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博格斯,圣艾蒂安城堡。
這座建于15世紀的古堡,現在成了波旁王朝復辟希望的臨時指揮部。
尚博爾伯爵——亨利·阿圖瓦,查理十世的孫子,正統派眼中的“亨利五世”——坐在一把路易十四坐過的扶手椅上。這個53歲的男人有著波旁家族標志性的大臉盤和鷹鉤鼻,但此刻他的神情卻像個迷茫的孩子。
從1830年七月革命后,他就在流亡中度過了大半生。最近這些年,他一直住在奧地利的弗羅斯多夫城堡——那是他岳父摩德納公爵的產業。在那里,他與弗朗茨·約瑟夫有過幾次私下會面,兩位君主談論藝術、音樂,偶爾也涉及政治。但為了不刺激拿破侖三世,這些會面從未公開。
今年9月,當謝弗勒斯伯爵發來電報,告知已與奧爾良派達成和解時,尚博爾伯爵的心情是復雜的。四十三年的等待,似乎終于要結束了。
9月中旬,在奧地利軍事情報局一支精銳小隊的秘密護送下,他穿越瑞士,經里昂,最終抵達博格斯。這支奧地利小隊由萊希滕施泰因上尉指揮,他們喬裝成商人,一路上避開了法國的哨卡。
正統派、奧爾良派都意識到了進行政變的可能性,于是都早早的進行了部署,這也是尚博爾伯爵順利進入法國的原因,有人提前布置了。
而這兩派也都認為,如果奧地利參戰沒什么用的話,就讓這個政變計劃留在閣樓上吃灰就行了,法蘭西第二帝國反正也不可能對沒有發生的政變就抓人。
這里是法國,又不是奧地利那個愚昧專制的國家。——正統派的尚加尼耶將軍在一次秘密聚會上如是說道。
時間到了1873年11月30日早晨,尚博爾伯爵反而對發動武裝沖突的事情越來越沒有信心了。
“我,我不能在法國還在對敵人作戰的時候這樣背后捅刀子。”尚博爾伯爵耷拉著大臉盤子,愁眉苦臉地坐在一把豪華的椅子上如此說道。
幸好,護送他回到法國的奧地利士兵已經交接完畢離開了,要不然傳到弗朗茨耳邊,他就太傷心了,給你花了這么多鈔票、還幫你秘密訓練了一小支部隊,結果變成這個了。弗朗茨又不打算讓你簽個什么布列斯特條約,干脆點結束這場戰爭就行。
“陛下。不要仁慈。”軍事顧問卡斯特里伯爵怒目圓睜地看著自己的君主(被正統派叫做亨利五世,但這里我們就不用了,還是尚博爾伯爵。),“我們已經有了大概兩千多人受過奧地利正規軍事訓練的士兵(這點跟歷史上很不一樣,歷史上正統派在軍中雖然也有人,但是勢力較小,缺乏軍事力量基礎),軍隊里面多奈爾男爵的部隊完全傾向于我們,他的部隊就在巴黎外圍警戒,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可是。。。”尚博爾伯爵猶豫地說道:“現在法國外敵入侵,我們怎么能這么做?到時候就算政變上臺,巴黎人民會怎么看我們?”
帕斯托雷伯爵這時候非常溫和地勸說道:“陛下。無論如何我們應當先把政權搞到手,您回到法國的時候也看到了,我們許多鄉村的田地都開始荒蕪,大量青壯年男子被征招參與這場不應該的戰爭。”
“這就是民心。雖然不一定傾向于我們波旁,但是如果有一個能體面結束和平的選項,我想他們會寧愿選擇這個,而不是繼續打仗。”
尚博爾伯爵有時候很優柔寡斷,有時候又犟如牛,歷史上他就因為一塊破布把重歸王位的好機會給錯過了。
“陛下。就算我們不起事,共和派那幫家伙也會干的。”剛從羅馬趕回來不久的梅羅德伯爵這時候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我們得到消息,甘必大他們已經決心要在今天下午就組織工人、一些巴黎近郊的農民發動一場萬余人規模的游行示威,而拿破侖三世現在跟共和派鬧得非常僵,肯定不會讓他們如愿以償,搞不好,會發生流血沖突。”
“而您也知道,巴黎人的性情是剛烈的,遲早匯演變成一場革命,難道您要坐視共和派那幫家伙拿到政權嗎?”
“這當然不樂意。”尚博爾伯爵搖搖頭,“但是...”
“陛下。我們在巴黎市中心、波旁宮(立法團所在地)、市政廳等等,都已經部署好了我們的人,就差您的一道命令了,一聲槍響,明天您就可以回到光榮的凡爾賽宮!”
