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英國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在巴黎北站下車的時候,月臺上的喧囂幾乎讓他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站臺的鑄鐵廊柱上纏滿了三色綢帶,幾個穿著工裝的鐵路工人正把一面巨幅帝國鷹旗掛上候車大廳的正墻。車站外面,圣但尼大街上的人群遠比尋常稠密,馬車走走停停,不時有人從敞篷車廂里探出身子揮舞帽子,沖著街道兩旁同樣興高采烈的行人喊些什么。索爾茲伯里侯爵聽不大清那些夾雜在嘈雜中的法語,但他不需要聽清——他在火車上已經讀過了電報。
西班牙北部的納瓦拉與巴斯克四省,在法軍“觀察部隊”的注視下完成了所謂的公民投票,宣布脫離馬德里,成立納瓦拉-巴斯克王國。
隨即,這個連國庫都沒來得及建立的新政權,便以全體議會的名義恭請法蘭西皇帝拿破侖三世兼任國王。共君聯邦——巴黎方面用的是這個說法。措辭倒是文雅,吃相也不算太難看,至少比直接吞并多了一層遮羞布。但索爾茲伯里侯爵在火車上把這份電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嘴角就往下撇一分。
遮羞布終歸是遮羞布。
使館的馬車在北站外等著他。隨行的使館武官是個年輕的上尉,一路上殷勤地替他指認窗外的景象:這條街上臨時搭了個樂隊臺子,那個廣場上有人在放煙火,香榭麗舍大街兩側的咖啡館全部爆滿,據說杜伊勒里宮今晚還要舉行盛大的慶典——
“我知道了。”索爾茲伯里侯爵打斷了他,語氣不算嚴厲,但也談不上客氣。
他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馬車穿過廣場拐上里沃利街的時候,外面傳來一陣密集的歡呼。索爾茲伯里侯爵沒有掀開窗簾,只是摘下手套,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膝蓋上。他已經六十一歲了,這個年紀的人不容易被街頭的歡呼所打動,尤其是別國街頭的歡呼。
英國駐法蘭西帝國大使館坐落在圣奧諾雷區,一棟帶花園的石灰石建筑,大門上方的米字旗在黃昏的風里慢悠悠地飄著,周圍一圈法國憲兵維持秩序——這倒不是出于什么惡意,而是慶祝的人群實在太多,有幾個喝醉了的學生差點闖進使館花園。
理查德·萊昂斯子爵在二樓的會客室里等他。
這位駐法大使已經在巴黎待了十一年,比大多數法國內閣部長的任期都長。他是個瘦長臉的人,頭發花白,總是穿著剪裁得一絲不茍的深色禮服,說話的時候眼睛半閉,像是隨時準備打瞌睡。但在外交圈里,誰都知道這是個假象。萊昂斯子爵有一項別人學不來的本事——他能在巴黎的沙龍里像法國人一樣閑聊三個小時,然后從那些廢話里精確地提煉出半句有用的情報。
會客室里點著壁爐,六月的巴黎本來用不著這東西,但使館的老墻厚得像堡壘,里頭總是透著一股陰涼。萊昂斯子爵讓侍者端上了紅茶和黃油餅干,自己靠在扶手椅里,以一種幾乎是懶散的姿態等著外交大臣先開口。
索爾茲伯里侯爵沒讓他等太久。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他在壁爐前面站定,一只手撐在壁爐臺上,語氣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加生硬,“理查德,難道你沒有向法國人表明我們的態度嗎?“
萊昂斯子爵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紅茶杯,杯子擱在碟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碰撞。他無奈地擺了擺手。
“閣下,我當然說了。不止說了一次。大上個月公投消息剛傳出來的時候,我就按照倫敦的指示去見了他們的外交大臣,您知道的。我把話說得很直白,告訴他大英帝國對任何單方面改變比利牛斯山兩側現狀的行為都深表關切。”
“然后呢?”
