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將手中的文件輕輕放回桌上,嘆了口氣。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諸位,這次祖魯戰爭的起因,我們不也是查明了嗎?”弗朗茨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切姆斯福德男爵以及開普殖民地總督弗里爾爵士,在沒有得到倫敦方面批準的情況下,自行決定對祖魯王國發動進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霍斯特中將干的事,和他們有什么區別?”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張了張嘴,似乎想替自己的朋友說兩句,但看了看皇帝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弗朗茨繼續說道:“殖民地離本土太遠,消息一來一回就是幾個月。當地的人手握重兵,時間長了,就容易養成先斬后奏的毛病。英國人已經在這上面栽過跟頭,我們不能走同樣的路。”
“陛下所言極是。”陸軍大臣弗里德里希中將見皇帝語氣嚴厲,連忙起身建議道:“陛下,話雖如此,但霍斯特中將畢竟在奧屬南非經營多年,是他一手擊潰了布爾人的軍隊,為帝國開疆拓土。若是直接將他召回國內,恐怕會寒了殖民地將士們的心。”
“功是功,過是過。”弗朗茨擺了擺手,制止了陸軍大臣的擔憂,“怎么處置他,看后續事態發展再說。我現在想聽聽諸位對整體局勢的看法。”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見皇帝并未一口否定,連忙站起身來,替自己的下屬爭取道:“陛下,盡管奧屬南非方面確有先斬后奏的嫌疑,但我個人認為,這的確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向前一步,語速比平時快了些:“目前奧屬東非可以抽調大約三萬人的部隊,通過鐵路機動至南非。南非本身還有兩萬機動兵力。五萬精銳部隊,配合祖魯人,足以擊敗英軍。這是我們奪取開普殖民地最好的——”
“等一下,親愛的大公,”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打斷了他,“您說的是和大英帝國全面開戰。”
西吉斯蒙德大公皺了皺眉,沒接話。
施墨林站起身,語氣比剛才更重了幾分:“大公,不要以為我們打著雇傭兵、土著的旗號,倫敦方面就會視而不見。好望角是什么地方?那是大英帝國連接印度洋與大西洋的咽喉要道,是他們維系整個殖民帝國的生命線。蘇伊士運河固然便捷,但運河終究是運河,吃水太深的巨型艦船根本無法通行,大量的貨運和軍事調動仍然要依賴好望角航線。”
施墨林伯爵加重了語氣:“我可以斷言,事關好望角,英國人寧可與美利堅合眾國和解,寧可在其他任何地方做出讓步,也絕不會容許這條戰略要道落入他人之手。”
弗朗茨微微點頭,心中暗自贊同施墨林的判斷。好望角的價值,哪怕到了一百多年后的二十一世紀依然不可替代——蘇伊士運河雖然縮短了航程,但二十萬噸以上的超級油輪和巨型貨輪根本無法通過,全球相當一部分的海運貿易仍然要繞行好望角。更何況是現在這個時代,蘇伊士運河剛剛開通不過十年,好望角航線仍是當之無愧的世界海運命脈。
西吉斯蒙德大公沉思片刻,仍有些不甘心:“可問題是,只要我們擊敗了英軍、占領了開普敦,他們難道不會選擇媾和嗎?戰爭打的是國力,打的是意志,英國人未必愿意為了一塊殖民地和帝國死磕到底。”
“可那是好望角,大公殿下。英國人不會愿意丟棄他們王冠上最耀眼的寶石印度,也就不會愿意看到開普殖民地的陷落。”
弗朗茨沒有立刻回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在座眾人拋出一個問題:“諸位,你們覺得英國人能向海外投送多少兵力?”
