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普魯士人給我們發來了外交照會,他們要求我們取消對法國的糧食出口。”外交大臣施墨林在霍夫堡宮的御前會議室里,將一份電報遞給了弗朗茨。
弗朗茨接過電報,眉頭微皺。這份來自柏林的照會措辭稍顯嚴厲,安東親王在信中明確表示,奧地利向法國出口糧食的行為“有違兩國傳統友誼”,要求維也納立即停止所有運往法國的糧食貿易。
法國、普魯士這個時空依然還是糧食進口國。
普法戰爭的爆發讓這兩個糧食進口大國的需求急劇上升。法國在1859年失去洛林地區和阿爾薩斯后,可耕地面積減少了約20%,雖然得到了撒丁王國,皮埃蒙特平原是意大利北部最重要的農業區之一,但是還有中部合并的幾個意大利邦國,幾百萬意大利人要吃飯,就這么一來一回,讓法國成為需要進口約180萬噸糧食的國家。
如今又因全國總動員導致農業勞動力嚴重不足,糧食產量僅為戰前的70%左右。原本每年需要進口180萬噸糧食的法國,現在缺口擴大到了350萬噸。普魯士雖然獲得了北日德蘭半島和洛林地區,但其北德意志地區本就不適合大規模種植小麥,加上戰爭消耗和總動員,現在每年仍需進口約120萬噸谷物。
而奧地利手中,現在還握著大概1500萬噸的糧食儲備,雖然現在來說糧食價格暴漲,要大賺一筆了,但是前面的辛酸史還是要說一下。
這批巨額糧食儲備的形成,要追溯到1869年那場從奧地利開始席卷歐洲的經濟危機。當時國際糧食市場崩盤,小麥價格從危機前的英鎊/噸暴跌至最低時的英鎊/噸,折合僅1.8金克朗/噸。對于剛剛在過去十年大力開發匈牙利大平原和多瑙河流域的奧地利來說,這無異于晴天霹靂。
通過改良耕作技術、改良小麥品種、興修水利工程,奧地利的糧食年產量從1860年的1050萬噸激增到1869年的2400萬噸,一躍成為僅次于俄國的歐洲第二大糧食出口國。
不過對于經濟危機的時刻,豐收卻成了災難。糧價暴跌讓無數農民陷入破產邊緣,糧食價格太低了,實在是。
弗朗茨雖然接著這次機會,將這些破產農民大量移民到國外的殖民地、非洲、南洋、北海道、中美洲等奧地利殖民地,但是他也不能毫無作為,要不然這些農民是真的能造反的。尤其是要是有一些野心家或者民族主義者一煽動的話。
1869年11月的一個陰冷清晨,弗朗茨和茜茜喬裝成普通商人夫婦,在僅有幾名便衣侍衛的陪同下,悄然來到了中部匈牙利行省的一個村莊。
“陛下,前面似乎有些異常。”坐在車夫位置上的侍衛隊長蘭斯洛特壓低聲音說道。
弗朗茨掀開車窗的簾子向外望去,只見前方的土路上出現了一支緩緩移動的隊伍。大約有三四十人,推著七八輛簡陋的板車,隊伍前頭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破舊的氈帽,手里拿著一根木棍當拐杖。
“停車。”弗朗茨輕聲命令道。
馬車在路邊停下,皇帝夫婦下了車。茜茜緊了緊披肩,寒風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弗朗茨,這些人...”她低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不安。
“我們去問問。”弗朗茨握住妻子的手,向隊伍走去。
領頭的中年男人看到有陌生人靠近,停下腳步,警惕地打量著這對衣著體面的夫婦。
“您好,”弗朗茨一開始是直接用帝國語問道,“請問你們這是要去哪里?”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頭發,用非常不流利的帝國語回答:“老爺,夫人,我是克薩爾瓦、、村的村長...”
(這很正常,畢竟義務教育才十年時間,這些年紀大的人有可能僅僅被強制上過幾次課,村長倒是想要掌握一點帝國語)
“您用匈牙利語回答吧。”弗朗茨和茜茜笑了笑,然后招呼自己的衛隊長給那邊的小孩發糖,這件事讓村長對他們起了好感。
“好的。老爺,夫人,我是克薩爾瓦村的村長帕爾·納吉。我要帶這些鄉親去布達的移民登記處報到。”
“移民?”茜茜插話道,“你們要離開家鄉嗎?”
