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最后一次環(huán)視了作戰(zhàn)室里的每一張面孔。
“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自查理五世以來,哈布斯堡的旗幟就沒有在德意志的土地上倒下過。今天也不會。”
他停頓了一秒。
“愿全能的上帝庇佑帝國。愿祂引領我們的軍隊走向勝利,愿祂保全每一個為帝國而戰(zhàn)的士兵的靈魂。以圣父、圣子、圣靈之名——”
“阿門。”
這個詞幾乎是在場所有人同時說出來的。不約而同,沒有任何遲疑。它在低矮的穹頂下回蕩了片刻,然后被寂靜吞沒。
弗朗茨點了點頭。“散會。”
將領們開始依次離開作戰(zhàn)室。侍從官拉開了沉重的橡木門,走廊里的日光透進來,在昏暗的室內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柱。副官們在門外等候各自的長官,靴子聲和低語聲漸漸遠去。
貝克-日科夫斯基是最后一批離開的人之一。他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弗朗茨,似乎想再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微微欠身,轉身出了門。
作戰(zhàn)室里很快只剩下兩個人。
阿爾貝特沒有走。
這位薩克森國王站在地圖桌旁,目光仍然停留在東普魯士和加利西亞之間的那片廣袤空間上。他的軍帽夾在左臂下面,灰白的鬢角在壁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等最后一個副官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開口。
“陛下。”
弗朗茨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聽到聲音抬起頭來。“阿爾?”
阿爾貝特走近了幾步,壓低了聲音。
“您知道的,”他說,目光落在地圖上柏林的位置,“普魯士最大的短板在人口。不到2800萬的人口要同時維持東西兩個方向的防御,兵源很快就會見底。他們的預備役體系雖然高效,但總量擺在那里,翻不了天。如果單純是帝國對普魯士,一對一,我可以非常有信心地告訴您——三個月之內結束戰(zhàn)爭。”
他頓了一下,語氣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但這次戰(zhàn)爭最大的威脅不是普魯士。”
他的手指沒有指向柏林,而是向東、向西、向北各劃了一下。
“是那里。”
手指停在圣彼得堡。
“還有那里。”
巴黎。
“以及那里。”
倫敦。
“這三個國家如果僅有一個國家支持普魯士,我們尚可應付,但要是他們聯(lián)合的話,我想....”
他停頓一下,不得不說:“假如三國一同反對,即使是現(xiàn)在的奧地利帝國,也不可能對付得了。”
阿爾貝特直視弗朗茨的眼睛。“陛下,我不是在質疑您的判斷。但作為前線指揮官,我必須知道——后方是安全的。“
弗朗茨放下手中的文件,看著這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盟友,笑了。
他走到阿爾貝特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問題的,阿爾。”他說,語氣輕松得幾乎不像在談論一場即將波及整個歐洲的戰(zhàn)爭,“你以為我會在沒有處理好這些事情之前就按下這個開關?“
他的手指點了點地圖東端。
“俄國。亞歷山大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君士坦丁堡。奧斯曼帝國已經搖搖欲墜,博斯普魯斯海峽就在眼前——這是俄國人做了兩百年的夢,他們現(xiàn)在離夢想只有一步之遙。你覺得沙皇會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抽身北顧,為了替普魯士人火中取栗?不會的。他的陸軍主力在巴爾干,另外,我告訴你,現(xiàn)在俄軍在巴爾干進攻君士坦丁堡一半以上的軍需物資都是我們提供的,另外,我們的海軍還在替他們封鎖海峽。當然,如果亞歷山大二世沙皇真有這個魄力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
手指向西移動。
“法國。拿破侖三世在西班牙北部陷得很深。巴斯克地區(qū)還好說,但是法軍想要染指加泰羅尼亞,結果加泰羅尼亞的抵抗運動讓法軍焦頭爛額。去年法國又往比利牛斯山以南增派了兩個軍,現(xiàn)在西班牙方向牽制了法軍近四分之一的野戰(zhàn)力量。拿破侖三世就算想干預中歐事務,他的將軍們也會告訴他兵力不夠。更何況——”弗朗茨微微壓低了聲音,“法國人對普魯士同樣沒什么好感。一個被削弱的普魯士符合法國的利益,巴黎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替柏林出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圖西北角那片海洋上。
“英國。”弗朗茨的笑意微微收斂了一些,“這是唯一一個真正可能給我們制造麻煩的。倫敦的外交政策永遠只有一條——不允許歐洲大陸出現(xiàn)一個壓倒性的霸權。如果我們打贏了這場戰(zhàn)爭、統(tǒng)一了德意志,英國人會非常緊張。他們肯定會在外交上支持普魯士,提供軍火和貸款也幾乎是必然的。”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讓奧屬南非給他們找點麻煩。”
阿爾貝特眉頭微微一動。“開普敦方向?”
