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街10號首相官邸的書房里,本杰明·迪斯雷利坐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后面,手里捏著一份又一份令人頭疼的外交報告。不久前贏得大選,重新回到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的本杰明·迪斯雷利首相最近非常郁悶,因為他發(fā)現(xiàn)在回到這里后,大英帝國仿佛被孤立了一樣。
這位剛剛在大選中擊敗格萊斯頓的保守黨領袖,原本以為重返首相寶座會是他政治生涯的巔峰時刻。誰知道等待他的卻是一個外交上四面楚歌的爛攤子。
“該死的格萊斯頓。”迪斯雷利咬著牙低聲咒罵,把手里的報告重重拍在桌上。
俄國人的敵意倒是意料之中——在波斯,在阿富汗,在整個中亞,沙皇的軍隊都在跟英國人較勁。這種“大博弈”已經(jīng)持續(xù)了幾十年,迪斯雷利早就習慣了。但法國和奧地利的突然翻臉,卻讓他措手不及。
他拿起桌上那份來自巴黎的急報又看了一遍。法國人聲稱掌握了“確鑿證據(jù)”,證明英國政府暗中支持奧爾良派、波旁派和共和派在法國境內(nèi)的顛覆活動。這簡直是胡說八道!他才上任不到三個月,哪有時間搞這些陰謀詭計?
但拿破侖三世顯然不這么想。這位法國皇帝直接撕毀了1860年簽署的《英法科布登-切瓦利爾條約》——那可是英法自由貿(mào)易的基石啊!
迪斯雷利痛苦地揉了揉太陽穴。這項條約對英國太重要了。過去八年里,英國的工業(yè)品如潮水般涌入法國市場。曼徹斯特的棉紡織品、伯明翰的五金制品、威爾士的煤炭、謝菲爾德的鋼鐵...英國對法出口增長了整整五倍!
現(xiàn)在呢?法國人把工業(yè)品關稅從15%提高到30%,鋼鐵關稅漲到50-60%,紡織品更是高達80%!這簡直是在英國商品臉上貼了張“禁止入內(nèi)”的告示。
“愛德華那個蠢貨。”迪斯雷利想起他派外交大臣斯坦利去巴黎斡旋的事,結果這位伯爵大人連拿破侖三世的面都沒見著,就被法國外交部長打發(fā)回來了。
更糟糕的是奧地利。
傳統(tǒng)上,弗朗茨·約瑟夫皇帝跟英國向來沒什么深仇大恨,最多就是在東方問題上有些分歧,而且因為哈布斯堡皇室跟英國皇室關系很好,所以英奧兩國在過去十年里的外交關系也不錯。可現(xiàn)在呢?奧地利也跟風把關稅提高了7%,美其名曰“財政困難,需要提高財政收入”。
“財政困難?”迪斯雷利冷笑一聲。就在上個月,奧地利剛跟法國簽了新貿(mào)易協(xié)定,雙方關稅降到13%。這哪里是財政困難,分明是在孤立英國!
書房的壁爐里,煤塊燒得噼啪作響。迪斯雷利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縫隙,他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倫敦街道。這座世界最繁華的都市,這個號稱“日不落”的帝國,似乎正在被一張無形的網(wǎng)慢慢收緊。
“奧法靠攏可不是好消息,絕不是好消息。”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外交大臣愛德華·斯坦利推門而入。這位通常儀表堂堂的貴族,此刻臉色難看得像剛從墓地里爬出來。
“首相。”斯坦利的聲音有些發(fā)顫,“美利堅合眾國...他們要跟我們談判。”
迪斯雷利轉(zhuǎn)過身,皺起眉頭:“談判什么?”
“緬因州、新罕布什爾州、佛蒙特州...”斯坦利咽了口唾沫,“他們要求歸還這些在北美戰(zhàn)爭中割讓給我們的領土。”
“什么?!”迪斯雷利差點跳起來。
那可是英國在北美戰(zhàn)爭中最重要的戰(zhàn)利品!三個州加起來有近10萬平方英里的土地,還控制著圣勞倫斯河的入海口。美國人憑什么要回去?