村長嘆了口氣:“是啊,夫人。這些都是村里最困難的人家。實在是...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一個推著板車的農民走過來,板車上堆著幾個麻袋、一些農具和鍋碗瓢盆:“老爺,您不知道我們的苦處。今年小麥的價格跌到了五年來最低,一蒲式耳才賣半個弗洛林不到。可是買犁頭要兩個弗洛林,一袋種子要四個弗洛林,還有鐮刀、鋤頭都要錢啊。”
“是啊,”另一個婦女抱著孩子說道,“賣了一年的糧食,扣掉買農具、種子的錢,再交完農業稅,家里連買鹽的錢都沒有了。孩子們一年到頭只能吃剩下的糧食,肉是別想,明明前幾年那么好的光景。”
說著說著,婦女都哭了起來,被人拉到一旁。
村長納吉接著說:“我們村有兩百多戶人家,這次要走的有四十多戶。剩下的人家情況稍微好一些,還想再堅持堅持。但如果明年糧價還是這樣...”他搖了搖頭。
“政府不是說非洲有工作機會嗎?”弗朗茨問道。
“是的,老爺。”一個年輕農民說道,“聽說在奧屬東非的銅礦上工作,一個月能掙三十多個弗洛林。這比現在種地賺得都多。”
“可是路途遙遠,兇險難測。”茜茜擔憂地說。
“總比在家里餓死強。”那個婦女苦笑道,“至少還有個希望。”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弗朗茨注意到,隊伍中有不少孩子,最小的才五六歲,跟在大人身后默默走著。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騷動。他們快步走上前,只見路邊有一座簡陋的木屋,門口掛著帝國雙頭鷹徽章和一個十字架。一個身穿黑袍的神父正在門口等候。
“拉茨科神父,”村長走上前,“這些是要送到養育所的孩子。”
弗朗茨看到,有十幾個孩子被聚集在一起,年齡從五歲到十二歲不等。
“這是怎么回事?”茜茜忍不住問道。
一名婦女抹著眼淚回答:“夫人,我們要去非洲了。誰也不知道那邊的情況如何,聽說海上航行就要兩個月,很多人會得病。就算到了那里,還有瘧疾、黃熱病這些可怕的疾病。我們大人死了就死了,可孩子還小啊...”
“所以,”另一個男人接過話,“不得不把他們送到帝國的養育所。至少在那里有吃有住,還能學點手藝。”
就在這時,弗朗茨看到了讓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一位中年農民跪在養育所門前的泥地里,緊緊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人滿臉淚水:“米哈伊,我的孩子,爸爸要去非洲挖礦了。等爸爸賺夠了錢,一定回來接你,一定!”
“不要,爸爸不要走!”男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死死抓著父親的衣角,“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乖孩子,”父親的聲音在顫抖,“你要聽修女的話,好好讀書。等你長大了,爸爸就回來了。記住,無論什么時候都要做個正直的人。”
神父走過來,輕聲催促:“約瑟夫,該走了。村長他們還要趕路。”
農民站起身,最后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然后猛地轉身離去。男孩想要追上去,被神父溫柔而堅定地攔住了。
“爸爸!爸爸!”孩子的哭喊聲在寒風中回蕩。
茜茜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緊緊抓住弗朗茨的手臂,渾身微微顫抖。
弗朗茨的臉色鐵青,下巴的肌肉在抽動。他走到村長面前:“納吉先生,村里還有多少人在觀望?”
