴族區,搶也搶不了多少東西。”
帕耶恩先生則是沉默良久,最后嘆了口氣:“每個工廠組織自衛隊,保護工人街區。武器從博奈的倉庫里調撥,按成本價結算。醫生,你的醫院準備好足夠的藥品和床位。能救多少是多少吧。”
“說得輕巧。我那些工人,一聽普魯士人要來,昨天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人心惶惶,別說組織自衛隊,能正常開工就不錯了。“
“那就用錢。”熱爾曼熟練地敲敲煙灰,“危險津貼,幫忙的每人每天2個法郎,參加自衛隊的3個法郎。告訴他們,工廠在,飯碗就在;工廠沒了,全家都得餓死。總比讓饑民搶劫我們的倉庫劃算。”
“還有一件事。”特斯特努瓦突然開口,“萬一——我是說萬一——普魯士人真的占領里昂,我們該用什么身份和他們打交道?”
“臨時市政委員會。”帕耶恩先生不假思索,顯然早有準備,“亂世之中,總要有人維持秩序。與其讓普魯士人隨便指定,不如我們自己先占住位置。名單我已經擬好了,諸位都在其中。”
“這不就是通敵嗎?”年輕的杜布瓦還想爭辯。
“這是為了里昂的百姓!”帕耶恩罕見地提高了聲音,“小子,你以為戰爭是什么?是你在巴黎沙龍里高談闊論的英雄史詩嗎?戰爭是死亡,是饑餓,是婦女的哭泣和孩子的尸體!如果我們的'通敵'能讓里昂少死一個人,那我寧愿背負千古罵名!”
老人喘了口氣,重新恢復平靜:“先生們,時間不多了。熱爾曼,立刻派人去瑞士,今晚就出發。博奈,清點所有可用的武器。特斯特努瓦,明天一早開始拆卸機器。勒魯瓦醫生,征用城里所有的醫生和護士,不從者以臨陣脫逃論處。”
“對了,我們干的好事,要盡可能地小心地透露給巴黎知道,我們可是愛國者。當然,詳略得當啊。”
...
巴黎,杜伊勒里宮。
拿破侖三世在他的辦公室里焦躁地來回踱步,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位五十三歲的皇帝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持續數月的戰爭讓他原本就不太健康的身體更加虛弱,腎結石的疼痛時時折磨著他,而戰局的惡化更是讓他夜不能寐。
“陛下,南方急報!”
侍從官急匆匆地推門而入,手中拿著剛剛收到的電報。
拿破侖三世一把搶過電報,快速掃視著上面的內容。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該死的西班牙人!”他咒罵道,將電報重重地拍在桌上。
電報是從佩皮尼昂要塞發來的,內容令人不安:西班牙軍隊正在比利牛斯山脈一帶大規模集結,根據法軍偵察兵的報告,至少有三個軍的旗號出現在邊境地區。更糟糕的是,西班牙軍隊似乎正在向山口要道推進。
“三個軍...至少九萬人。”拿破侖三世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盯著法國南部邊境。比利牛斯山脈像一道天然屏障橫亙在法西兩國之間,但現在這道屏障似乎不再讓人安心。普魯士軍隊正在圍攻里昂;東北方向,他們占據著阿爾薩斯-洛林,向巴黎方向挺進;現在南方也出現了威脅...
“利奧波德!”拿破侖三世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個名字。
好吧,真實情況是沒有滿編的三個軍,頂多一個多點軍,不過這就是普里姆將軍的聰明辦法了,廣設營帳,到處插上軍旗,夜間多點篝火,白天則讓小股部隊在不同地點反復行軍,制造大軍壓境的假象。
其實普里姆將軍看著法軍的比利牛斯軍團也挺犯怵的,普法開戰的時候,還害怕法國人南下來著。
在杜伊勒里宮,拿破侖三世正在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外交大臣。
“陛下,格拉蒙公爵到了。”侍從通報道。
阿爾貝·德·格拉蒙公爵快步走進辦公室。這位外交大臣剛剛從一場秘密會面中趕回來,衣服上還帶著雨水的痕跡。
“怎么樣?”拿破侖三世急切地問道,“西班牙人怎么說的?”
格拉蒙公爵脫下濕漉漉的外套,臉上露出笑容:“陛下,事情可能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糟糕。“
“說清楚些。”
“我通過秘密渠道,會見了西班牙政府中一位王朝派的重要人物——普爾特公爵。”格拉蒙坐下來,接過仆人遞來的白蘭地猛地喝了一口,“這位公爵明確告訴我,西班牙王國根本抽調不出三個軍的兵力北上。他們在古巴還有大量駐軍,在摩洛哥也有軍事行動,國內的又爆發的兩場小叛亂雖然已經平息,但仍需要軍隊維持秩序。”
“那邊境的軍隊...”
