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完了,看著幾個孩子:“怎么樣?”
場面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好爛。”鳥窩頭男孩說。
“不押韻。”克拉拉補刀。
“最后那句太直接了。”甚至連希爾都抹著鼻涕評價了一句。
弗朗茨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尷尬,不過轉瞬即逝。他朝特勒斯爾上校看了一眼——上校的嘴角正在以極大的毅力保持著水平——然后干咳一聲說:“那你們改改。意思差不多就行。重點是那個——白衣皇帝,餅干,面包,比威廉強。這幾個關鍵詞保留住。”
克拉拉沒立刻接話。她歪著腦袋,嘴唇抿著,用一只臟兮兮的手指頭在地上劃來劃去,也不知道在畫什么。旁邊幾個孩子湊過去看了看,地上劃的是一堆看不懂的彎彎繞繞。海因茨說了句“你畫的什么鬼”,被她一胳膊肘杵了回去。
大概過了能有兩三分鐘。這段時間里弗朗茨就坐在石墩子上等著,倒也不催,偶爾低頭彈一彈軍服上的餅干渣。特勒斯爾上校在后面站得筆直,臉上寫滿了“我堂堂首席副官此刻在等一個十一歲小女孩寫歌詞“的荒誕感。
然后克拉拉抬起頭來了。
她站直了身子,雙手背在身后,像模像樣地清了清嗓子——這個架勢不知道跟誰學的,活像教堂唱詩班的領唱。然后她用一種科隆街頭小孩特有的、帶著萊茵蘭口音的調子,半唱半念地開了口:
“灰大衣,到科隆,皇帝帶來白面包。”
“你不給的他給了,你不管的他管啦。”
最后那個“啦”字她故意拖了個長音,尾巴翹得老高,像一只得意的小麻雀。
短是短,攏共就五句,但勝在順溜。幾個孩子一聽就跟著哼了起來——調子當然是亂的,各唱各的。
弗朗茨拍了一下膝蓋。
“行。”他站起身來,“就這個。比我那版強多了——雖然我不太想承認。”
“那當然。”克拉拉一點不客氣。
弗朗茨笑了笑,低頭在自己胸口摸索了一下。他的軍服左胸的位置別著幾枚徽章,大大小小的,最顯眼的一枚是個雙頭鷹——黑底金紋,翅膀展開,爪子里攥著劍和權杖,做工很精細,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光。
他把那枚雙頭鷹徽章摘了下來,遞給克拉拉。
“拿著。”
克拉拉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鷹比她的巴掌還小一圈,但沉甸甸的,一看就是真金屬的東西。
“明天,你帶著這座城里你能找到的所有孩子——橋洞底下的、教堂廢墟里蹲著的、偷東西扒口袋混日子的,都算上——去市政廳廣場。”弗朗茨說,“找穿白軍裝的人,把這個給他看,說是皇帝的信物。他們會安排你們的。哦,對了。白色軍裝的是我的近衛們。”
“就憑這個?”克拉拉攥著徽章,有點不敢信。
“就憑這個。全科隆的奧地利軍官都認得這個東西。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咬一口試試是不是純的——不過我建議別咬,咬壞了我還得找人重新做一個。”
克拉拉沒咬,但她把徽章捂在胸口,捂得很緊,像是怕風會把它吹跑一樣。
“不過光你們幾個可不夠。”弗朗茨還坐在石墩子上,沒急著起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拍了拍膝蓋,“你們得幫我傳個話。“
“傳什么話?”海因茨問。
“就說——”弗朗茨豎起一根手指,“從明天開始,科隆市政廳門前,任何無家可歸的孩子都可以來登記。登了記的,奧地利給安排住處,給飯吃。”
他頓了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大人也一樣。只要愿意干活的,我們安排修街道、清瓦礫、通水渠——總之這座城得有人收拾。干活的管吃管住,按天算工錢。你們看這條街——”他朝四周比劃了一下,“爛成這樣,光靠我的兵可修不過來,得本地人搭把手。”
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克拉拉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心里頭盤算著什么。
“這場戰爭會很快結束的。”弗朗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相信我。”
他也不解釋為什么要相信他。皇帝說相信我,那就相信吧,反正信不信的也不耽誤吃飯。
“那我們現在就去喊人?”克拉拉問。
“去。橋洞底下的、河邊倉庫的、教堂那邊蹲著的,能喊多少喊多少。跟他們說清楚了——明天,市政廳,帶上這個——”他點了點克拉拉胸口捂著的那枚徽章,“給門口站崗的看一眼就行。”
克拉拉點了點頭,招呼了一聲,幾個孩子就開始往巷子口走。希爾磨磨蹭蹭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弗朗茨,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顯然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還沒問出口。
“白面包——”他終于憋不住了。
“對了。”弗朗茨像是被他提醒了似的,一拍腦門——當然,誰都看得出來他是故意的——“差點忘了。你們跑一圈大概要多久?”