眾人面面相覷。
海軍大臣特格霍夫男爵見目光都投向自己,輕咳一聲,開口解釋道:“陛下,若以克里米亞戰爭為參照,當時英國向黑海地區投送了約三萬人的遠征軍。二十年過去了,皇家海軍的運輸能力至少增長了一倍。據我估算,若英國人全力以赴,向南非開普殖民地投送八萬至十萬人的兵力應當不成問題。”
弗朗茨心中卻想到了另一場戰爭——那場發生在十九世紀末的第二次布爾戰爭。在那場戰爭中,大英帝國前前后后向南非投入了超過四十五萬軍隊,巔峰時期在當地維持著近二十五萬人的作戰兵力。那是一場持續三年的苦戰,也是當時世界上唯一一個霸主才能完成的壯舉。
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他只是站起身來,走向會議室東側懸掛的巨幅世界地圖,招呼眾人跟上:“諸位,請到這邊來。”
大臣們紛紛起身,圍攏到地圖前。
弗朗茨拿起一根指揮桿,先點了點伊比利亞半島北部:“法國正在蠶食西班牙北部的領土,桑坦德地區已經落入他們手中。這是我們默許的。”
指揮桿向東移動,落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位置:“而在東方,俄軍正與奧斯曼軍隊在君士坦丁堡一帶鏖戰。高加索方向的俄軍進展甚微,戰局陷入僵持。”
他又將指揮桿移向巴爾干半島南部:“至于我軍,基本已完成既定的作戰目標——薩洛尼卡和卡瓦拉等重要港口都已在我們控制之下。經過輪換之后,帝國在占領區仍維持著二十萬駐軍。”
弗朗茨頓了頓,指揮桿劃向蘇伊士運河:“我們控制著蘇伊士運河,但與此同時,英國人控制著埃及。我們的海軍噸位只有英國的六成左右,若真的全面開戰……”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我們需要先拿下埃及,才能打通從地中海到奧屬東非的陸路通道。可埃及不是我們的殖民地,那里的鐵路系統也沒有跟奧屬東非相連,中間還有埃塞俄比亞等大片非洲無基礎設施建設的土地。即便占領了埃及,后續的補給運輸也將是一場噩夢。”
“所以,諸位,在現階段,冒著與英國全面開戰的風險去奪取開普殖民地,這個賬,非常不劃算。”
他把指揮桿放回原處,轉過身面對眾人。
“所以,諸位,我的判斷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先歐后非,集中解決奧斯曼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弗朗茨繼續說道:“近東戰爭還沒打完,俄國人還在君士坦丁堡城下耗著,奧斯曼人還沒徹底垮掉。這個時候分心去搶南非,得不償失。”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前,一手扶著椅背,沒有坐下。
“帝國的首要目標依然是瓜分奧斯曼帝國,是巴爾干的重要港口,是近東的利益分配。”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臉上的神情有些復雜,但沒有反駁。
“當然,”弗朗茨話鋒一轉,“借著祖魯人的手,給英國人添點堵,這是可以的。”
“德里克伯爵那邊,可以繼續向祖魯人輸送軍火,必要時派遣小規模的雇傭軍、軍事顧問給英國人下絆子,這些都沒問題。”弗朗茨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卻沒有坐下,而是一手扶著椅背,目光掃過在座眾人,“但底線必須明確,若是事態發展到引發英奧兩國真正開戰的地步,那就得不償失了。”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微微點頭,雖然沒能說服皇帝全力奪取開普殖民地,但至少帝國不會坐視不管,這已經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
陸軍大臣弗里德里希中將則有不同的意見:“陛下,現階段南非的英軍規模其實相當有限。”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從侍從官手中接過一份文件,翻閱了幾頁后說道:“陛下,現階段南非的英軍規模其實很有限。開普殖民地正規軍不過一萬出頭,加上納塔爾的駐軍,總共也就一萬四千人。剩下的都是臨時湊的民兵和黑人仆從軍,裝備差,訓練差,戰斗力很成問題。”
“這就是為什么切姆斯福德在伊散德爾瓦納會失敗。”海軍大臣特格霍夫男爵插話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但我聽說下午英國人守住了羅克渡口?”財政大臣布魯克伯爵說,“一百多人擋住了幾千祖魯武士?”
“那是另一回事。祖魯人戰力比非洲土著強,但是對比歐洲軍隊又差很多。“弗里德里希中將擺了擺手,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陛下,我有個想法。”
“說。”
“陛下,我以為,您擔憂的是全面奪取開普殖民地會引發倫敦的強烈反彈。但我們完全可以換一個思路。”
他從弗朗茨手中接過指揮桿,在地圖上將奧屬南非的邊界向南推進了一小段距離:“讓奧屬南非的部隊配合祖魯王國,在戰場上擊潰英軍主力,然后見好就收。”
“見好就收?”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挑了挑眉,“中將閣下,恕我直言,戰場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收手?”
