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1月15日。
距離開始清理帝國內部的波蘭貴族問題已經過去了15天,這15天里面抓了數萬人的規模,一部分是貴族,還有一部分就是奧地利內部的波蘭志愿。
內政大臣亞歷山大·馮·巴赫男爵是全權負責此次清理行動的重要人物,此刻,他正在弗朗茨的辦公室匯報著情況。
“陛下,按照我們這兩年搜集的波蘭人名單,已經抓捕了大概27846名貴族(加利西亞是1772年波蘭分割后,波蘭貴族保留相對自治和傳統特權最多的地區,許多波蘭貴族家族在此保留了他們的影響力和土地,大概有20萬波蘭貴族,包括哪些破產只有名分的貴族),這些都是有確鑿證據證明他們在執行波蘭獨立運動,危害到了帝國統一。”
弗朗茨正在拿著一個銀質澆水壺給自己的百合花、仙人掌、云霄花、鶴望蘭等花卉澆水呢,他沒回頭問道:“剩下的波蘭貴族的反應如何?”
內政大臣巴赫男爵簡短的說道:“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呵。”弗朗茨將水壺遞給站在一旁的侍從,又用旁邊瓷盆中的清水仔細地洗了洗手,每一個指縫都不放過。他拿起一條絲綢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珠。“他們沒做什么錯事的話,慌什么?”
內政大臣巴赫男爵跟上弗朗茨的步伐,邊走邊說道:“陛下,布拉格那邊都有貴族向布爾伯爵詢問了這件事的始末。”
他們緩步走向辦公桌,巴赫男爵的聲音略微降低,帶著一絲擔憂:“波西米亞的一些貴族家族開始擔心,這種大規模的清洗行動會不會擴展到他們身上。尤其是那些曾經支持1848年革命的家族,他們擔心您正在實施一場全面的貴族清洗。”
“只要他們老老實實的遵守帝國法律,不要干危害帝國統一的事情,自然會沒事的。全面的貴族清洗?我還沒傻到要讓這幫貴族造反清君側的地步。”
“我伯父(退位的費迪南一世)他過問了嗎?”
雖然已經退位,但費迪南在宮廷和貴族中仍有相當的影響力,尤其是在波西米亞地區。
“這倒是沒有。”內政大臣巴赫男爵搖搖頭,他思考一會說道:“費迪南一世陛下跟安娜皇后殿下宣布去瑪利亞溫泉市進行旅行,不接見任何人。”
這時候,一位侍從走了進來,輕聲說道:“陛下,布拉格的電報。”
他恭敬地將電報遞給弗朗茨,接著緩緩退下。
弗朗茨接過電報,迅速瀏覽內容。隨著他的閱讀,皇帝的表情逐漸放松,最后甚至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微笑。
“哈哈。”弗朗茨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將電報遞給了內政大臣巴赫男爵,淡淡地講道:“伯父他也支持這次行動。很好。”
巴赫男爵的眉毛微微上揚,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這真是個好消息,陛下。有了前任皇帝的支持,首相布爾伯爵那邊的阻力會小很多。”
“不僅如此,”弗朗茨伸了伸腰,緩緩呼出一口氣,“呼,這也意味著布拉格的貴族們會更加配合。沒有人想站在帝國統一的對立面上。”
“另外,告訴我,巴赫,俄國人那邊的配合如何?“
巴赫男爵翻開另一份報告:“非常順利,陛下。根據我們的協議,俄國軍隊已經在邊境增加了巡邏,切斷了波蘭起義軍的所有逃跑路線。自從我們的行動開始后,他們已經在邊境抓獲了超過500名試圖逃入奧地利的波蘭起義軍成員。”
“穆拉維約夫將軍呢?”弗朗茨問道,提及的是俄國沙皇派往波蘭的總督,以其鎮壓波蘭起義的殘酷手段而聞名。
“據我們的情報,穆拉維約夫將軍已經在華沙地區展開了全面清剿。在得知我們切斷了起義軍最后的補給線和撤退路線后,他加大了鎮壓力度。”巴赫男爵的聲音降低了一些,“根據不完全統計,過去兩周內,在俄屬波蘭地區至少有5000名起義軍被處決。”
他轉向巴赫男爵:“關于被沒收的財產,處理得如何?”
巴赫男爵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正如您指示的那樣,陛下。所有被證實參與叛亂的貴族的土地和財產都已經被沒收。財政部正在進行詳細清點。初步估計,加利西亞地區沒收的土地價值就超過5000萬弗洛林。”
“很好。”弗朗茨點點頭,“將這些土地按照我們討論的方案分配。三分之一給予那些表現出絕對忠誠的波蘭貴族,三分之一出售給德意志和奧地利的商人和貴族,剩下的劃歸皇室直接管理。”
巴赫男爵恭敬地點頭記錄:“遵命,陛下。不過,有一個小問題...”他猶豫了一下,“一些被沒收的莊園中有珍貴的藝術品和歷史文物,有些甚至與波蘭的民族歷史有關。處理這些物品時,是否需要特別考慮?”