“是的,奧屬南非已經奉命加大介入祖魯戰(zhàn)爭的力度,我想倫敦官僚很快會收到開普敦遭受威脅的報告了。”
弗朗茨轉過身,雙手撐在地圖桌上,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但是,阿爾,我最擔心的不是英國的海軍封鎖,也不是他們的外交施壓。我最擔心的是他們派陸軍上岸。”
他的語氣沉了下去。
“如果英國軍隊在不來梅登陸,跟普魯士軍隊合流,那這場戰(zhàn)爭的性質就徹底變了。不再是六到八周的快速決戰(zhàn),而是一場持久的消耗戰(zhàn)。我們的資源優(yōu)勢確實巨大,拖下去最終還是我們贏——但那個'最終'可能意味著一年,甚至兩年。”
弗朗茨直起身來,目光投向窗外。
“戰(zhàn)爭拖得越久,死的人就越多。死的人越多,仇恨就越深。“他的聲音放輕了,“阿爾,你要明白,我打這場戰(zhàn)爭不是為了毀滅普魯士。普魯士人也是德意志人,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只不過是一群被霍亨索倫家族帶上了歧路的兄弟。我要做的是讓他們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來,回到帝國的旗幟下。但如果這場戰(zhàn)爭變成了曠日持久的屠殺,如果每個普魯士家庭都有人死在奧地利的槍炮下……那么即使我們贏了,我們也會輸。因為你沒有辦法統(tǒng)治一個恨你入骨的國家。”
他回過頭來,看著阿爾貝特。
“所以——快。必須快。在英國人做出決定之前,在仇恨還沒有生根之前,結束這一切。”
阿爾貝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緩緩點了點頭,將軍帽戴回頭上,向弗朗茨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明白了,陛下。第三軍團不會讓您失望。”
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靴跟相碰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弗朗茨走上前與他握了握手,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薩克森的國王轉身大步走出房間。軍靴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由近及遠,節(jié)奏均勻,沒有一絲猶豫。
門還沒有完全合上,秘書長溫布倫納已經從旁邊的側廳走了進來。他手里夾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文件夾。
溫布倫納親手關上房門,確認走廊里沒有其他人,然后才轉過身來。
“陛下。”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書桌側面慣常站的那個位置,翻開文件夾,抽出最上面一張電報抄件。
“巴黎的線人今天凌晨發(fā)來的。拿破侖三世已經臥床數(shù)日,據(jù)說完全無法下地行走。法國宮廷對外封鎖了消息,但杜伊勒里宮的仆人里有我們的人——他親眼看到御醫(yī)連續(xù)三天出入皇帝寢宮,每次停留都超過兩個小時。”
弗朗茨接過電報抄件,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之前完全沒有消息傳出來嗎?我記得上個月的報告里,法國方面一切正常。”
“上個月確實還正常。”溫布倫納說,“但拿破侖三世的膀胱結石是老毛病了,反反復復十幾年,近幾年越發(fā)嚴重。加上他今年已經七十整,身體本就大不如前——這種事,說來就來,談不上意外。去年冬天他就有過一次,當時硬撐著沒讓外界知道,拖了大半個月才勉強恢復。這一次恐怕比上次更嚴重。”
弗朗茨把電報抄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拿破侖三世病倒。