“還有更糟的,”斯坦利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們威脅說,如果我們不同意談判,他們就斷絕與英國的一切外交關系,并且...”
“并且什么?”
“把對英國商品的關稅提高到100%。”
“百分之一百?!”迪斯雷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怎么不干脆征收200%?這幫北方佬瘋了嗎?”
他憤怒地在書房里踱步:“之前那個完整的美利堅合眾國,我們大英帝國都不放在眼里。現(xiàn)在這個分裂后只剩北方的殘缺國家,哪來的膽子敢這么跟我們說話?”
斯坦利憂心忡忡地說:“首相大人,我有個不好的猜測。美國人突然這么強硬,背后肯定有人撐腰。很可能...”
“很可能是法國和奧地利,甚至于俄國。”迪斯雷利接過話頭,臉色陰沉如水,“三個國家同時對我們發(fā)難,這絕不是巧合。”
他猛地轉(zhuǎn)身,抓起桌上的禮帽和手杖:“立刻召集內(nèi)閣會議!所有大臣,一個都不能少!”
“是,首相。”
“該死的格萊斯頓!”迪斯雷利一邊往外走一邊咒罵,“看看他給我們留下了什么爛攤子!”
...
奧地利,斯特雷市邊緣的圣尼古拉村。這是個典型的加利西亞貧困村落,低矮的茅草房錯落有致地散布在起伏的丘陵上。深秋的寒風從破舊的窗戶縫隙鉆進來,讓本就陰冷的石頭教堂更加清冷。
村里的鐘聲響了三下,這是召集全體村民的信號。男人們放下手里的活計,女人們解下圍裙,連平日里在地里放羊的孩子也被叫了回來。不到半個小時,幾乎所有人都擠進了這座建于十六世紀的小教堂里。
“主啊,求你指引我們今日的商議,讓我們的言語和決定都符合你的旨意,為村莊的福祉著想。阿門。”
在老村長謝爾蓋·米赫列琴科的帶領下,村民們虔誠地劃著十字,低聲跟著念誦。這個六十歲的波蘭老人留著花白的大胡子,深陷的眼窩里透著歲月的滄桑。他的祖父還記得當年波蘭被瓜分的情景,而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在奧地利統(tǒng)治下生活了三代人。
祈禱結束后,教堂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婦女們拉緊披肩,男人們清了清嗓子,等待著村長開口。
“諸位都聽說了吧,”謝爾蓋環(huán)視四周,聲音有些沙啞,“政府想要把我們遷走。”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原本就有些交頭接耳的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什么?搬走?”
“不可能吧,我們犯了什么法?”
“是不是聽錯了?”
村里的長老米克拉用力敲了敲手里的橡木拐杖,“咚咚咚”的聲音在石頭墻壁間回蕩:“肅靜!讓村長說完!”
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在村里威望極高,他一開口,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
米克拉嘆了口氣,佝僂的身子微微顫抖:“這件事千真萬確。政府希望我們搬遷到塞爾維亞的伏伊伏丁那河谷。聽說那里土地肥沃,一望無際的黑土地,種什么長什么。氣候也比咱們這兒溫和,冬天不會凍死人。”
“可是為什么?”村里的鐵匠斯坦尼斯瓦夫站了起來,他塊頭很大,一雙被爐火熏黑的大手握成拳頭,“長老,村長,我們又沒犯法,稅也是按時交的。沒包庇過叛黨,也沒參加什么叛亂。憑什么讓我們走?”
他環(huán)顧四周,聲音越來越激動:“我爺爺?shù)臓敔斁妥≡谶@里!我們波蘭人在這片土地上已經(jīng)幾百年了!教堂旁邊的墓地里埋著我們多少代祖先?”
鐵匠的話引起了強烈共鳴。一個瘦削的農(nóng)民站起來:“就是!我家那兩畝薄田雖然不值錢,但那是我爹留給我的!”
