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僅代表沙皇陛下對您表示誠摯的問候，這是沙皇陛下托我給您和茜茜皇后殿下帶來的禮物。”美泉宮的廣場前，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派出的特使謝爾蓋·格里戈里耶維奇·斯特羅加諾夫伯爵給弗朗茨介紹著這份禮物，兩匹黑色的馬。春日的陽光灑在馬匹油亮的皮毛上，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
“這是一對頓河馬場培育的純種黑色頓河馬，是從沙皇陛下位于頓河沿岸的皇家馬場精心挑選。它們出自我們最負盛名的頓河馬血統(tǒng)，父系可追溯到1820年代從阿拉伯引進的種馬。公馬四歲，母馬五歲，正值最佳年齡，身高16.2和16手高，體型完美均衡。”斯特羅加諾夫伯爵一邊說著，一邊示意馬夫牽著馬匹在廣場上緩步行走，展示著它們優(yōu)雅的步態(tài)。
“您瞧瞧，這黑色毛皮如緞子般光澤，您完全可以上去試試。”斯特羅加諾夫注意到弗朗茨流露出的贊賞神色，適時地提議道。
“呃，不了，謝謝您，斯特羅加諾夫伯爵，請回去后替我向亞歷山大問好，我想。”弗朗茨摸了摸這匹馬的脖頸，非常好的手感，“茜茜也會很喜歡這份禮物的。”
斯特羅加諾夫伯爵微微彎腰，“能得到皇帝陛下跟皇后殿下的歡心，這自然是極好的。”他暫停片刻，看了看周圍，然后謹慎地壓低聲音說道：“陛下，容我冒昧，沙皇陛下還托我?guī)硪恍?..更重要的事情。”
弗朗茨察覺到了對方語氣的變化，眼睛微微瞇起，對隨行的副官卡爾說了幾句，侍從、侍衛(wèi)全部退后很遠的距離，確保沒人能聽見談話，包括他們自己，之后弗朗茨指了指不遠處樹下的石頭桌子，示意他們過去說。
隨行的首相布爾伯爵和外交大臣施默林男爵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終于要進入正題了。作為奧地利帝國最高層決策者，他們早已從情報部門獲知了斯特羅加諾夫伯爵此行的真正目的。
斯特羅加諾夫伯爵在俄羅斯帝國的地位非同一般。他不僅是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重要顧問，還曾擔任皇太子的導師，同時是俄羅斯帝國國務(wù)委員會的成員。據(jù)奧地利外交部的情報，這位伯爵在政治立場上十分保守，強烈反對沙皇的農(nóng)奴解放改革，同時是帝國擴張政策的堅定支持者。他的到訪，絕非僅僅為了送兩匹馬那么簡單。
“是關(guān)于奧斯曼帝國的問題，”斯特羅加諾夫繼續(xù)道，“沙皇陛下認為時機已經(jīng)成熟。他希望能與您就明年，具體來說是1866年下半年的軍事行動進行商討。”他停頓了一下，密切觀察著弗朗茨的反應(yīng)。奧地利皇帝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眼神中閃過一絲興趣的光芒。“同時，關(guān)于巴爾干半島未來的安排，陛下也希望能預先達成一些...共識。”
“關(guān)于領(lǐng)土方面，首先沙皇陛下希望貴國能履行我們恢復盟約時候約定的幫助我國得到君士坦丁堡。”
弗朗茨的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這沒問題，呵呵，怎么，亞歷山大害怕我反悔嗎？”同時他拿起早就被侍從準備在石桌上的茶具，給大臣們跟特使倒了杯茶。
“啊，非常感謝您，陛下，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斯特羅加諾夫輕啜一口茶，隨后放下茶杯，表情變得稍稍嚴肅：“沙皇陛下是很信任貴國的，當然，之前那種不愉快的事情我們還是不希望再次發(fā)生的。”
斯特羅加諾夫伯爵停頓一下，繼續(xù)說道：“保加利亞地區(qū)是我國勢在必得的地區(qū)，這片土地上生活著許許多多的東正教信徒，而沙皇陛下有義務(wù)讓他們回到大家庭的懷抱。”
保加利亞不僅是東正教的重要中心之一，也是通往君士坦丁堡的必經(jīng)之路。對俄國而言，控制保加利亞幾乎與控制君士坦丁堡一樣重要。
