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10月的天空如同維也納宮廷的心思一般晴朗。這個月注定將在奧地利帝國的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一個擁有數百年歷史的古老王國即將被肢解。
占地28萬平方公里的大匈牙利王國,這片自阿爾帕德王朝以來就凝聚著馬扎爾民族血脈的土地,將被拆分為九個區域: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國、克羅地亞王國、斯拉沃尼亞王國、沃伊沃迪納皇室直屬領地,以及五個全新設立的行省。
這五個行省——普雷斯堡、科紹、東匈牙利、中匈牙利、西匈牙利,是直接在1850年軍事區的基礎上升級而來。
對維也納來說,這是一次行政革新的嘗試。在此之前,帝國的領土構成還保持著中世紀的色彩,由王國、公國、大公國等封建領地拼湊而成。雖然后來增設了皇室直屬領地來加強中央控制,但新設的行省則更進一步,完全體現了維也納對中央集權的追求。
維也納花費了整整一年來籌劃這場巨變。1848年的革命被血腥鎮壓后,擁有數百年歷史的匈牙利議會被迫停擺。而今,在經歷了今年的第二輪清洗后,匈牙利的貴族和資產階級們已經對弗朗茨·約瑟夫的雷霆手段心有余悸。即便內心再不甘,他們也不敢再公然對抗維也納的旨意。
10月12日這天,沉寂了整整十年的匈牙利議會終于重開。議程出奇的簡單:匈牙利王國議會將“自愿“請求拆分這個古老的王國。
佩斯城的紅鴉宮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莊嚴。
貝拉·薩博男爵從馬車上走下來時,感受不到絲毫溫暖。宮殿正門兩側的圓柱莊重地排列著,支撐起裝飾華美的三角楣飾。楣飾上精心雕刻的豐收麥穗與王冠,往日象征著匈牙利的榮耀,今天卻更像是一個嘲諷。
往常,薩博男爵總愛在紅鴉宮的走廊上漫步,欣賞那些描繪匈牙利歷史傳奇與民族英雄的壁畫。但今天,這些畫作只讓他感到窒息。宮殿外戒備森嚴,五步一崗哨,十步一哨兵,牽著獵犬的巡邏隊來回巡視。
不時有豪華馬車停下,走下身著華服卻滿面愁容的貴族們——他們是經過嚴格篩選后幸存的議會成員。
弗朗茨·約瑟夫這次對匈牙利的清洗比1848年后更為徹底。所有有確鑿證據參與革命的人都被剝奪貴族身份,家產充公,根據罪行程度被處以死刑或勞役。與1849年在阿拉德公開處決十三名將領不同,這次的懲處都在暗中進行。維也納吸取了教訓,明白公開處決只會激起更多的仇恨。
更多的貴族則因為與革命者有著或近或遠的關聯而受到牽連。可能是某個遠房表親參加了革命軍,也可能是一筆可疑的資金往來。這些人雖然保住了性命和頭銜,卻被迫“自愿“與帝國其他地區的貴族交換領地,主要是被遷往新并入的南德意志地區。
這次領地交換從根本上動搖了匈牙利貴族的根基。要知道,即便在1848年解放農奴后,奧地利帝國的貴族們仍控制著45%的土地,而在匈牙利地區這個比例甚至高達55-60%。貴族們的力量來源于他們在當地世代經營形成的人脈網絡和莊園體系。被迫離開故土,等于切斷了他們賴以生存的根系。
大部分不聽話的原匈牙利王國議會的議員們也被找各種理由送去了別的帝國領土處,這也意味著他們喪失了匈牙利王國議會議員的身份,空缺的議員席位很快被效忠哈布斯堡王朝的新貴填補。昔日那個敢于反抗維也納、領導革命的匈牙利議會,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塊橡皮泥,隨便弗朗茨進行揉捏。
一輛略顯破舊的馬車緩緩停在路邊,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吱的響聲。
“薩博男爵,在這兒站了很久了吧?”山陀爾·鮑洛格從馬車上慢悠悠地下來,他那件略顯褪色的西裝口袋鼓鼓囊囊的,塞滿了各種面額的錢幣。叼著一根廉價香煙,他瞇著眼睛仔細挑揀著,最后數出幾枚最小面額的克洛伊則,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喏,老爺子,這是您的小費。”
那位年邁的馬車夫接過硬幣,嘴角牽起一絲無奈的笑容。雖說這位鮑洛格先生是貴族出身,還是報社總編,卻總是這般錙銖必較。不過,聊勝于無吧。“多謝您的慷慨,尊敬的鮑洛格先生!”他提高嗓門喊道,“那明早我再來接您?”