如果單純從人情上講,弗朗茨對這位法蘭西皇帝并無惡感。兩人見過幾次面,拿破侖三世待人接物頗有風度,而且他是一個真正讓弗朗茨佩服的人,算是二次復興了波拿巴家族。
可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
拿破侖三世臥病在床,意味著法國的對外決策在短期內會陷入某種程度的停擺,或者至少會變得遲鈍和保守。法國宮廷里那些大臣和將軍們,沒有皇帝的明確首肯,誰也不敢在重大外交問題上擅自做主。
換句話說——法國干涉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這倒是……”弗朗茨斟酌了一下措辭,“時機不壞。”
溫布倫納沒有對這句話發(fā)表任何評論。他只是從文件夾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另外,我們派往巴黎的特使里希特男爵前天發(fā)來的電報,今天上午剛剛完成解密。”
弗朗茨重新坐回椅子里,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xù)。
“里希特男爵與法國外交部大臣呂伊斯進行了兩次正式會談,另外還有一次非正式的晚餐交談。”溫布倫納翻了一頁筆記,“法國方面的態(tài)度可以概括為三句話——”
他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第一,法國很樂意看到奧地利懲罰一個不遵守歐洲秩序的普魯士。”
“第二,法國絕不會同意奧地利吞并普魯士。”
“第三——這是德魯安在晚餐上、喝了大半瓶勃艮第之后私下對里希特男爵說的——法國期待戰(zhàn)后的普魯士成為一個'規(guī)模適中、性情溫和的鄰居'。”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這三句話我一個月前就替他們說好了。”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無所謂的輕松,“法國人的算盤從來就不復雜。他們怕的不是我打普魯士,怕的是我打完普魯士之后變得太強。一個被削弱的普魯士對法國來說是好消息,一個被奧地利吃掉的普魯士對法國來說就是噩夢——這筆賬連路邊賣報紙的都算得清楚。”
他擺了擺手。“里希特有沒有做出什么承諾?”
“沒有實質性承諾。”溫布倫納回答,“里希特男爵嚴格遵照了您的指示,只聽不表態(tài)。他對德魯安說,奧地利的目的是維護歐洲秩序而非領土擴張,具體的戰(zhàn)后安排需要等局勢明朗之后再行討論。德魯安對此似乎比較滿意,至少表面上沒有追問。”
“好。”弗朗茨點了點頭,“法國那邊暫時就這樣。只要我們不觸碰吞并這條線,巴黎最多發(fā)幾封措辭嚴厲的外交照會,不會有實際行動——尤其是現(xiàn)在拿破侖三世躺在床上爬不起來的情況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俄國呢?”
溫布倫納翻到文件夾的下一頁。
“俄國方面的情況稍微復雜一些。”
“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公爵的官方回復非常謹慎,基本上就是那套老話——俄國希望所有當事方在現(xiàn)有條約框架內行事,反對任何單方面改變歐洲領土現(xiàn)狀的舉動。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可以打,但別打過頭,打完了要跟我們商量怎么收場。”
“不過——”
溫布倫納壓低了聲音,雖然房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我們駐圣彼得堡的武官克萊斯特上校與俄國外交部亞洲司司長尼古拉·吉爾斯進行了一次非公開的會面。這個吉爾斯,您可能有印象——他是戈爾恰科夫最信任的副手之一,很多時候戈爾恰科夫不方便親自說的話,都由他來傳遞。”
弗朗茨微微頷首。他當然記得吉爾斯這個名字。此人外表溫和、言辭謙遜,看上去像個中學教師,但在外交圈里的名聲相當老辣。
“吉爾斯對克萊斯特上校說了什么?”
