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勞特瑙山口,奧軍陣地后方山脊側面。
夜間。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上士花了將近四個小時才把所有事情搞清楚。
他帶出來的人不少,兩個排,一百多號人。丹尼爾營長的原話是調最棒的士兵,隨便調,他就真的一個新兵都沒要。這一百多人里面,最年輕的也在巴爾干頓過戰壕,年紀最大的一個叫米洛什的老兵甚至參加過二十年前在米蘭的戰斗,雖然那場仗打得一般,但活下來的人個個都練出了一身在山地里像野貓一樣移動的本事。
兩個排長一個是克羅地亞人,一個是捷克人,都是從尸體堆里爬出來過的,赫爾沃耶跟他們用不著多廢話,一個眼神就知道該怎么散開。
他們沿著地圖上那條半真半假的小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間有一段路根本就不存在,是被前幾年的山體滑坡埋掉了。
赫爾沃耶讓隊伍趴下,自己帶著兩個人往前摸了二百多米,才找到一條勉強能通過的山脊棱線。那條棱線窄得只能一個人側身通過,右邊是松樹林的陡坡,左邊就是懸崖。一百多個人像壁虎一樣貼著巖壁,一個接一個地挪了過去,沒有一個人發出多余的聲響。
過了棱線之后,視野一下子就開闊了。
赫爾沃耶趴在一塊突出的巖石后面,用望遠鏡往下看。月亮被云層遮了大半,但普魯士人的炮兵陣地還是暴露了,主要是因為炮彈。大量堆放的彈藥箱上蓋了帆布,但帆布的輪廓在殘月下形成了一片規則的幾何形狀,跟周圍灌木叢的自然線條完全不同。
兩個炮兵營。
赫爾沃耶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確認了這一點。兩個營分得很開,中間隔了大約兩公里半的松樹林和一道淺溝。北面那個營部署在一片相對平坦的高地上,周圍用木樁和沙袋筑了簡易的防御工事,哨兵的換崗很規律,每二十分鐘一輪。那些哨兵走路的姿態很警覺,步槍端在胸前,路線也不固定,顯然是個有經驗的軍官在管。
南面那個營就不一樣了。
赫爾沃耶盯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抿成了一條線。南面的陣地選得不差,架在一處緩坡上,射界很開闊,白天轟起山口來肯定很刁鉆。但是他們的哨兵——赫爾沃耶數了三遍——只有四個人在走動,而且走的是固定路線。有兩個甚至把步槍掛在了肩上。帳篷口敞著,里面隱約能看到有人躺著睡覺,連靴子都脫了。
松懈。
赫爾沃耶放下望遠鏡,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一百多個打過巴爾干的老兵,去啃北邊那個硬釘子不是不行,但要付出代價,而且一旦打響,南面營肯定會增援或者轉移。但是如果先打南面這個松懈的——他又拿起望遠鏡看了看南面陣地跟北面陣地之間那片黑壓壓的松樹林——兩公里半,夜里穿過松樹林集結增援,最快也要四十分鐘吧。夠了,而且,很可能他們會害怕是聲東擊西不來支援,希望如此。
他爬回來,把兩個排長叫到身邊,蹲在一塊巖石的陰影里,用刺刀尖在泥地上劃了幾道線。
“南面那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一排從西側摸進去,先清哨兵。二排從南側包抄,堵住他們往東跑的路。打響之后,所有人往里壓,不要停。重點是彈藥堆和火炮,能炸就炸,炸不了的砸壞炮膛。”
克羅地亞排長點了點頭。捷克排長問了一句:“炮火支援呢?”