“一個鐘頭吧。”克拉拉想了想,“橋洞那邊近,河邊倉庫遠一點,來回得跑。”
“那正好。”弗朗茨朝他們眨了眨眼,“一個鐘頭以后,你們直接來市政廳找我。”
他伸出手,在空氣里比劃了一個圓鼓鼓的形狀。
“白面包。外面脆脆里面軟軟的那種。我讓后勤的人去烤。一個鐘頭應該來得及。”
希爾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一般意義上的“亮了”,是整張圓臉都在發光,鼻涕都忘了擦,就那么咧著嘴傻笑,露出來一顆缺了半邊的門牙。
“真的?”
“我都說了幾遍了,我是皇帝,說話算話。快去吧,去晚了面包涼了。”
這回不用克拉拉催了,希爾第一個沖進了巷子里,跑得比誰都快,圓滾滾的身子在窄巷子里左碰右撞的,跟顆彈珠似的。其他幾個孩子也跟著跑了起來,腳步聲噼噼啪啪的,在殘墻之間回蕩了一陣子,然后越來越遠。
克拉拉最后走。她在巷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朝弗朗茨深深鞠了一個躬——還是那種不知道跟誰學的、有模有樣的鞠躬——然后一轉身,辮子一甩,也跑了。
弗朗茨坐在石墩子上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子深處,臉上的笑意又多停了兩秒,然后慢慢收了起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翻身上馬。
等走出去一小段路,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特勒斯爾,讓菲舍爾跟上去。”
特勒斯爾上校早就在等這句話了。他朝隊伍后面使了個眼色。
一個三十出頭的下士從騎兵隊列里無聲無息地閃了出來。這人個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寬,一張臉曬得黝黑,顴骨上有幾顆雀斑,看上去倒不怎么兇,甚至可以說有點憨厚。但特勒斯爾上校點了他的名,旁邊幾個老兵就微微側了側目——顯然這個不起眼的下士并不像外表那么簡單。
菲舍爾下士沒騎馬,把劍往腰后撥了撥,朝特勒斯爾上校敬了個利落的禮,什么多余的話也沒問,轉身就順著那群孩子跑掉的方向跟了上去。他走路沒什么聲響,幾步就拐進了巷子,寬厚的背影一閃就沒了,像一條大魚沉進渾水里。
弗朗茨在馬上回頭瞥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巷口,又扭回頭來。
“讓后勤的去弄面包。”他說,“白面包。要多。另外再備點熱湯,那幾個孩子瘦得跟柴火棍子似的,光啃面包怕把胃吃壞了。”
“是。”
“明天一早安排人在市政廳門口擺桌子,登記處。分兩列,一列小孩,一列大人。大人那邊登記完了直接編隊,先從這條街開始清理。工錢的標準你去跟軍需官對一下,別太摳了,也別太大方——夠吃飽飯再添件衣裳就行。”
“是。”
“小孩那邊十二歲以下的一律上學。找個沒塌的教堂或者什么能用的房子先湊合著,教員從隨軍牧師里挑幾個識字的頂上。”
“是。”特勒斯爾上校一連答了幾個“是“,腦子里已經在飛快地盤算著各項安排,但嘴上還是忍不住多了一句,“陛下,這些開支走哪個款項?”
“我自己出,當然后續,帝國政府會接管,暫時科隆這里我出錢。”‘
“是,陛下。”
..