“您是指大斯拉夫民族的懷抱嗎？哼。”外交大臣施墨林男爵語氣非常不善，作為奧地利帝國的外交大臣，他對俄羅斯的泛斯拉夫主義政策一直持高度警惕態(tài)度。“請不要忘記，特使先生，貴國也答應(yīng)了我們，停止大斯拉夫民族的宣傳，這對我國的民族團結(jié)是有極大的害處的。”
“當然，當然。”沙皇特使斯特羅加諾夫伯爵稍微打了個哈哈，“我說的是東正教的大家庭，哈哈哈，您誤會了。”
“嗯。希望貴國不要犯這種錯誤，謝謝。”布爾伯爵說道。
“那，我們會得到什么呢？”首相布爾伯爵問道。
“那當然是保加利亞以西的土地了，陛下，塞爾維亞、波斯尼亞、黑塞哥維納、黑山等等，如何？”
“呵呵。”外交大臣施墨林男爵臉色嚴肅，“您可真會算賬。東巴爾干的經(jīng)濟價值抵得上幾個西巴爾干，人口更是數(shù)倍之多。更別提西巴爾干那些窮山惡水，連像樣的港口都沒有。宗教上還是一鍋粥——穆斯林、天主教、東正教混雜。一塊難啃的硬骨頭罷了。”
“那貴國的意思是？”沙皇特使斯特羅加諾夫伯爵問道，外交就是個討價還價的過程嘛，但他還是補充道：“其實這樣來，我們雙方戰(zhàn)場劃分也比較好劃分？不是嗎？”
首相布爾伯爵直接開口說道：“我們希望得到一半的保加利亞地區(qū)。”
“不、這不可能！！！”沙皇特使斯特羅加諾夫伯爵直接尖叫了起來，嚇得幾只麻雀從樹上驚飛，隨后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趕緊壓低聲音，“您可真是獅子大張口啊。”
“那你們是怎么想的呢？總不能真的就只給我們這么點東西吧？”弗朗茨這時候開口問道。
“呃，當然。”斯特羅加諾夫伯爵額頭滲出細汗，急忙調(diào)整坐姿絲綢襯里的華貴外套在維也納夏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悶熱。
“請別誤會，陛下。”斯特羅加諾夫伯爵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略帶緊張地說道：“其實亞歷山大陛下還承諾支持您獲得色薩利、伊庇魯斯、馬其頓、克里特島和色雷斯。算下來，您得到的領(lǐng)土面積遠超我們，優(yōu)質(zhì)港口也不少，完全夠貴國艦隊駐扎。至于人口，雖然沒有準確數(shù)據(jù)，但相信不會比我們少。”
弗朗茨聽著，然后他跟斯特羅加諾夫伯爵說了一聲，示意自己的兩位大臣跟隨他到樹林的一角。
“你們覺得呢？”弗朗茨壓低聲音問道，眼睛仍然時不時瞟向正襟危坐的俄國使節(jié)。
“陛下，如果非要和俄國人瓜分巴爾干半島，按照這個協(xié)議，我們也不吃虧，”施默林男爵謹慎地分析道，手指輕輕敲擊著自己的下巴，“不過，您可要想好了。一旦讓俄國人拿到君士坦丁堡，博斯普魯斯海峽就是他們的了，事實上，黑海也會是俄國的囊中之物。”
他的聲音中流露出明顯的擔憂：“這將徹底改變東地中海的力量平衡，俄國艦隊可以隨時進入地中海，威脅我們的亞得里亞海岸線。”
“我們雙方各打各的，施默林。”弗朗茨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沙皇特使，壓低聲音說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你覺得俄國人能拿得下君士坦丁堡？我可不相信蘇丹經(jīng)歷了上一次慘痛的教訓之后，不會在保加利亞地區(qū)改善防御體系。”
弗朗茨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克里米亞戰(zhàn)爭才過去十年，奧斯曼人對俄國的防備心理不會那么快消失。而且，英國人會坐視君士坦丁堡落入俄國之手嗎？”
“陛下，如果沒有英法，事實上，這次我們聯(lián)手的話，英法很難直接軍事干預。”首相布爾伯爵細細分析道：“他們最多會給一些軍事物資援助，但是按照我們在奧斯曼那邊設(shè)立的間諜網(wǎng)絡(luò)來看，蘇丹政府跟英法的信任度在直線下降。”