赫爾沃耶看了他一眼。
“不要了。”
現在這個年代又沒有無線電,派人跑回團部去要炮火支援,一來一回少說兩個小時,等炮彈落下來,黃花菜都涼透了。而且炮聲一響,北面那個營也會警覺。這事只能靠刺刀和手榴彈。
凌晨兩點。
一百多個人像水一樣無聲地滲透進了南面陣地外圍的灌木叢和草地里。赫爾沃耶自己帶了一排的尖兵組,一共八個人,走在最前面。他們已經匍匐前進了將近二十分鐘,渾身上下全是露水和泥漿,步槍上的金屬件早就用布條纏死了,不會反光,也不會磕碰出聲。
赫爾沃耶趴在一叢齊腰深的野草里,陣地外沿的一個哨位就在他前方大約十五米的地方。那個普魯士哨兵正背對著他站著,步槍靠在一棵樹上——靠在樹上——赫爾沃耶幾乎想嘆氣。這要是在巴爾干,連新兵都知道槍不離手,這個普魯士炮兵顯然覺得前線還遠著呢,山口那邊的戰斗跟自己沒什么關系。
然后那個哨兵開始往他這邊走。
赫爾沃耶的呼吸立刻放到了最淺。那個普魯士人的靴子踩著草地發出沙沙的聲音,越來越近。赫爾沃耶能看到他的輪廓了——個子不高,戴著普魯士的尖頂盔,走路有點外八字。他走到赫爾沃耶趴著的那叢草前面,停下來,開始解褲腰帶。
一股熱的、騷的液體澆在了赫爾沃耶前方不到半米的草葉上,濺起的細小水珠落在他的臉頰和脖子上。
赫爾沃耶一動不動。
尿騷氣沖進鼻腔,又熱又臊,他感覺自己的胃在往上翻。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在波斯尼亞的時候,他曾經在一具腐爛了三天的尸體下面藏了四個小時等塞爾維亞游擊隊經過,那個味道比這個厲害多了。這點尿算什么。
旁邊草叢里的一個老兵,一個跟了他兩年的克羅地亞人,透過草葉的縫隙看到了這一幕。他后來跟別人說起這事的時候,原話是:“上士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我當時就覺得,媽的,這人是鐵打的。”
那個普魯士士兵抖了抖,系好褲腰帶,打了個哈欠。他迷迷糊糊地轉過身,大概在想自己還有多久才能換崗回去睡覺。
他沒能想完這個問題。
赫爾沃耶像一條蛇一樣從草叢里無聲地竄起,左手捂住了那人的嘴,右手的刺刀從左往右,劃過了他的喉嚨。動作干凈利落,一氣呵成,那個普魯士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就軟了下去。赫爾沃耶把他慢慢地放倒在草叢里,感覺到溫熱的血液流過自己的手指。
他吐了幾口唾沫,把嘴里那股尿騷味壓下去,然后回頭看了一眼身后草叢里那幾雙在黑暗中反光的眼睛。
“走。安靜。”
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草葉。
他們用了大約十分鐘清掉了外圍的三個哨兵。第四個哨兵走的路線有點遠,赫爾沃耶沒有冒險去追,而是讓一排的人利用這個間隙迅速滲透到了陣地內部的帳篷區邊緣。二排已經從南側繞了過去,捷克排長打了個手語信號:到位了。
然后就是等。
赫爾沃耶蹲在一門火炮的擋板后面,數著第四個哨兵的腳步聲。那人走了一個來回,經過一個帳篷的時候,停下來跟里面的人說了句什么——大概是讓他們別打呼嚕了——然后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了米洛什藏身的彈藥箱旁邊。
米洛什胡子花白,膝蓋有一點小毛病,本來都要退伍了,結果又來波西米亞了。
不過他殺起人來依然又快又安靜,這是之前在米蘭和波斯尼亞的山溝里練出來的手藝。那個哨兵倒下去的時候,手里的步槍磕到了彈藥箱的木頭邊角上。
“砰”的一聲。
不算大。但在凌晨兩點的寂靜里,這一聲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最近的一個帳篷里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什么人?”
赫爾沃耶沒有猶豫。
“動手!”
他的聲音還沒落,第一顆手榴彈就已經飛了出去。克羅地亞排長的臂力很好,那顆手榴彈準確地落在了最大的那頂帳篷前面,爆炸的火光瞬間撕開了夜幕。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密集的爆炸聲連成了一片。彈藥堆被引燃了,先是帆布燒起來,然后是木箱,然后——
一聲巨大的殉爆。
大地震動了一下,一根火柱沖天而起,把整個陣地照得亮如白晝。赫爾沃耶感覺到沖擊波撲在臉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個耳光。碎木片和彈片呼嘯著飛過頭頂。
然后就是單方面的屠殺了。
普魯士炮兵們從帳篷里爬出來的時候,大多數人連靴子都來不及穿,有的只穿著襯衣,有的手里拿著步槍但根本不知道該往哪打。
他們是炮兵,是技術人員,會數學,會計算彈道和射角,會操作那些精密的火炮——但他們不擅長這個。不擅長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光,不擅長從四面八方涌來的槍聲和喊殺聲,不擅長在混亂中辨別敵友。
赫爾沃耶的人擅長。
兩個排從兩個方向壓進去,步槍齊射、手榴彈、刺刀,配合得像一架上了油的機器。他們在巴爾干的山溝、叢林和廢墟里打了太多次這樣的夜戰,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在什么位置,該往什么方向射擊,該在什么時候停下來換彈夾、什么時候繼續往前推。
哦,對了,大部分人前幾年還參與了支援普魯士對抗法國的戰爭,真是世事難料啊。
那些普魯士炮兵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有幾個軍官試圖集合人手,在帳篷區中間拉起一道防線,但他們的喊叫聲剛起來就被手榴彈的爆炸淹沒了。更多的人開始跑——往東跑,往北跑,往任何一個遠離槍聲的方向跑。到處都是儲存的炮彈殉爆的巨響,火光映著漫天的濃煙,整個陣地變成了一座地獄。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上士端著步槍站在一門被掀翻的火炮旁邊,槍口朝著四周緩緩移動,眼睛在火光中瞇成兩條縫。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也很平穩。打了這么多年仗,他已經學會了在這種時刻讓自己變成一臺機器。
腳步聲。他扭頭,槍口指過去——是自己人。
一個二排的士兵跑過來,靴子上沾滿了泥和血,敬了個有點歪的軍禮。
“報告上士!大部分普軍都集結在東側據點了,還有很多人往北逃進了松樹林。按照命令,我們已經在摧毀火炮陣地了,一排那邊正在往炮膛里塞手榴彈。”
赫爾沃耶看了看手表。表盤上沾了點什么東西——血還是泥,分不清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兩點三十八分。
“十五分鐘之后全體撤離。不管炸沒炸完。明白?”