“很可能是虛張聲勢。”格拉蒙啜了一口白蘭地,“公爵暗示,普里姆將軍最多只有兩三萬人,而且裝備落后,士氣也不高。”
“至于他們的官方回應,”格拉蒙繼續說道,“西班牙外交部的答復是'例行軍事調動',說是為了加強邊境防務,防止戰火蔓延到西班牙領土。”
就在這時,新任戰爭大臣阿道夫·尼爾上將走了進來。這位五十歲的將軍身材魁梧,留著標志性的絡腮胡,軍裝筆挺,腰間佩著指揮刀。
“陛下。”尼爾上將行了個軍禮。
拿破侖三世指了指椅子:“坐下吧,尼爾。你怎么看西班牙人的動向?”
尼爾上將在椅子上坐下,沉思片刻后說道:“陛下,不必為此過分擔憂。西班牙軍隊的戰斗力眾所周知——他們的裝備落后我們至少五到十年,軍官團腐敗無能,士兵缺乏訓練。更重要的是,比利牛斯山脈的地形對防守方極為有利。”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您看,從西班牙到法國,只有幾條狹窄的山口可以通行。我們在每個山口都有堅固的要塞——佩皮尼昂、普伊塞爾達、巴約訥。即使西班牙人真的有三個軍,想要突破這些防線也是癡人說夢。”
尼爾上將在1859年的奧撒法戰爭中表現卓越,曾率領一個軍在皮埃蒙特山區堅守了半個月,為法軍剩余殘部主力的調動贏得了寶貴時間。雖然那場戰爭最終以失敗告終,但尼爾的軍事才能得到了廣泛認可。只是他性格耿直,不善逢迎,在宮廷中一直不太得志。
直到之前,勒伯夫元帥因為戰爭初期的失利而被迫辭職,尼爾才被緊急任命為戰爭大臣。
“況且,”尼爾繼續說道,“我已經向比利牛斯軍團發出命令,要求他們提高警戒,加強邊境巡邏。如果西班牙人真的有異動,我們會第一時間知道。”
拿破侖三世長嘆一口氣,頹然坐回椅子上:“唉,我主要是不想帝國再多一個敵人了。這、帝國怎么成了這個樣子。”
格拉蒙公爵和尼爾上將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知道,法蘭西第二帝國正在經歷建立以來最嚴重的危機。
“陛下,”尼爾上將走上前,語氣堅定地說,“請您振作起來。戰爭還遠未結束。目前普魯士軍隊對我們最大的威脅確實是南線的里昂,但形勢正在好轉,盧森堡我們還握有五分之一的區域,就算最終失守,我們也可以通過比利時撤回那邊的軍隊,中部也在蘭斯、羅米伊阻擋了普魯士的新編第三集團軍。”
他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報告:“根據最新統計,我們的新兵訓練進展順利。再有半個月時間,就有15萬新兵可以開赴前線。到那時,普魯士人的兵力優勢將不復存在。”
戰爭打到現在,法國動員了105萬人,正在訓練的士兵35萬人,普魯士則是動員了124萬人。但他們的后備兵員據我們推測應該是接近枯竭。(普魯士相比于原時空,少了很多德意志人。)
拿破侖三世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滿憂慮,他現在是完全不管軍事上的事情了,因為他用電報遠程指揮了巴贊元帥沖了幾波洛林地區的普軍防線,看了看傷亡慘重的法軍士兵,之后他就把事情全權交給自己的將軍了。
看到皇帝依然愁眉不展,尼爾上將向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陛下,我已經制定了一個新的作戰計劃。請相信我,三個月之內,普魯士會跪倒在法國的腳下。“
拿破侖三世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的戰爭大臣。尼爾的表情異常嚴肅,眼神中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芒。
“你確定?”皇帝問道。
“我以軍人的榮譽擔保。”尼爾上將挺直腰板,“這個計劃需要絕對保密,涉及到一些...非常規的手段。”
拿破侖三世沉默了片刻,然后點點頭:“好吧。格拉蒙,你先回去繼續關注西班牙人的動向。尼爾,你留下。”
格拉蒙公爵識趣地告退。房間里只剩下皇帝和他的戰爭大臣。
“現在不能說嗎?”
“是的,陛下。”尼爾上將搖搖頭,“我還需要一星期的時間,到時候所有的準備部隊和工作就都完成了,事實上,我們也需要外交部的幫忙。”
“可以,我相信你,尼爾,你會得到外交部的全力支持。”
皇帝有些勞累地捂了捂額頭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