看著還是不說話的尚博爾伯爵。
“啪。”軍事顧問卡斯特里伯爵直接一拳捶在房間里的一根柱子上,捂著臉,要是他精通遠東典故,估計會罵一句,“豎子不足與謀。”
“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在房間里面的眾人都感到有一點失望,布利薩克公爵這時候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先離開,讓國王陛下好好想想。
臨走的時候,公爵說道:“陛下,百合花會再次綻放。”
...
事情的發展卻超乎了尚博爾伯爵的預料,反而和梅羅德伯爵想的有一點像,但不是那么像。
貝爾維爾的圣讓-巴蒂斯特教堂鐘樓敲響了十二下。這個傳統的工人區在正午時分顯得異常擁擠——通常這個時候工人們應該在工廠里,但今天不同。
議員甘必大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揮舞著雙手,聲音洪亮地穿透了人群:
“公民們!同胞們!讓我們回顧一下,1851年12月2日發生了什么?路易-拿破侖·波拿巴,這個宣誓效忠共和國的總統,用刺刀和大炮推翻了合法政府!”
“而現在,”甘必大繼續道,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嘶啞,“這個篡位者把我們拖入了一場災難性的戰爭!你們知道嗎?三十萬——整整三十萬我們的兄弟,被困在普魯士的威斯特法倫!”
實際上,被圍的法軍只有十五萬左右,但在革命演說中,準確性從來不是首要考慮。
“巴贊元帥的二十八萬大軍在萊茵河進退兩難!梅茨城里還有幾十萬守軍在挨餓!”甘必大的每一個數字都在刻意夸大,但效果顯著——婦女們開始啜泣,想到自己可能永遠見不到的丈夫和兒子。
這時,儒勒·費里從人群中擠上臺,在甘必大耳邊低語了幾句。甘必大點點頭,提高聲音:
“但最讓人憤怒的是什么?是我們的生活!”他指向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夫人,告訴大家,現在一個面包多少錢?”
“兩法郎!”婦女憤怒地回答,“上個月還是一法郎十生丁!”
“聽到了嗎?”甘必大抓住這個機會,“自從奧地利停止向我們出售糧食,物價飛漲!而這一切為了什么?為了滿足一個人的戰爭野心!”
人群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一個年輕的印刷工人跳上臺:“我們要面包,不要戰爭!”
“說得好!”甘必大擁抱了這個工人,“所以,公民們,讓我們和平地、有尊嚴地向皇帝陳情。我們不是暴徒,我們是法蘭西的公民!我們要求的不多——結束戰爭,讓我們的親人回家!”
“到杜伊勒里宮去!”
“讓皇帝聽聽人民的聲音!”
人群開始自發組織起來。紅旗和三色旗混雜在一起,標語牌上寫著“要和平不要戰爭”、“打倒帝制”、“共和萬歲”等口號。
游行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他們唱著《馬賽曲》,有序地穿過巴黎的街道。沿途不斷有人加入,隊伍像滾雪球一樣壯大。
從貝爾維爾出發,他們首先到夏托丹廣場。這里是1848年革命的圣地。
“同志們,”克列孟梭——未來的“老虎總理”此時還是個激進的年輕醫生——跳上廣場的噴泉邊緣,“記住,我們是在行使憲法賦予的請愿權!任何人都無權阻止我們!”
接著,隊伍穿過古老的馬萊區。商人們謹慎地關上店門,透過百葉窗窺視著這支日益壯大的隊伍。一些大膽的年輕人加入進來,使得游行者超過了一萬人。
他們計劃是從從貝爾維爾→夏托丹廣場→穿過馬萊區→到達波旁宮→之后再去杜伊勒里宮,但就當游行隊伍抵達立法院所在的波旁宮時,甘必大準備再次發表演說。
他剛剛爬上宮前的石獅子,正要開口,突然聽到另一個方向傳來喧囂聲。
從協和廣場方向,另一支游行隊伍正在逼近。他們打著的標語完全相反:“支持皇帝!”“打到柏林去!”“收復洛林!”“三百萬法蘭西人在等著我們!”
這支隊伍以學生為主,多是來自法學院和醫學院的年輕人。領頭的是皇帝的狂熱支持者、學生領袖德魯萊德。
“那些是什么人?”費里皺眉問道。
“波拿巴派的走狗!”有人憤怒地喊道。
這是拿破侖三世的顧問們精心策劃的對抗游行。既然無法阻止共和派上街,那就組織自己的支持者上街——以民眾對抗民眾,這是馬基雅維利式的權謀。
兩支隊伍在波旁宮前的廣場上相遇了。起初,雙方還保持著一定距離,各自占據廣場的一邊。
甘必大繼續他的演講:“公民們,不要被那些戰爭販子迷惑!他們喊著愛國的口號,實際上是在為獨裁者張目!”
對面立刻傳來反駁:“賣國賊!懦夫!普魯士人的走狗!”