“主要是兩層意思。”溫布倫納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俄國理解奧地利對普魯士挑釁行為的不滿,也認為普魯士確實需要為自己的冒失付出代價。在這一點上,圣彼得堡和維也納沒有分歧。”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但第二——吉爾斯非常明確地強調了一句話,他說:'普魯士是必須繼續(xù)存在的。'”
弗朗茨的表情沒有變化。
“原話?”
“原話。克萊斯特上校在電報里特別標注了,這是吉爾斯的原話,重復了兩遍。他還說,這不僅僅是戈爾恰科夫的意思,也是沙皇本人的意思。”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鐘。
弗朗茨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他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張巨大的歐洲地圖前面。這張地圖是手工繪制的,標注了所有主要城市、鐵路線、河流和要塞——上面還有他用紅色鉛筆親手畫的幾條弧線,那是第一軍團和第三軍團的預定推進路線。
他的目光沿著波西米亞北部的山地一路向北,越過薩克森,停在了柏林。
“好吧。”他低聲說了這兩個字,語氣里談不上失望,更像是一種早有預料的確認。
他伸出右手,緩緩握成拳頭,指節(jié)輕輕叩在地圖上柏林的位置,發(fā)出兩聲沉悶的響。
“俄國人不想讓普魯士消失,法國人也不想。”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自言自語,“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一個被完全吞并的普魯士只會讓所有人恐慌——到時候法國和俄國反倒可能聯(lián)手對付我們,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他轉過身來,目光清明。
“普魯士會繼續(xù)存在。但它會以什么樣的形式存在、以什么樣的體量存在、以什么樣的姿態(tài)存在——這些,就不是巴黎和圣彼得堡說了算的了。”
溫布倫納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將文件夾合上。他跟隨弗朗茨多年,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沉默。
弗朗茨又轉回身去看地圖。他的手掌攤開,整個手掌覆蓋住了普魯士和北德意志的大片區(qū)域——從萊茵蘭一直到西里西亞。
“讓我們看看吧。”
他把手收回來,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里聽得一清二楚。
窗外傳來遠處軍營方向隱隱約約的號角聲——那是換崗的信號。維也納城內一切如常,市民們大概還不知道,一場戰(zhàn)爭正在以他們無法察覺的速度悄然逼近。
溫布倫納將文件夾夾在腋下,開口問道:“陛下,里希特男爵那邊還需要進一步的指示嗎?”
“讓他繼續(xù)留在巴黎。”弗朗茨頭也不回地說,“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說。就待在那兒,出席該出席的晚宴,看該看的歌劇,讓法國人隨時能找到他就行。隨著戰(zhàn)爭的進行,法國人會聯(lián)系他的。”
他沉吟了片刻。
“讓克萊斯特上校找個合適的機會,再跟吉爾斯見一次面。奧地利無意讓普魯士從地圖上消失。我們想要的是秩序,不是廢墟。而且,我們也沒說要統(tǒng)一德意志,這在我們兩國協(xié)議中明確說明了,奧地利放棄以德意志的名義,俄國則是放棄大斯拉夫主義。”
“明白了。”
溫布倫納轉身走向門口。在他拉開門的一瞬間,弗朗茨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還有一件事。”
“請說,陛下。”
“讓情報部門盯緊巴黎。如果拿破侖三世的病情有任何變化——好轉或者惡化——我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知道。”
“是。”
門輕輕合上。
弗朗茨獨自站在地圖前面,目光從柏林移到巴黎,又從巴黎移到圣彼得堡,最后回到維也納。四座城市,四個宮廷,四種心思。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話——在歐洲,沒有永恒的敵人,也沒有永恒的朋友。
倒也不算全對。至少有一點是永恒的——每個人都在替自己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