科隆市政廳沒怎么遭到炮擊,大概是因為奧軍進城的時候這里已經掛了白旗。
弗朗茨在市政廳門前下了馬。天色已經暗得差不多了,衛兵們正在臺階兩側點火把,橘紅色的光在墻面上晃來晃去,把雙頭鷹軍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一只活物似的。
后勤那邊動作倒是快——也可能是特勒斯爾上校催得兇——不到一個鐘頭,市政廳偏廳里頭就擺了兩張長桌子,上面鋪著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白桌布(其實是拿軍用床單臨時改的,邊角還印著兵站的編號),桌上擺著一筐一筐的白面包,剛出爐的,熱氣還在冒,面包皮上裂著幾道金黃色的口子,滿屋子都是麥香味。旁邊還有一口行軍鍋,里頭是熱騰騰的土豆濃湯,上面浮著幾片切碎的咸肉。
弗朗茨站在臺階上,沒有進去。他扶著欄桿,面朝街道的方向看。其實也沒什么可看的,天都黑了,街上空空蕩蕩,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哨兵換崗聲。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噼噼啪啪的,雜亂無章,從好幾個方向同時傳來,像下雨一樣。
先出現在火把光里的是克拉拉。她跑得滿頭大汗,兩條辮子都快散了,但眼睛亮得嚇人。她身后跟著海因茨、希爾,還有——弗朗茨大致掃了一眼——二三十個高高低低、大大小小、一樣臟兮兮的孩子。有從巷子那邊來的,有從河邊方向來的,三三兩兩地匯到市政廳前的空地上,互相推推搡搡,膽子大的往前擠,膽子小的縮在后面伸著脖子張望。
最后出現的是菲舍爾下士。他不緊不慢地從最后面走出來,衣服上蹭了好幾道泥印子,大概是在橋洞底下鉆過。他朝臺階上的弗朗茨遠遠地點了一下頭——意思是一路平安,沒出岔子。
克拉拉氣喘吁吁地跑上臺階,把那枚雙頭鷹徽章高高舉起來,亮給門口站崗的衛兵看。
衛兵看了看徽章,又看了看臺階上站著的皇帝本人,得到一個點頭之后,側身讓開了路。
“你還真來了。”弗朗茨低頭看著克拉拉,“跑了多少地方?”
“橋洞、河邊倉庫、大教堂后面的那片廢墟、還有南邊鐵軌旁邊的窩棚。”克拉拉掰著手指頭數,“還有好多人不敢來。我跟他們說了,明天還能來登記。”
“不敢來的正常,明天看見今天來的人吃上飯了,后天就敢了。”弗朗茨朝身后的偏廳方向揚了揚下巴,“進去吧。面包剛烤好。還有湯。”
他話音剛落,那股麥香味正好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空地上安靜了大概半秒鐘。
然后希爾像一顆炮彈一樣沖了進去。
其他孩子緊跟其后,一窩蜂地涌進了偏廳的門。有人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膝蓋都不帶拍一下的。克拉拉本來想維持一下秩序——她喊了一聲“排隊”——但根本沒人聽,她自己也沒忍住,跟著跑了進去。
弗朗茨站在臺階上,聽著里頭傳出來的動靜——瓷碗磕碰的聲音,湯勺攪動的聲音,還有小孩子燙著嘴嗚嗚叫的聲音,中間夾雜著希爾含糊不清的大喊:“真的是脆的!外面真的是脆的!”
他嘴角彎了一下。
然后他轉過身,走到臺階另一邊,靠著欄桿站住了。面朝街道,背對著那扇熱鬧的門。
特勒斯爾上校走到他身側,站定。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里面那些熱鬧隔著一道墻,聽起來就悶了許多,變成一種嗡嗡的、暖洋洋的底噪。
“陛下。”特勒斯爾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戰爭難免如此。”
弗朗茨沒回頭。
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過了很久,他才說話。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什么人。
“你說……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統一成一個國家。還會有戰爭嗎?”
特勒斯爾上校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大大超出了一個首席副官的業務范圍。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斟酌了幾秒鐘,最后老老實實地回答:“這個我真不知道,陛下。”
弗朗茨點了點頭,好像也沒指望他能答上來。
“我也不知道。”他說。
偏廳里忽然傳來一陣笑聲,是好幾個孩子一塊笑的,不知道在鬧什么。弗朗茨偏過頭聽了聽,沒說什么,又轉了回來。
他又看了一會兒空蕩蕩的黑街,然后轉身,推開了市政廳的正門。門軸年久失修,發出一聲尖利的嘎吱響,在夜色里傳出去很遠。
門關上之后,街道上重新安靜了。
火把還在墻上跳著。萊茵河的水聲很遠、很輕,但一直都在。
嘩啦。嘩啦。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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