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4月20日,柏林,威廉街77號政府辦公地。
春天的柏林依然帶著幾分寒意,威廉街上的菩提樹剛剛抽出嫩芽。這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筑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普魯士鷹徽在大門上方熠熠生輝。
候客室里,奧托·馮·俾斯麥已經等了將近兩個小時。這位五十六歲的外交官身材魁梧,那張著名的方臉上留著濃密的八字胡。他正抽著第七支雪茄——古巴產的上等貨,是他從巴黎帶回來的。青灰色的煙霧在房間里繚繞,幾乎要遮住墻上威廉一世的肖像畫。
“咕嚕——”
俾斯麥的肚子發出抗議聲。該死,早上的黃油煎蛋只吃了十一個,現在已經快中午了。他瞥了一眼墻上的大鐘:十一點四十五分。
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一個年輕的書記官探頭進來:“俾斯麥閣下,首相大人說再等十分鐘...他正在處理一份緊急電報。”
“我知道了。”俾斯麥揮揮手,又點燃了一支雪茄。
他當然理解安東親王的忙碌。這位首相大人已經連續擔任首相十三年,把普魯士從一個一流國家上升到現在踢掉西班牙,成為列強。即使兩人政見不合——一個親奧,一個反奧——俾斯麥也不得不承認這位老對手的能力。
讓我們放下成見,一切為了普魯士。
這是俾斯麥在巴黎給安東親王寫的那封建議信的末尾,收到回信后,兩人的關系緩和了不少。畢竟,在國家利益面前,個人恩怨都要靠邊站。
房間里的煙霧越來越濃,俾斯麥陷入沉思。他在巴黎待了好幾年,親眼目睹了法蘭西第二帝國的虛弱。拿破侖三世已經不是他叔叔了,墨西哥的慘敗更是讓法國顏面掃地。但即便如此,法國陸軍依然號稱歐洲第一,這個名號可不是吹出來的。
想到這里,俾斯麥又想起了在巴黎參加的一次閱兵式。那些身穿紅褲子的法國步兵,邁著整齊的步伐,驕傲得像孔雀。他們的新步槍好像叫做夏塞波步槍,就是不知道他們的射程和精度跟普魯士的德雷賽針發槍比怎么樣...
十二點整,門終于被推開了。
安東·威廉親王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了進來。這位霍亨索倫家族的親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濃重的黑眼圈顯示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休息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軍裝外套,但領口的扣子松開著,這在平時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親王殿下。”俾斯麥立即掐滅雪茄,站起身來。
出乎所有人意料,這兩個政敵竟然友好地擁抱了一下。
“奧托,抱歉讓你久等了。”安東親王的聲音有些沙啞,“法國人的事情...唉,太多了。剛才又收到消息,布里埃要塞附近發生了一起爆炸。”
“傷亡如何?”
“有個小型的彈藥庫被炸,死了八個人。”安東親王搖搖頭,“最麻煩的是,我們抓不到兇手。”
他接過秘書遞來的厚厚一疊文件夾,然后揮手道:“你們都出去吧,把門關好。還有,接下來一個小時,除非天塌下來,否則不要打擾我們。”
“是,閣下。”
等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安東親王才在俾斯麥對面坐下,把文件推了過去。
“看看吧,這是最近兩個月的情況匯總。”
俾斯麥打開文件夾,眉頭越皺越緊。
第一頁是普法邊境的游行記錄:
3月15日,梅斯,三千名法蘭西人舉行示威,高呼“洛林自治”,沖擊市政廳。
3月28日,斯特拉斯堡,五千人規模的抗議活動,焚燒普魯士國旗,砸毀德語學校。
4月5日,南錫,一萬人大游行,與普魯士駐軍發生沖突,十七人受傷,兩人死亡。
4月12日,梅斯附近三個村莊同時暴動,襲擊稅務官...
接下來是各種“意外”事件:
普魯士軍列在梅斯附近神秘側翻,三名軍官死亡,懷疑鐵軌被人為破壞。
香檳-沙隆地區的哨兵被暗殺,兇手逃逸,留下“法蘭西萬歲“字條。
泰昂維軍火庫抓獲法國間諜,搜出自制炸藥,計劃炸毀整個軍火庫。
...
“該死。”俾斯麥低聲咒罵,“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有組織的破壞活動。”
“問題更大。”安東親王站起來,從柜子里取出一瓶雪利酒和兩個水晶杯,“你知道洛林有多少法國人嗎?兩百七十萬。兩百七十萬啊,奧托!”
他給兩人都倒了一杯,然后一口灌下半杯:“我們既沒有錢進行大規模移民,也不能像奧地利對付塞爾維亞人那樣強制遷徙。畢竟...”
“畢竟法國不是奧斯曼。”俾斯麥接過話頭,“維也納可以肆無忌憚,因為奧斯曼已經是個病夫了。但法國?拿破侖三世雖然不如他叔叔,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法國人不會允許我們這么干的,我們當時也需要消化新獲得的地區,不能跟法國再次開戰。”
“正是如此。”安東親王解開又一顆領扣,露出疲憊的神色,“而且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嗎?”