他從內(nèi)袋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記錄著最新的情報：“除了因為最近俄國人很老實，用不到奧斯曼之外，就是他們拖欠的債務(wù)問題。據(jù)我們的情報，蘇丹政府已經(jīng)開始在延期支付利息，這可把倫敦和巴黎的銀行家們?nèi)菒懒恕！?/p>
“打贏克里米亞戰(zhàn)爭，可是報廢了奧斯曼帝國的大半條命，欠了數(shù)筆巨額貸款，當初西奈半島和突尼斯賣給我們，說不定也有緩解財政壓力的原因呢，所以，綜合各種因素來看，奧斯曼這次必敗。”
“我和施默林男爵閣下的疑惑一樣，陛下。真的要讓俄國人沖出黑海嗎？君士坦丁堡恐怕這次擋不住數(shù)十萬的俄軍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俄國人一旦控制了博斯普魯斯海峽，就等于獲得了通往地中海的永久通道。這對我們在巴爾干的長期利益是個威脅。”
“你們的擔心還是太多慮了，我覺得。”弗朗茨思考半晌，接著說：“我們目前是俄國的盟友，不要說我們在盟約里面說了這件事，再者，真的俄國人沖出黑海，最急的是誰？”
“英國人。”首相布爾伯爵和施默林幾乎同時回答。
“沒錯。“弗朗茨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英國人可在希臘駐扎一只艦隊，希臘國王也是英國王室扶持的，英國人比之前更加對近東局勢敏感，而我們，只需要躲在俄國人背后默默發(fā)育就行了。”
是的，最好讓俄國人出盡風頭，跟英國打個頭破血流。他們兩個越是消耗，對奧地利越有利，而且俄國也就會越向奧地利靠攏。
施默林男爵仍有些猶豫，但也不得不承認皇帝的策略有其道理“好，陛下。我們暫時可以按照斯特羅加諾夫伯爵劃分的勢力范圍，我相信，經(jīng)過改革和持久訓練的帝國陸軍能完成這次作戰(zhàn)任務(wù)。”
“嗯。”弗朗茨簡短地表示同意，然后轉(zhuǎn)身面向等待的俄國使節(jié)。
“哎呀呀，久等了，斯特羅加諾夫伯爵閣下。”弗朗茨搓著手，面帶微笑走了過來，語氣中帶著一種刻意的熱情。
斯特羅加諾夫伯爵立刻站起身，微微鞠躬表示尊敬。
“陛下，您考慮的如何了？”斯特羅加諾夫伯爵問道，其實他也有點慌，因為君士坦丁堡這個節(jié)點太重要了，除了經(jīng)濟上，軍事上的重要性，還有宗教上，這是東正教的圣地！東羅馬帝國的首都。
每一個虔誠的俄國人都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將圣索菲亞大教堂的十字架重新樹立起來，洗刷四百年前被異教徒玷污的恥辱。
沙皇要復辟第三羅馬，就要拿下君士坦丁堡。同時，他也對俄軍有一丟丟沒信心，想要得到奧地利的一些幫助，別的不說，武器彈藥什么的給一點吧。畢竟，奧地利的軍工產(chǎn)業(yè)在歐洲還是名列前茅的。
（根據(jù)俄國歷史傳統(tǒng)，莫斯科被視為“第三羅馬”。這一概念始于16世紀，當時俄羅斯東正教僧侶費洛菲提出“兩個羅馬已經(jīng)隕落，第三個羅馬屹立不倒，第四個羅馬將不復存在”的著名論斷。
在這一理論中：第一羅馬是古羅馬帝國；第二羅馬是君士坦丁堡(拜占庭/東羅馬帝國)；第三羅馬則是莫斯科(俄羅斯)。
當君士坦丁堡于1453年陷落于奧斯曼土耳其人之手后，俄國自視為東正教的最后堡壘和拜占庭帝國的精神繼承者。因此，沙皇追求的是復興第三羅馬的榮光。）
弗朗茨·約瑟夫慢條斯理地坐下，示意斯特羅加諾夫伯爵也坐。
“可以接受，具體的等后面我們會派代表去圣彼得堡談判，將這個以條約的形式固定下來。”弗朗茨說道。
斯特羅加諾夫伯爵臉上立即綻放出喜悅的笑容，他再次站起身，行了個標準的宮廷禮：“啊，這真是偉大而又明智的決定，陛下。您獲得了帝國永久的友誼。”
他的聲音充滿了熱情，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狡黠：“沙皇陛下會非常高興聽到這個消息。這將開啟我們兩個偉大帝國新的合作篇章！”