“我兒子剛學會走路,就在咱們村的小路上,”一個年輕的母親抱緊懷里的孩子,“去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教堂里又是一陣嗡嗡聲。有人憤憤不平,有人憂心忡忡,也有幾個人若有所思地保持著沉默。
“靜一靜,靜一靜!”老村長謝爾蓋提高了嗓門,等大家安靜下來后,他摸了摸胡子,慢條斯理地說:“政府說這叫扶貧移民。說白了,就是嫌我們太窮了。”
他苦笑了一下:“大家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就知道了。多少人還穿著打了補丁的補丁?哎,我們村去年冬天有好幾個老人死了,還有兩個孩子夭折了,哎,不就是沒錢買藥治病導致的。”
教堂里一片沉默。去年的冬天特別冷,大家互相幫忙,總算把生火暖人的家伙都給裝起來了,但是,冬天最要人命的還有生病,而他們村可是沒錢去治病的。
“政府愿意按照一比五的比例給我們土地。”謝爾蓋拋出了重磅消息。
“什么?一比五?”這下連最憤怒的人都愣住了。
“您是說,”一個中年農(nóng)民激動得聲音都在發(fā)抖,“我家那四公頃地,能換二十公頃?”
“沒錯。”村長點點頭。
教堂里頓時像開了鍋。
“二十公頃!天哪,那是多大一片地!”
“我家只有兩公頃,那也能換十公頃了!”
“真的假的?政府能這么好心?”
“聽我說完!”謝爾蓋又敲了敲桌子,“不光是土地。政府包我們的路費,從這里到伏伊伏丁那,火車、馬車、吃住,一分錢不用我們出。”
“到了那邊,政府保證給我們房子住。雖然可能不是新房子——聽說是從一些搬走的塞爾維亞人那里騰出來的——但肯定比我們現(xiàn)在的草房子強。”
“還有,”長老米克拉補充道,“前五年免稅。聽說還會發(fā)放種子和基本農(nóng)具,可以賒賬,等收成好了再還。政府還承諾修建學校和診所。”
“最重要的是,”謝爾蓋壓低聲音,像是說什么秘密,“那邊的土地贖買費很低,只要年產(chǎn)出的百分之十。不像咱們這里,有些人還在給老爺交三成甚至四成的地租。”
“可是...”鐵匠斯坦尼斯瓦夫還想說什么。
謝爾蓋揮手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故土難離,這個道理誰不懂?但是大家想想,留在這里,我們的孩子、孫子還是要過這種日子。去了那邊,也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也許我們的后代能過上好日子。能吃飽飯,能上學,能有自己的大片土地。”
教堂里安靜極了,只能聽到外面風吹過破窗戶的呼呼聲。
終于,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父親開口了:“村長,必須都搬走嗎?要是有人不想去呢?”
謝爾蓋搖搖頭:“不是必須的。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就比如我,“他自嘲地笑了笑,“都六十歲了,一把老骨頭,可經(jīng)不起長途顛簸。我是不打算去了。”
“不過,”他的表情嚴肅起來,“作為你們的長輩,我還是要勸一句:最好是搬遷。這是個機會,可能是我們這輩子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但如果真有人要留下,政府也同意。不過名額有限,只能留二十戶。”他頓了頓,“聽說是要留人維護空出來的房子,這里可能會搬來新居民。”
“新居民?”有人困惑地問,“我們搬走了,又搬來別人,這換來換去的有什么意義?”
謝爾蓋攤開雙手:“上面的想法,咱們哪能全明白?也許是想讓不同地方的人互相帶動發(fā)展吧。”
“好了,今晚大家都回去商量商量。跟家里人,跟親戚朋友都說說。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再來投票。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誰也不強迫誰。”
人群慢慢散去,但討論聲卻越來越熱烈。有人已經(jīng)在盤算著二十公頃土地能種多少小麥,有人還在擔心異鄉(xiāng)的生活,有人則在考慮是否要賭這一把。
鐵匠斯坦尼斯瓦夫走在最后,他回頭看了看教堂旁邊的墓地,那里安葬著他的父母和祖父母。月光下,簡陋的木十字架投下長長的影子。
“爹,娘,”他在心里默念,“要是你們,會怎么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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