“然后德魯安請我吃了一頓午餐。”萊昂斯子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飯菜很好,波爾多的紅酒也很好。他聽得很認真,頻頻點頭,最后跟我說——我盡量還原他的原話——'子爵閣下,法蘭西帝國完全理解大英帝國的關切,但納瓦拉與巴斯克人民的自由意志,是任何外部力量都不應當干涉的。'”
“自由意志。”索爾茲伯里侯爵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咀嚼一顆酸澀的橄欖。
“自由意志。”萊昂斯子爵點了點頭,“法國人現在特別喜歡談自由意志。他們在科西嘉談過,在尼斯談過,在都靈和薩伏伊談過,現在輪到了納瓦拉。每次手法都一樣——先制造既成事實,再舉行一場投票,最后披上一層民意的外衣。您要跟他講國際法,他跟您講人民主權;您要跟他講人民主權,他跟您講傳統法理。總之車轱轆話轉一圈,地方已經吞下去了。”
他停了一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補了一句:“事實上,這是拿破侖三世的救命稻草。他抓住不放,也很正常。”
索爾茲伯里侯爵停下了正在來回踱步的腳步,轉過身看向萊昂斯子爵,目光里帶著一點審視的意味。他沒有開口,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等待對方的解釋。
萊昂斯子爵把茶杯擱回碟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兩只手交叉放在膝頭。
“您知道,拿破侖三世的帝國和別的帝國不大一樣。”他慢慢說道,像是在整理思路,但索爾茲伯里侯爵知道他其實在斟酌措辭——哪些話該直說,哪些話要繞一繞。
“波旁王朝靠血統,奧爾良王朝靠憲章,但波拿巴家族——他們靠的是榮耀。整個第二帝國的合法性,說到底,建立在一個承諾上:法蘭西在拿破侖家族的統治下,將重現偉大。這個承諾,拿破侖三世在位二十六年,有時兌現得不錯,有時兌現得勉強,但至少他一直在兌現。克里米亞戰爭法國和我們一塊打贏了,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份大禮,法國人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跟俄國掰手腕的年代。之后遠征清帝國,圓明園里搬回來的那些瓷器和銅像,現在還擺在盧浮宮里。再后來,撒丁王國的覆滅,意大利半島北部的領土——那可是實打實的戰利品,法國人對著地圖看了又看,覺得這像極了第一帝國的版圖。”
他用手指在茶幾上隨意畫了一條線,然后把手收回去。
“而這一切,在普法戰爭之后碎了。”
索爾茲伯里侯爵默默聽著,沒有打斷。
“法國人很難接受失敗。”萊昂斯子爵繼續說,“尤其是和普魯士人戰了個平手,在法國人的觀念里,普魯士不過是一幫穿著制服的鄉巴佬,怎么能贏法國?況且那場仗,嚴格來說,他們是以一敵二,普魯士和奧地利的兵力本就占優。所以戰后這些年,法國民間的說法從來不是'我們打了敗仗',而是'我們被背叛了'、'我們被算計了'、'將軍們無能'——總之,失敗的原因是一切,唯獨不是法蘭西本身。”
“拿破侖三世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戰后他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鎮壓。共和派、波旁派、奧爾良派——凡是敢在戰敗之后趁火打劫的,統統用鐵腕收拾。里昂和馬賽的起義,他調動了三個師去平叛,領頭的幾個報社主編判了流放。巴黎的幾個激進俱樂部被查封,成員發配去了阿爾及利亞。那兩年法國國內的政治氣氛,我跟您說,比政變剛成功那會兒還要緊繃。”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他需要一場勝利。”萊昂斯子爵的聲音平穩,陳述事實一般,“不需要太大,但必須是勝利。帝國可以輸一場仗,但不能一直輸下去。法國人需要看到帝國還有開疆拓土的能力,哪怕拓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土——只要是拓土就行。而西班牙北部,恰好就是這場勝利。”
“納瓦拉加巴斯克,總共不過一萬平方公里出頭的地方。“索爾茲伯里侯爵冷冷地說。
“一萬平方公里就夠了。”萊昂斯子爵不緊不慢地回答,“您沒有看到今天巴黎街頭的樣子。那些人不在乎納瓦拉在哪里,大半個巴黎的市民恐怕連巴斯克在地圖上的位置都指不出來。他們在乎的是——帝國的版圖又大了一塊。這個感覺本身比那一萬平方公里的山地和牧場重要得多。拿破侖三世很懂這個道理,他叔叔當年也懂。”
會客室里安靜了一陣,壁爐里的木柴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索爾茲伯里侯爵擰著眉頭,緩步走到窗前。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外面街道上的燈火和偶爾傳來的歡呼聲透了進來。他站在那里,背對著萊昂斯子爵,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英國不允許的事情。”他終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任何地區都可以通過一場所謂的公投來選擇加入某個國家,這個世界的秩序將不復存在。今天是納瓦拉投票加入法國,明天呢?加泰羅尼亞投票獨立?佛蘭德投票并入荷蘭?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萊昂斯子爵已經明白他想說什么了。要是這套邏輯成立,那英國遍布全球的殖民地——從愛爾蘭到印度,從開普到緬甸——隨便哪一塊搞一次公投,結果都不會讓倫敦愉快。這不是一個可以鼓勵的先例。絕對不是。
“那么,你覺得拿破侖三世的下一步是什么?”