“所以需要明確的政治目標。”弗里德里希中將并不氣惱,耐心解釋道,“伯爵閣下,這場戰爭,名義上是開普殖民地對祖魯王國的戰爭,與帝國無關。我們的人是以雇傭兵和軍事顧問的身份參戰,并非帝國正規軍。”
他用指揮桿敲了敲地圖上的幾個點:“等英軍敗局已定,我們再出面斡旋,以調停人的身份與開普殖民地總督議和。到時候可以要求他們交出幾塊地方,作為停戰條件。”
“比如?”弗朗茨問道。
弗里德里希中將的指揮桿落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比如伯利恒-菲克斯堡一線。這片區域目前名義上屬于納塔爾殖民地,但實際控制相當薄弱。”
“還有港口。”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補充道,“德班港。那是納塔爾殖民地唯一的大型港口,若能拿下德班港,英國人在南非東海岸就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了。”
“德班港恐怕很難。”施墨林伯爵搖頭,“那等于是割讓整個納塔爾殖民地,英國人不會答應的。”
“所以才要在戰場上把他們打疼。”弗里德里希中將說道,“伯爵閣下,外交談判的籌碼,從來都是戰場上打出來的。英國人吃了敗仗,急于脫身,自然會做出讓步。如果德班港不行,那就一些高地吧,至少可以為我們下次進攻或者防守提供便利,而且最好是殖民地政府之間的條約,不涉及倫敦。”
首相巴赫男爵一直沉默不語,此時終于開口:“中將閣下的方案有一定道理,但我有一個疑問——如何確保霍斯特中將不會頭腦發熱,把戰事擴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弗里德里希中將沉吟片刻:“這確實是個問題。霍斯特中將是個優秀的軍人,但他在南非待得太久了,有時候會過于……積極主動。”
“所以必須給他套上籠頭。”弗朗茨終于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弗里德里希中將的建議很好,就將這個作為指導方針,發報給奧屬南非方面。但同時,必須向霍斯特中將明確傳達一點——”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在近東戰爭結束之前,帝國不愿意、也絕不準許在南非開辟第二戰線。他可以幫助祖魯人打勝仗,可以蠶食英國人的地盤,但必須把握好分寸。絕不能給倫敦方面宣戰的口實。”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若是擅自擴大戰事,將帝國拖入與英國的全面沖突——我絕不輕饒。”
“是,陛下。”陸軍大臣弗里德里希中將躬身應道,“我會親自起草這份電報,確保措辭足夠明確。”
“還有一點。“弗朗茨補充道,“告訴霍斯特中將,他這次的擅自行動,我暫且記下了。功過相抵,要看他后續的表現。若是能在不引發全面戰爭的前提下,為帝國拿下足夠的利益,我不吝封賞。但若是搞砸了——”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松了口氣。皇帝這番話,實際上是給霍斯特中將留了余地,同時也給他這個殖民大臣留了面子。畢竟霍斯特是他推薦的人,若是被直接撤職查辦,他臉上也不好看。
“明白了。”首相巴赫男爵點頭應道,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了幾筆。隨即,他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陛下,羅蕾萊行動正在順利推進中。帝國務必確保這一行動不受干擾,南非方面的事態,不能影響到整體部署。”
這句話讓在場的幾位內閣大臣面露疑惑。
羅蕾萊行動?這是什么?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微微皺眉,似乎在搜索記憶中是否有這個代號的相關信息。
但皇帝與首相都沒有解釋的意思。弗朗茨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對巴赫男爵的回應,隨即便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其他人自然也不便追問。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情,陛下不說,就不該問;有些行動,自己不知道,可能反而是一種保護。
會議室里短暫地沉默了幾秒鐘。
弗朗茨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的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環顧眾人:“好了,南非的事暫且如此處置。諸位還有什么疑問嗎?”
沒有人說話。
“那就進入下一個議題。”弗朗茨翻開面前的文件夾,“關于防止疫病傳播的國家政策——衛生大臣,你準備好了嗎?”
坐在角落里的衛生大臣羅基坦斯基男爵連忙站起身來,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回稟陛下,我已經準備好了。這是關于在全國范圍內推行強制性公共衛生法規的提案,以及建立傳染病預警和隔離體系的初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