山陀爾·鮑洛格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又開始數起口袋里的零錢。他從一個皺巴巴的煙盒里抽出一根煙,遞向薩博男爵:“來一根?”
“不了,謝謝。”薩博男爵輕輕搖頭,看著煙霧繚繞中的鮑洛格,壓低聲音問道:“您...應該知道今天召集我們來的原因吧?”
鮑洛格深深吸了一口煙,目光掃過四周荷槍實彈的奧地利士兵,緩緩吐出一團煙霧:“哼,不就是要肢解我們匈牙利的事兒嗎?這消息幾個月前就傳遍大街小巷了。”
“那你有辦法嗎?”薩博男爵看著自己這位有些摳門但心里面熱愛祖國的編輯先生,悄聲問道:“我們這些人全部反對,啊,這也不行,人數肯定不夠。”
薩博男爵有些抓狂的撓了撓自己的卷發,變得更雜亂了,突然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還沒說就被山陀爾·鮑洛格打斷了。
“讓我猜猜,”鮑洛格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你是不是想說咱們干脆全體棄權,表示抗議?”
看到薩博男爵點頭,鮑洛格長嘆一聲:“實話告訴你吧,我們能留在這兒參加議會,完全是因為查不出我們跟那幫革命派有半點關系。能保住議員席位就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他壓低聲音繼續道:“這次維也納是鐵了心要辦這事。要是咱們都棄權,他們隨便找個借口,就能把我們發配到天涯海角去”
“斯圖加特?奧爾登堡?還是的里雅斯特?”鮑洛格苦笑著,“我只想守著自家那點一畝三分地,安安穩穩地待在匈牙利...”
“唉。”薩博男爵也嘆了一口氣,他當然也知道,剩下的人本來就不是什么死硬分子,真正的死硬分子早就見了上帝又或者跑到美國又或者哪個國家窩著了,現在他們還剩下的就是妥協派了。
山陀爾·鮑洛格看薩博男爵很難受的樣子,低聲說道:“先保住我們自己的基業,等到時局變革再圖謀劃,你可以想想看蒂爾西特和約。”
蒂爾西特和約,根據這一條約,拿破侖將大部分波蘭土地從普魯士和俄國手中剝離,并成立了一個名為華沙公國的附庸國,這也意味著滅亡的波蘭再次復國。
“嗯。”薩博男爵瞅瞅四周很壯實,步伐沉穩的奧地利士兵,知道敵強我弱,最終還是連投反對票又或者棄權的想法都沒了,最重要的是,他聽說奧地利帝國在海外開拓殖民地,他可不想到時候被換到非洲去跟大象作伴。
...
而在紅鴉宮的議會大廳,人很快已經坐滿了,梅尼赫特男爵——昔日溫和派代表人物智者費倫茨·迪克先生的下屬,現在成為了新的匈牙利王國議會議長。
這位男爵先生被關了大概十幾天就想通了,開始給維也納政府釋放善意,到最后開始寫信抨擊革命派和部分溫和派,倡導向皇帝弗朗茨效忠,這讓弗朗茨有些起了興趣,看在他也有些聲望的份上,他被安排做了匈牙利王國議會議長的職務,負責這次時隔十年的議會開幕,當然,這也是歷史上最后一次匈牙利王國議會。
佩斯的紅鴉宮議會大廳內,古老的水晶枝形吊燈灑下柔和的光芒,映照著每一張神情凝重的面孔。青銅座鐘的指針無情地轉動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梅尼赫特男爵之前在私人辦公室里已經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他反復翻看著維也納發來的密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邊緣。鏡子里的倒影顯示他今天特意穿上了最正式的禮服——深藍色的絲絨外套,配著金色的紐扣和勛章。
現在,梅尼赫特男爵端坐在那把雕刻精美的議長座椅上,略顯憔悴的面容與筆挺的禮服形成強烈反差。
很顯然,這位投誠的梅尼赫特男爵也意識到這件事是個遺臭萬年的事情,他作為議長肯定會被釘在匈牙利王國的恥辱柱上,當然,如果哈布斯堡家族的統治能夠一直維持下去,那就不會發生了。
“鐺——鐺——鐺——”古老的座鐘悠揚的鐘聲回蕩在大廳中,準確地敲響了十下。這個注定改變匈牙利命運的時刻,終于到來。
梅尼赫特男爵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會場。陌生的面孔占據了最中央的位置,這些衣著光鮮、胸前佩戴著哈布斯堡雙頭鷹徽章的人大約占了全部議員的四分之三。而在后排和兩側,那些熟悉的面孔們表情各異——有人眉頭緊鎖,有人愁容滿面,有人面如死灰。這些都是原匈牙利議會僅存的議員們。
“諸位議員,”梅尼赫特男爵先是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隨后用略顯沙啞的聲音開場,“我們今天重新召開匈牙利王國議會,是為了討論一項關乎匈牙利王國未來的重大議案。”
會場內鴉雀無聲。午后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斜射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位議員。
“基于近年來的形勢,維也納方面提議對匈牙利王國進行行政區劃調整。”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這將有助于提升帝國的統一管理和地方治理的效率。”
話音未落,中間偏右席位上的施特勞斯伯爵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表示支持:“匈牙利的分治勢在必行!這些年的動蕩已經證明,過度集中的權力只會滋生分裂的禍根!”