俾斯麥抬起頭,等著下文。
“軍方在拱火。”安東親王的聲音壓得很低,“邊境的摩擦,很多都是我們的軍官挑起的。他們想要戰爭,奧托,他們渴望戰爭。”
“我知道。”俾斯麥緩緩說道,“在巴黎的時候,我就收到過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斯坦梅茨那個老戰爭販子,還有...”
“還有羅恩,可能還包括毛奇。”安東親王苦笑道,“我們的總參謀長先生,表面上恭順,背地里可能早就在準備戰爭計劃了。”
俾斯麥對安東親王擺擺手,說道。“呃,這很正常吧。事實上,肯定早就準備好了。別忘了,我們可一直在準備打仗,跟法國人打。”
他看向俾斯麥,眼中帶著詢問:“你跟他們關系不錯,有聽到什么風聲嗎?”
俾斯麥搖搖頭,自嘲地笑了:“別看我了,親王。自從我公開反對對法開戰,在他們眼里我就是個'投降派'、'懦夫'。如果真有什么計劃,他們肯定會瞞著我。上個月的軍官聚會,他們甚至沒邀請我。如果真有什么計劃,他們肯定會瞞著我。”
房間里陷入沉默。窗外傳來馬車的聲音,威廉街上依然車水馬龍。
“陛下那邊...”俾斯麥終于開口,“威廉陛下的態度如何?還有腓特烈王太子?”
安東親王的臉色更加凝重了。
“陛下...陛下最近越來越傾向于開戰了。昨天的御前會議上,他甚至說'普魯士的榮譽不容法國人踐踏'。你知道的,陛下年輕時參加過1813年的解放戰爭,親眼見證了普魯士從拿破侖的鐵蹄下站起來。現在法國又有了一個姓拿破侖的皇帝...”
“有心結。”俾斯麥理解地點點頭。
“不僅如此。”安東親王轉過身,“軍方的人一直在他耳邊吹風。說什么'陛下在位期間再一次擊敗法國,將超越腓特烈大王的功業...'之類的話。老人家今年已經七十四了,或許...”
“或許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普魯士的真正輝煌。“俾斯麥嘆了口氣,“那王太子呢?”
“腓特烈依然反對戰爭,但你也知道,他雖然開明,崇尚自由主義,但在陛下面前說話的分量...”
“不夠。”俾斯麥替他說完,“而且軍方一半人不喜歡他,特別是那些老派將軍。斯坦梅茨就曾經當著我的面說:'殿下更適合去大學當教授,而不是領兵打仗。”
安東親王摸了摸鬢角,結果話來:“emmm,不過還是不要小瞧王太子。還有另一半呢?王太子在軍中還是有影響力的,特別是在年輕軍官中。”
“這倒是事實。我記得去年的秋季演習,王太子親自指揮藍軍,把老將法肯因的紅軍打得落花流水。那次機動迂回,連羅恩都贊不絕口。“
“不僅如此,近衛軍團的年輕軍官們都很崇拜他。波茨坦軍校的新一代,很多都讀過王太子翻譯的英國軍事理論著作。他們認為殿下代表著普魯士軍隊的未來。”
“但...還是不太夠。”
又是一陣沉默。其實真正的問題是威廉傾向于開戰,而且一個是國王一個是王太子,一個是父一個是子,再者,普魯士國內大部分還是以保守派將領為主,也不太喜歡思想過于開放的腓特烈王儲。
又過了一會兒。
俾斯麥突然站起身,在房間里踱步。他的靴子在橡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咚、咚、咚。走了幾圈后,他在地圖前停下,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就支持開戰。”
安東親王猛地抬頭,手中的酒杯差點掉落。他的眼中閃過驚訝和...某種被背叛的神情。
“奧托,你...你瘋了嗎?”
“聽我說完。”俾斯麥舉起手,“你我都清楚,普法必有一戰。這不是我們能不能阻止的問題,而是什么時候打的問題。”
他走到墻邊的大地圖前——那是一幅最新的歐洲地圖,用不同顏色標注著各國勢力范圍。他的手指劃過洛林地區:“我原本希望再等五年,甚至十年。洛林和上阿爾薩斯的鋼鐵工業正在起步,魯爾區的煤礦產量節節攀升。埃森的兵工廠,每個月都在擴建。給我們時間,法國必然不是對手。”
“哈哈,我甚至想過,到時候你早就下臺了,就是我上場賺取榮耀的時刻了,但是...”
“但是?”