德魯萊德跳上一輛馬車,聲嘶力竭地喊道:“真正的法國人絕不投降!我們的父輩在耶拿擊敗過普魯士人,我們也能做到!”
“那是拿破侖一世,不是這個冒牌貨!”共和派人群中有人諷刺道。
“你說什么?”一個波拿巴派的學生沖過來,“你敢侮辱皇帝陛下?”
“我說的是事實!路易-拿破侖不過是靠政變上臺的篡位者!”
(事實上,拿破侖一世也是政變上臺的...)
第一個拳頭揮了出去。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冷靜!同胞們,冷靜!”甘必大聲嘶力竭地呼喊,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越來越激烈的對罵聲中。
石塊開始飛舞。一個支持共和派工人的額頭被砸破,鮮血直流。他的工友們立刻沖上去報復。學生們也不甘示弱,揮舞著手杖和雨傘加入戰團。
整個廣場陷入混戰。女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孩子們哭喊著找媽媽。拳頭、石塊、棍棒,任何能夠使用的東西都成了武器。
站在波旁宮臺階上的巴黎警察們冷眼旁觀。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介入。讓這些“暴民”自相殘殺,正合當局的心意。
一個老警察叼著煙斗對新來的同事說:“看著吧,小子,讓他們打,打累了自然就散了。這種事我見多了。“
當然,他也沒見過上萬人的斗毆事件。
警察局長勒夫朗甚至在不遠處悠閑地點起一支雪茄:“看吧,這就是所謂的'人民'。給他們一點刺激,馬上就會像野獸一樣互相撕咬。”他又過了一會兒,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對屬下說道:“再給他們一小時吧,然后我們就...“
突然,一聲槍響劃破天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在19世紀的巴黎街頭斗毆中,使用火器是極其罕見的,而一旦用了這個,就意味著沖突的升級,再高,可能就是革命。
第一顆子彈打中了一個老警察的煙斗,碎片劃破了他的臉頰。他愣了足足兩秒才反應過來,然后驚恐地大喊:“有人開槍!“
“誰開的槍?”局長勒夫朗扔掉雪茄,緊張地問。
第二顆子彈擊中了一個年輕警察的肩膀。
“呂西安!”他的同伴撲過去按住傷口。
局長勒夫朗的臉瞬間變得鐵青。他拔出配槍,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是那群暴民!他們竟敢...”
沒有人接話。但緊接著,第三聲、第四聲槍響接連響起。而且,子彈是朝著警察來的!
“有狙擊手!”警察們慌亂地尋找掩護。“有開槍的人!”
“是共和派!”有人喊道,“我看見了,是從那邊的建筑物里射出來的!”
但實際上,沒有人真正看清楚槍手是誰。甘必大臉色煞白——他知道共和派的人都沒有帶武器。費里和克列孟梭同樣困惑,他們面面相覷。
“這是陷阱!”費里低聲說,“有人想挑起更大的沖突!”
但為時已晚。看到同僚倒下,警察們紅了眼。
“開火!向暴徒開火!”勒夫朗歇斯底里地命令。
廣場上還在扭打的人們這才意識到危險。甘必大臉色慘白,他拼命揮手:“不要開槍!我們沒有武器!這是誤會!“
但槍聲淹沒了一切。夏塞波步槍的子彈如雨點般射向人群。慘叫聲、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鮮血染紅了波旁宮前的石板路。共和派和波拿巴派的支持者們忘記了彼此的分歧,都在瘋狂逃命。但廣場太過擁擠,人們相互踐踏,造成了更多傷亡。
還真有工人跑去奪警察的槍支,情況完全失控了。
“撤退!向貝爾維爾撤退!”甘必大聲嘶力竭地指揮著,但他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如此微弱。
儒勒他們不得不拉著甘必大回到波旁宮里面,他們還是正式議員,也不怕這群警察對他們開槍,但同時,他們也沒相當今天會發生這種事情,他們還以為拿破侖三世會縱容他們這樣做。
遠處,幾個人影從窗戶邊離開,還有的從人群中竭力躲避人群跑開。這些人完成了任務——無論是正統派、奧爾良派,還是某個外國勢力,總有人希望巴黎陷入混亂。
而現在,潘多拉的盒子已經打開了。
巴黎,這座革命的城市,再次品嘗到了鮮血的味道。1789年、1830年、1848年,而現在是1873年,歷史似乎在不斷重復。
當太陽西斜時,波旁宮前的廣場上躺滿了尸體。官方統計是458人死亡,1000多人受傷。但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晚上,當消息傳遍巴黎時,整個城市都在震動。
街壘再次出現了,這就是巴黎人,一點點血腥的味道都可以讓他們變得瘋狂。
革命的幽靈,再次降臨在巴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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