“您還有什么要說的嗎？”弗朗茨坐在舒適的椅子上，端起一杯茶，品了一口，問道。他的語氣平淡，但眼睛緊盯著俄國使節(jié)，似乎在等待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進攻方向上？”斯特羅加諾夫伯爵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中透著一絲試探。
“奧軍、俄軍各自按照劃定勢力范圍進攻，我們進攻山地，你們一馬平川。”弗朗茨淡淡的說道，“這可又是你們占便宜哦。”
山地作戰(zhàn)雖然艱難，但奧軍的山地戰(zhàn)術(shù)在歐洲是首屈一指的。而且，從好處想想，一則可以訓練軍隊山地作戰(zhàn)，這種體量同時有點弱的對手可不好找，二則山地地形更有利于防守，一旦整個計劃出現(xiàn)變故，奧地利軍隊可以迅速構(gòu)筑防線。萬一英法真想不開，要再打一場，弗朗茨有把握拖死他們。
斯特羅加諾夫伯爵笑了笑，似乎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但隨即他的表情變得更加謹慎，聲音也降低了許多。
“陛下，能否軍事物資方面，資助一下我軍，我想全力支援我國奪取君士坦丁堡一事...”斯特羅加諾夫伯爵聲音都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出這個請求。
“當然可以，什么都行，不過一切都要有單據(jù)，我想這會是一筆雙方都滿意的交易。”弗朗茨說道，語氣親切但明確表示這將是一筆生意，而非無償援助。
“交易？”斯特羅加諾夫伯爵重復這個詞，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顯然，沙皇政府想要的不是交易，而是白嫖啊。但他作為一名老練的外交官，馬上調(diào)整了表情。
“那價格呢？陛下，不會是天價吧。”斯特羅加諾夫伯爵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失望。
“放心，不會。怎么可能，咱們兩國誰跟誰啊，“弗朗茨露出一個親切的微笑，但眼中的精明絲毫未減，“具體細則可以由財政部代表前往圣彼得堡詳細談判。我相信我們能找到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解決方案。”
他沒有明確承諾任何優(yōu)惠條件，但語氣中的友好暗示著可能的靈活性。這正是外交的藝術(shù)——既不承諾太多，又給對方保留足夠的希望。
“那么，”弗朗茨站起身，示意會談接近尾聲，“我想我們今天的討論已經(jīng)相當成功了。我期待著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兩大帝國能夠共同重塑巴爾干的政治格局。”
斯特羅加諾夫伯爵也跟著站起身，微微鞠躬：“感謝陛下的慷慨和遠見。我將立即向沙皇陛下匯報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
兩人握手道別，但雙方心中都清楚，這只是一場漫長博弈的開始。在表面的友好和合作背后，是兩個帝國在巴爾干地區(qū)根深蒂固的利益沖突。
待俄國使節(jié)離開后，弗朗茨轉(zhuǎn)向他的兩位大臣，臉上的親切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計算。
“先生們，準備開始吧。通知軍隊做好準備，但要保持低調(diào)。同時，派人去倫敦和巴黎探聽英法的反應(yīng)。如果可能，派人在君士坦丁堡試著暗示奧斯曼人俄國可能有進攻君士坦丁堡的計劃。”
首相布爾伯爵和施默林男爵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后點頭表示遵命。
“還有，”弗朗茨補充道，“密切關(guān)注埃及和西奈半島的情況。如果奧斯曼帝國真的開始崩潰，我們需要確保我們在那里的利益不受影響。蘇伊士運河的工程不能有任何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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