“明白!”
那個士兵又敬了個軍禮,轉身跑了回去。
赫爾沃耶站在原地,四周是噼啪作響的火焰和偶爾傳來的零星槍聲。戰斗已經基本結束了,剩下的只是破壞工作。北面那個炮兵營肯定已經聽到了動靜,現在要么在集結增援,要么在加固防御,不管是哪種,他都不打算在這里等著他們來。
他低下頭,看了看腳邊那門被掀翻的火炮。
炮身上的銘文在火光下清晰可見。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字。克虜伯C70型——不對,不是原版,是仿制型。
自己造的炮,賣給了普魯士人,普魯士人再用這些炮來轟自己的陣地。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苦笑了一聲。這笑容在火光映照的臉上看起來有點猙獰,也有點疲憊。他站起身來,又聞到了自己臉上殘留的那股尿騷氣——頑固得很,泥和血都蓋不住。他狠狠地呸了幾聲,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幾把,然后罵了一句克羅地亞土話。
四周的火焰在風里搖晃。遠處的松樹林黑沉沉的,像一堵墻。北面那個炮兵營的方向,隱約能看到有燈火在移動——他們醒了。
赫爾沃耶把步槍挎到肩上,往集合點走去。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自己跟自己說了一句:
“媽的,這次要是能活著回去,我要給自己找個老婆了。”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搖了搖頭,繼續走了。
他們在十五分鐘之內完成了撤離。一門完整的火炮都沒給普魯士人留下,炮膛炸了七門,剩下的幾門連同彈藥堆一起被炸得面目全非。一百多個人來的時候無聲無息,走的時候也很干脆,沿著來時的路線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概死了十個人,兩個人受了輕傷,一個人被彈片劃破了小臂,一個人在沖鋒的時候崴了腳。
(一個普魯士炮兵營大約 400–500人。三個連,每個連大概140人左右,包括炮手、彈藥手、馭手(管馬匹和彈藥車的)、軍官和勤務人員。炮兵編制里馬匹和車輛占的“份量”很大,真正操炮的人其實沒那么多,戰斗人員也少。)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在天亮之前把部隊帶回了奧軍陣地。丹尼爾營長看見他的時候,先是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然后才看到他渾身是泥、是血、是火藥灰的樣子。營長什么都沒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我覺得你最好去洗個澡。你身上什么味兒?”
“別問了,長官。“
特勞特瑙山口的戰斗持續了四天。
沒有了南面那個炮兵營的火力支援,普魯士人第二天的進攻勢頭明顯減弱了。但北面那個炮兵營和另一個炮兵團依然在運作,而且普魯士的步兵數量是奧軍的數倍。赫爾沃耶的那次奇襲爭取到的時間,只是讓山口的守軍多喘了一口氣,而不是扭轉了戰局。
第三天,奧地利的空艇終于到了。
三艘“弗朗茨·約瑟夫”級軟式飛艇從西南方向飄來,銀灰色的艇身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它們在普魯士陣地上方投下了炸彈,爆炸的煙柱升到了半空中。整個山口的奧軍陣地上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天上。
但歡呼沒有持續太久。
空艇的彈藥有限,補給線又拉得太長,它們只在戰場上空停留了不到兩個小時就不得不返航。普魯士人在挨了一輪轟炸之后,很快就重新組織了進攻。
第四天傍晚,傳令兵帶來了消息。
不是好消息。
賴興貝格守不住了。普魯士人的鉗形攻勢正在合攏,如果弗里德蘭缺口的守軍不立刻撤退,就有被包圍的危險。
撤退的命令在天黑之前下達了。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上士帶著他那兩個排走在撤退縱隊的最后面,負責殿后。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口,火光和濃煙映著暮色,整面山坡都在燃燒。他們守了四天的陣地,正在變成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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