弗朗茨思考片刻:“藝術品和文物送到維也納的帝國博物館保存。那些與波蘭民族象征性太強的物品,則暫時封存起來。我們不需要為波蘭民族主義提供更多的圖騰。”
“明智的決定,陛下。”巴赫男爵贊同道。
弗朗茨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這是關于被捕波蘭貴族審判的初步計劃:“審判將如何進行?”
巴赫男爵表情嚴肅:“我們已經在維也納、布拉格和克拉科夫設立了特別法庭。根據證據的強弱,被告將被分為三類:領導者、積極參與者和一般支持者。領導者將面臨最嚴厲的懲罰,包括槍斃、終身勞動改造和全部財產沒收;積極參與者將被判處10至20年勞動改造;一般支持者則視情況判處5年以下勞動改造或驅逐出境。”
弗朗茨將桌子上文件整理好,然后鋪了一張帝國地圖,他的手指輕輕滑過加利西亞地區的邊界線。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眉頭微皺,用手捂著額頭,沉思片刻。
“嗯。對了,內務部雷納大公那邊有一份名單,會有各種意外發生,你就不要大驚小怪了。”
內政大臣巴赫男爵一副了然的神色,點點頭。
皇帝說的是針對一些波蘭民族獨立運動部分核心人物的刺殺、或者意外事件,比如不小心在押運的過程中遇到馬車相撞,掛掉了。又或者染病,掛掉了。又比如夜晚遇到敵人來搶人,不小心失手開槍打死了,等等。
雷納大公是弗朗茨的叔叔,同時也是帝國內務部的掌舵人,負責處理那些需要“特殊手段“的敏感問題。那份名單上的人將不會有機會站在法庭上,他們的命運早已被皇帝的一句話決定。
“我們可不能冒險讓某些人獲得殉道者的光環。”
弗朗茨知道有一些人真的是很能說會道,而這些人在法庭辯論上的精彩表現,搞不好會被各個記者傳出去,加上案件卷宗的保留,搞不好這些人就變成波蘭民族獨立精神在一些人心中永存了,弗朗茨不想這樣。
帝國需要的是服從,而不是英雄和殉道者。
內政大臣巴赫男爵非常理解皇帝的憂慮。
1848年革命的一些領導人被處決后反而成了烈士,他們的名字和言論在地下刊物中廣為流傳,成為反抗精神的象征。如果這些波蘭領導人能在法庭上慷慨陳詞,那么即使他們最終被判刑,也可能為波蘭民族主義運動提供新的精神力量。
“還有什么?”
巴赫男爵清了清嗓子,繼續匯報:“所有的勞動改造,除了極個別的都會在帝國殖民地進行。”
他從傍邊侍從那里拿過一份地圖,打開,指向非洲東部的一片區域:“奧屬東非,我們最重要也是最大的殖民地,我們可以將犯人送往東非地區的礦場和種植園。那里的環境...足夠艱苦,能讓這些叛亂分子明白背叛帝國的代價。”
“嗯。”弗朗茨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安排很滿意。
將犯人發配到遙遠的殖民地,既能減輕帝國境內的管理壓力,又能將這些危險分子徹底隔離,防止他們繼續影響帝國內的局勢。
他又搜了搜桌子上的文件,拿起一份關于加利西亞地區貴族分布的報告:“我需要一個人去一趟加利西亞,代表我和仍然忠于帝國的大部分貴族商議這件事。”
奧地利總共大概有420萬波蘭人,4萬到5萬名波蘭貴族,二十萬左右的波蘭貴族家庭,也不能把這二十萬波蘭貴族都殺光或者投入監獄進行勞動改造,更別說這里面還有一堆忠于哈布斯堡家族的人,一部分中立派。
當然,還有一部分藏得比較深的波蘭民族獨立者,就等他們露出尾巴了。
巴赫男爵思考片刻,然后謹慎地提出建議:“陛下,我推薦伯恩哈德·馮·雷希貝格伯爵當這個代表,他有著比較豐富的外交經驗,比如擔任過君士坦丁堡聯絡官、法蘭克福議會全權代表、跟教皇國重新簽訂政教協議等等,這個人為人圓滑,肯定能安撫好加利西亞王國的波蘭人。”
“雷希貝格?”弗朗茨想起來自己見過這個人幾面,帶著圓框眼睛,很瘦,臉上總是帶著一副笑容,比較典型的梅特涅式官僚。
“可以,就讓雷希貝格伯爵去一趟吧。”弗朗茨最終決定,“我們會分出一部分被沒收的土地給這幫忠于帝國的人,同時,要讓雷希貝格伯爵明白一件事,帝國在加利西亞王國的清洗還沒有結束,要讓當地的波蘭貴族揭秘告發那些秘密參與波蘭獨立運動的人,帝國不會虧待他們,他們甚至可以得到被舉報人一半的財產。”
這不僅是一次清洗行動,也是一場分化策略,通過給予告密者豐厚的回報,帝國可以利用波蘭貴族之間的嫉妒和貪婪,讓他們互相監視和揭發,從而最大限度地削弱波蘭民族團結。