角落里,幾位來自特蘭西瓦尼亞的議員交換著默契的眼神,他們是少數保持沉默的人。
而來自普雷斯堡的科瓦奇議員則激動得面紅耳赤,揮舞著雙臂高呼:“為了帝國的統一,為了我們效忠的皇帝陛下,這是無可爭議的選擇!”
幾乎所有發言的代表都是大聲贊成,少數代表則是發表了中立的看法,就這都遭到了質疑忠誠的攻擊。
就在議會即將進入投票程序時,東北角落里突然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
一位體格魁梧的議員猛地站起,他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大廳內回蕩:“我堅決反對!這是對我們幾個世紀傳統的褻瀆!匈牙利王國的完整性豈容踐踏!”他顫抖的手指指向那群佩戴雙頭鷹徽章的人們,“你們這些人,已經將馬扎爾人的驕傲丟得一干二凈!”
那位魁梧大漢的臉漲得通紅,聲音愈發激動:“看看你們,一群貪生怕死的懦夫!你們的祖先若地下有知,定會為你們的背叛而羞愧!”他轉向施特勞斯伯爵,“特別是你,施特勞斯!你祖父在1848年革命時還在為匈牙利的獨立而戰,如今你卻在這里搖尾乞憐,簡直就是家族的恥辱!”
這番出人意料的指控讓議會代表們目瞪口呆,特別是那些效忠哈布斯堡家族的人們。他們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在經過嚴密的清洗之后,議會中居然還存在著如此激進的反對聲音。
“你們這些維也納的走狗!”大漢繼續咆哮道,“為了換取幾個頭銜和金幣,就要將祖先用鮮血換來的土地四分五裂?科蘇特·拉約什在天之靈都會為你們感到不齡!”
施特勞斯伯爵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當聽到先祖被如此侮辱時,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衛兵!衛兵!”
身著白色制服的士兵立即從側門沖入會場,筆直地站在施特勞斯伯爵面前,完全無視了身為議長的梅尼赫特男爵。“伯爵閣下,請下令!”
“此人公然反對陛下,立即逮捕!”施特勞斯伯爵厲聲喝道。
衛兵們迅速包圍了那位仍在怒吼的大漢。在被拖出議會大廳的過程中,他的聲音依然不絕于耳:“你們這些叛徒!總有一天,歷史會證明誰才是真正的馬扎爾人!”
會場重新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每個人的心中都泛起了不同的漣漪。梅尼赫特男爵望著這一切,心中泛起難以名狀的苦澀。
在最后的投票開始前,他強迫自己挺直脊背,用機械般的聲音宣讀著那段早已準備好的話:“諸位,我也曾對帝國的統治心存疑慮。但經過深思,我認識到,唯有在哈布斯堡王朝的庇護下,匈牙利才能避免陷入更大的混亂。這是上帝的旨意,也是圣伊斯特萬的教誨。”
投票結果并不令人意外:贊成票占據了絕對優勢。當梅尼赫特宣布結果時,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議會大廳的穹頂似乎也在為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嘆息。
散會時,夕陽已經西斜。一些議員簇擁著離開,低聲討論著未來的職位安排。而那些保持沉默的議員們,默默收拾著文件,眼神中透露著復雜的情緒。
這是匈牙利王國議會的最后一次會議,也是一個時代的終結。紅鴉宮的大門緩緩關閉,仿佛合上了歷史的一頁。多瑙河的波濤依舊在布達佩斯城下靜靜流淌,見證著這一切的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