“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家還在堅持,老爺。”村長回答,“他們覺得也許明年情況會好轉。而且,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不是容易的決定。”
“如果政府能穩定糧價,或者減免一些農業稅...”弗朗茨試探性地問道,雖然開發殖民地是他的政策,但是看到這個場景,他還是有些心軟了。
村長苦笑:“老爺,我們已經向省里反映過很多次了。可是上面說,帝國財政困難,非洲開發、軍工建設、軍隊等等都需要大量資金,沒法減稅。至于糧價,他們說這是市場規律,政府不能干預。”
侍衛長蘭斯洛特湊過來小聲提醒:“陛下,時間不早了。”
弗朗茨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即將分離的家庭,心情有些沉重地返回馬車,農民可是他統治的根基之一,至少要有個度,再這么下去,搞不好,一村的農民都要破產。
而且,殖民部那邊也發來消息,要移民的人數太多,經費需要增加1700萬弗洛林,而且還有船等各項問題,當地殖民地房屋設施也可能裝不了那么多移民,這都是問題。
又過了大概一個多月,弗朗茨的內務部發來一份報告,有民族主義者、投機分子、銀行家勾結,想要煽動農民起義,最終被他們抓獲,有了一起,肯定在各地可能都有苗頭了。
弗朗茨知道再這么下去不行了,于是召集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和首相布爾伯爵商議此事,最終,弗朗茨拍板,跟銀行家借貸2億弗洛林,專門用于收購糧食,設立一個糧食最低標準價格,至少要讓農民看到皇帝沒有拋棄他們。
價格雖然仍低于危機前水平,但至少能讓農民保本,或者賺一點。
這項被稱為“皇帝糧倉計劃”的政策迅速實施。帝國在各大糧食產區設立了收購站,以保護價格收購農民的糧食。僅1869年12月到1870年3月,就收購了400萬噸各類谷物。
到1870年末,國際糧價開始緩慢回升,但奧地利政府的收購并未停止,只是規模有所縮減。截至1871年初,維也納政府總共收購了約1800萬噸谷物,其中小麥800萬噸、黑麥400萬噸、大麥350萬噸、燕麥250萬噸。這個數字相當于俄國6-7年的糧食出口總量。
作為對比,俄國作為歐洲最大的糧食生產國,年產谷物2500-3000萬噸,其中小麥僅600-700萬噸,年出口量約300-400萬噸,占歐洲糧食進口總量的35%。
如果沒有普法戰爭,這批糧食確實會成為一個巨大的負擔。即便采用了最先進的儲存技術——包括通風良好的糧倉、定期翻曬、使用石灰防潮等措施,糧食的保質期也不過3-4年。超過這個期限,霉變和蟲害將使大部分糧食失去食用價值。
但現在,戰爭改變了一切。普魯士和法國都急需糧食,而奧地利恰好擁有充足的供應。這不僅是一筆巨大的生意,更是一張重要的外交牌。
弗朗茨就用了這張牌,給法國人賣了大量糧食。
“好啊。”弗朗茨無所謂地笑了笑,“讓普魯士人買下法國人的糧食不就好了。溫布倫納,這大概是多少錢?”
財政大臣溫布倫納侯爵迅速翻開手中的賬本,用筆快速計算著:“陛下,法國人這次一口氣要了600萬噸糧食,按照我們談妥的價格每噸2英鎊計算,總價值是1200萬英鎊。”
“1200萬英鎊...”弗朗茨若有所思。
“按照貨幣換算,”溫布倫納繼續說道,“1英鎊約等于2.4金克朗,所以這筆交易總值約為2880萬金克朗。”
溫布倫納再次計算:“陛下,按照目前的匯率,1金克朗約等于普魯士塔勒,所以這筆交易相當于...8122萬塔勒。”
“8122萬塔勒。”弗朗茨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施墨林,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這相當于普魯士和平時期大半年的軍費開支。”
施墨林倒吸一口涼氣:“陛下,這確實是一筆巨款...”
“而且,”溫布倫納補充道,“法國人還向我們保證,即使戰后也會繼續從我們這里進口至少150萬噸小麥。按照同樣的價格計算,那又是300萬英鎊,也就是720萬金克朗,約2030萬塔勒的生意。”
“一億塔勒!”
“也就是說,“弗朗茨站起身,在房間里踱步,“普魯士人要我們放棄總值超過1億塔勒的生意,就憑一紙照會?這可是他們國家年收入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普魯士王國現在的總收入是4430萬英鎊,大概是億塔勒,大概是法國現在財政收入的一半)
弗朗茨現在對普魯士有些煩躁了,原因是得到了奧地利的艦炮之后,他們又一次開始繼續推進了,一些法軍堅守許久的要塞還是被突破了,工業區的淪陷讓法國人的國防能力喪失了七分之一。
“告訴普魯士人,這是正常的交易,也不違反我們的協定。”弗朗茨站定身子,晃動一下頭,然后說道:“不要對奧地利的事指指點點,我們還掌握著給他們的軍需供應呢。普魯士現在可欠了我們6350萬塔勒的軍備費用沒給我們,信不信我們斷掉他們的火炮供應。”
“好的,陛下。”外交大臣施墨林也是贊同地說道,“現在普魯士人的氣焰的確太高了一些。不過也是法國人太沒用了。”
“陛下,根據總參謀部的推演,大概三個月后,普魯士就會展開對巴黎的進攻,”陸軍大臣德根菲爾德伯爵停頓片刻,說道,“按照軍事情報局的情報,法國內部的波旁派、共和派現在都磨刀霍霍等著拿破侖三世的巴黎保衛戰,可能巴黎之戰一打響,到時候法國其他地區就會失去控制。”
“陛下,我們需要準備介入這次戰爭了,調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