“陛下,”內政大臣巴赫男爵聽到這個,眉頭不禁皺了起來,他覺得搞不好這件事會發展過度,他不得不勸說道:“我覺得很可能會有人為了財產、爵位就誣告別人,這種事胡亂發展下去,搞不好加利西亞王國會人心大亂啊。”
類似的告密獎勵政策在歷史上曾多次導致冤案和社會動蕩。特別是在貴族社會中,財產和爵位的誘惑可能會引發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親戚朋友之間可能為了利益而相互陷害。
“所以,最好要有確鑿證據。”弗朗茨點點頭,認可巴赫的看法,又接著說道:“你的人要好好處理這件事,我不想發展成那種局面,但是就算發展成那種局面也無所謂。”
弗朗茨,直視巴赫男爵的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冷酷微笑,“因為波蘭貴族損失越狠,帝國會越穩定。”
巴赫男爵驚訝地看著他的皇帝,這位平時看起來溫和有禮、對家人充滿愛意的君主,此刻卻展現出如此冷酷的一面。他咽了口唾沫,仿佛第一次看見這個跟餓狼一般的皇帝,他這次要將整個加利西亞王國的波蘭貴族生吞活剝。
“明白了,陛下。”
“巴赫,”弗朗茨的聲音溫和了一些,“我理解你的擔憂。但請記住,我們面對的是一場威脅帝國統一和穩定的叛亂。如果我們現在心慈手軟,將來可能付出更大的代價。歷史不會記住我們的猶豫和不忍,只會記住我們是否保住了帝國。”
他走到巴赫身旁,輕輕拍了拍這位追隨自己十多年的老臣的肩膀:“我并非不顧波蘭人民的感受。事實上,我相信長遠來看,只有徹底鏟除那些極端分子,才能給真正忠誠的波蘭臣民帶來和平與繁榮。有時候,手術刀必須深入才能切除腫瘤。”
巴赫男爵慢慢點頭,皇帝的話有一定道理。帝國的統一和穩定確實高于一切。如果任由波蘭民族主義蔓延,不僅加利西亞會不穩,整個多民族的哈布斯堡帝國都可能面臨分裂的危險。
“我會確保雷希貝格伯爵理解這次任務的微妙之處,”巴赫說道,語氣恢復了專業的冷靜,“他既要安撫忠誠的波蘭貴族,又要鼓勵他們揭發叛國者,同時還要防止事態發展成無限制的相互誣告。這需要相當的技巧。”
“正是如此,”弗朗茨點頭,“這就是我們選擇雷希貝格的原因。他會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這種平衡的重要性。我覺得他會干好這件事的。”
弗朗茨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羊皮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這是給雷希貝格伯爵的親筆信,詳細說明了這次任務的要點和注意事項。
“我要雷希貝格伯爵明天一早就動身前往克拉科夫,”弗朗茨一邊寫一邊說,“時間不等人。我們必須在俄國人完全鎮壓俄屬波蘭起義之前,盡快在加利西亞重新建立起新的統治,只要這場俄屬波蘭起義沒結束,我們就還能借口起義軍來處理一些事情。”
巴赫男爵點頭表示理解:“我會立即安排。雷希貝格伯爵今晚就能收到您的指示,明天黎明便可啟程。”
弗朗茨寫完信,用火漆封好,蓋上帝國的印章,然后遞給巴赫男爵。“還有一件事,”他補充道,“讓雷希貝格帶上帝國財政部的官員。我們需要對沒收的財產進行精確的記錄和評估。沒有任何遺漏。”
“當然,陛下。”巴赫男爵接過信,小心地放入內袋。
“很好,”弗朗茨轉身離開窗戶,“那就這樣吧。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雷希貝格出發的報告。同時,告訴內務部,那份'特殊名單'的事情要在一周內完成。不要拖延,也不要草率。每一個'意外'都必須看起來確實是意外。”
“遵命,陛下。”巴赫男爵再次鞠躬,然后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弗朗茨突然又叫住了他:“哦,還有一件事,巴赫。“
內政大臣轉過身:“是的,陛下?“
弗朗茨的表情變得嚴肅:“我應該之前絮絮叨叨過很多遍了,但還是要再說一遍,確保沒有人——我是說絕對沒有人——知道我們今天的談話內容。尤其是那份'特殊名單'的事情。歷史會記住這次行動為恢復帝國秩序的必要措施,而不是...其他什么。“
巴赫男爵理解地點點頭:“陛下可以完全放心。今天的對話將與我一同進入墳墓。”
弗朗茨滿意地點頭:“好的。現在你可以去處理那些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