萊昂斯子爵沉吟了幾秒。“如果英國不表現出切實的反對意愿,他不會停下來。納瓦拉和巴斯克只是開胃菜。我的判斷是,他可能會染指加泰羅尼亞地區,將比利牛斯山以南將越來越多地籠罩在法國的陰影之下。不過這需要時間,現在他們是在消化納瓦拉和巴斯克。”
“這是我們絕對不能接受的。”
“我同意。但問題在于手段。”萊昂斯子爵攤開雙手,做了一個坦誠的姿態,“您如果沒有與法國開戰的決心,我想他們不會退縮的。拿破侖三世不是一個會被外交照會嚇住的人。他被照會包圍了二十七年。”
索爾茲伯里侯爵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一只手覆在額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戰爭——當然不行,主要是大英帝國現在還在阿富汗作戰,還在祖魯王國作戰,同時剛剛鎮壓完埃及起義,最重要的是,上次打贏法國是整個歐洲在對抗法國,以英軍現有的兵力不一定能擊敗法國人,另外,這肯定會會讓俄國和奧地利笑開花。
這不是一個適合開戰的時候。但如果不開戰——
房間里又陷入了一陣沉默。遠處的歡呼聲又響了一波,大概是哪條街上又開始了游行。
索爾茲伯里侯爵終于站起身來,拉了拉馬甲的下擺,把衣領正了正。他恢復了那副慣常的、不動聲色的外交官面孔。
“無論如何,我先去跟拿破侖三世會個面吧,約在什么時候合適?”
“杜伊勒里宮方面說,明天下午三點可以安排一場非正式的會面。”
“非正式。”索爾茲伯里侯爵咂了一下嘴,“當然是非正式的。正式的會面意味著他要給我一個正式的回答,而他現在最不想做的就是正式回答英國的任何問題。”
他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回過頭來看著萊昂斯子爵。
“理查德,發一份電報給倫敦,詢問馬德里方面與卡洛斯派的合作情況,卡洛斯派想要的是西班牙王國而不是把自己的地盤送給法國人,所以,一大部分卡洛斯派已經同意跟馬德里合作共同對抗法國人的暴行,不過,西班牙還是太弱了,他需要一個后勤組織者。”
“您打算——?”
“法國人在西班牙的苦頭還沒吃盡。“索爾茲伯里侯爵的聲音不高,但那里頭有一種冷硬的東西,“拿破侖皇帝當年在西班牙陷了進去,差點沒爬出來。他的侄子大概忘了這段家族史。如果有大英帝國在西班牙背后支持,他們所謂的納瓦拉-巴斯克王國,不會有一天安寧。”
索爾茲伯里侯爵把手套重新戴上,一只一只,不緊不慢,“西班牙山里從來不缺愿意打仗的人,缺的只是槍和錢。”
他拉開門,走廊里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走出兩步,他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另外,給倫敦發報,天王星行動開始吧,我們的艦隊需要耀武揚威一番。”
萊昂斯子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端起已經涼了的紅茶,看著壁爐里跳動的火光。
窗外的巴黎還在歡慶,仿佛整個帝國正在走向又一個輝煌的頂峰。但萊昂斯子爵在這座城市待了太久,他知道法國人的狂歡往往是危機的前奏。上一次巴黎這樣歡騰,還是普法戰爭動員令發布的那天晚上。
他放下茶杯,叫來秘書,開始口述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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