“但是時不我待。”俾斯麥的聲音帶著無奈,“軍方已經快要失控了,陛下也被煽動了。如果我們繼續反對,結果只有一個——你會被替換,可能是羅恩,甚至有可能是斯坦梅茨...然后呢?戰爭照樣爆發,但主導權就不在我們手里了。”
他回到座位上,直視安東親王:“而且...雖然我一直不愿承認,但這次可能是奧地利獲益最大。布爾伯爵那個老狐貍,肯定在維也納的霍夫堡宮里偷著樂呢。如果我們贏了,我毫不懷疑他們可以趁機擴張在意大利地區的勢力,甚至讓法國把拿下的意大利邦國吐出來,自己裝兜里。”
“我主要擔心的是...”安東親王終于說出了心里話,“我們打得贏嗎?”
這是個好問題。俾斯麥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別看十年前我們贏了一次,”安東親王繼續道,“但你看看傷亡比例。丹麥戰爭,我們占了法國兩線作戰的便宜——他們同時要對付奧地利。結果呢?交換比也就是一比一點二。我們死一個人,他們死一點二個人,這算什么優勢?”
“法國陸軍啊。”
“沒錯,這個名號可不是吹的。1859年的奧法戰爭,雖然奧地利贏了,但你我都知道那些戰報有多少水分。真實的交換比,法軍占優。”
安東親王站起來,走到窗前:“法國人口很可能是我們的1.4倍,奧托。他們的工業產值是我們的一點五倍,鋼鐵產量,火炮數量...還有,他們有五十萬常備軍,我們呢?”
“目前應該是三十萬左右。”俾斯麥低聲回答。
“但我們有更好的動員體系。”俾斯麥試圖找回一些信心,“毛奇的改革很成功,我們的預備役系統遠勝法國。每個普魯士男人都接受過軍事訓練,而法國?我在巴黎見過他們的所謂'國民自衛軍',一群只會喊口號的市民而已。手都拿不穩槍的那種。”
“而且,”他指著地圖,用手指比劃著,“從梅斯到巴黎,直線距離不到三百公里。如果我們集中兵力,快速推進...”
“突襲?”安東親王若有所思地轉過身。
但緊接著,他猛地搖頭,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奧托,你在開玩笑嗎?兩百公里的突襲作戰?穿越整個洛林和香檳地區?”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可能的進軍路線劃過:“看看這里,從梅斯出發,首先要攻克努爾德和凡爾登,這兩座要塞號稱'法國之鎖'。然后是蘭斯,那里有重兵把守。再往前...天哪,沿途至少有十幾座堡壘!”
“每一座堡壘都需要圍攻,”安東親王的聲音越來越高,“按照常規,圍攻一座中等要塞至少需要兩周。十幾座就是幾個月!等我們打到巴黎城下,法國人早就完成全國動員了。到時候我們面對的不是四十萬,而是一百萬法軍!”
“這不是1813年了,奧托。現在的要塞有新式大炮,有彈藥充足的守軍。兩百公里的突襲?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而且補給線怎么辦?“安東親王繼續道,“兩百公里的補給線,在敵國領土上,隨時可能被切斷。一旦被切斷...”
“全軍覆沒。“俾斯麥承認道。
房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俾斯麥緩緩搖頭,聲音恢復了平靜:“你說得對,常規戰術確實行不通。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這件事,還是交給毛奇他們吧。我相信他。”
“毛奇?”安東親王皺眉。
“是的。”俾斯麥點點頭,“那個沉默寡言的老頭,看起來不起眼,但他的腦子里...我敢說,他一定有辦法。你知道嗎?上次我偶然看到他的一份備忘錄,里面提到了'運動戰'、'鐵路機動'這些新概念。”
“鐵路?”
“對,利用鐵路快速調動部隊。”俾斯麥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們的鐵路網比法國密集,特別是在萊茵蘭地區。如果能夠充分利用...”
“但法國人也有鐵路。”
“關鍵不在于有沒有,而在于怎么用。”俾斯麥神秘地笑了,“毛奇在這方面是個天才。”
“很有創意。”安東親王承認,“但對付法國...”
“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俾斯麥打斷他,“你我都是政治家,不是軍人。既然戰爭不可避免,那就讓最優秀的軍事頭腦來制定計劃。”
安東親王沉思片刻,最后嘆了口氣:“也許你是對的。那么...”
“找毛奇和羅恩來一趟吧。”他終于下定決心,“既然避免不了,那就要確保勝利。”
“還有一件事,“俾斯麥提醒道,“外交方面,我們需要確保英國和俄國的中立。”
“俄國應該問題不大,”安東親王說,“他們正忙著消化保加利亞,我也已經派人去過圣彼得堡,確認了沙皇對我們的友好態度。至于英國...”
“英國人最怕的是歐陸出現霸主。”俾斯麥露出了他標志性的狡黠笑容,“所以我們要讓他們相信,削弱法國符合他們的利益。哦對了,提醒他們埃及,呵呵,歐洲上層可都傳遍了,蘇伊士運河很可能今年或者明年就能開通,而這條運河,被奧地利和法國牢牢握在手里面,英國人插不進去。”
“另外暗示他們:一個過于強大的法國,配上一個野心勃勃的拿破侖,對大英帝國意味著什么。”
安東親王點點頭:“有道理。還有,奧地利那邊,因為我們有密約,他們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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