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1月2日,智利,圣地亞哥。
夏日的陽光炙烤著這座安第斯山腳下的城市。總統府前的阿爾馬斯廣場上,棕櫚樹投下斑駁的樹影。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緩緩停在陸軍部大樓前。
“亞歷山大!”
智利陸軍、海軍部長伊格納西奧·贊特諾·布蘭科還沒等馬車完全停穩,就大步迎了上去。這位四十歲的將軍身材魁梧,留著濃密的絡腮胡,一把就將剛下車的客人擁入懷中。
“我親愛的亞歷山大·格拉夫,終于又見面了!”
“伊格納西奧,輕點,輕點!”許布納男爵被這個熱情的擁抱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作為典型的奧地利貴族,他身材纖瘦,完全承受不住智利人的熱情,“我知道你很想念我,我的兄弟。”
贊特諾終于松開手,眼中竟然泛著淚光:“太感謝你了!塞爾維婭多虧了你們研發的柳樹皮粉,她才能活過來。上帝啊,要是失去了她,我的人生就失去了所有色彩...”
“咳咳,那叫阿司匹林,兄弟。”許布納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領結,“巴爾藥廠的最新產品。有效果就好。實際上,這藥去年才通過臨床試驗,你妻子能痊愈是上帝的眷顧,同時也是弗朗茨陛下重視醫療研發的結果。世界上沒有比哈布斯堡家族更注重科學進步的了。”
“感謝上帝,感謝弗朗茨陛下,也感謝你。”贊特諾擦了擦眼角,隨即又恢復了軍人的干練,對許布納眨了眨眼,“我已經幫你約好了總統阿尼瓦爾·平托閣下。時間很充裕,你隨我來。”
兩人并肩走向總統府。圣地亞哥的街道整潔有序,歐式建筑鱗次櫛比,很難想象這里距離歐洲有萬里之遙。
“我這次來,還是為了硝石的事情。”許布納壓低聲音。
“阿塔卡馬沙漠?”贊特諾回頭看了他一眼,同樣小聲回應,“那你應該去玻利維亞的。最好的硝石礦都在他們手里。”
“難道你們不想把這些'白色黃金'全部占為己有嗎?”許布納男爵意味深長地說,“我帶來了奧地利最好的商品——武器。”
贊特諾腳步一頓,轉身認真地看著這位認識一年多的朋友:“亞歷山大,玻利維亞也不是軟柿子。他們的人口跟我們差不多,都是兩百多萬。而且有硝石出口帶來的財富,軍隊裝備也不差。”
許布納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信地說:“有了我們的幫助,這些都不是問題。”
...
智利總統辦公室。
阿尼瓦爾·平托總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仔細端詳著許布納男爵剛剛送給他的禮物——一個精致的克虜伯大炮模型,比例1:20,每個細節都惟妙惟肖。
這位總統是個謹慎的人。他緩緩放下模型,目光在許布納和贊特諾之間游移。
“許布納男爵,”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我很好奇,奧地利為什么對我們的北方邊境如此感興趣?”
許布納微笑著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總統閣下,讓我們開誠布公吧。阿塔卡馬沙漠的價值,想必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展開一張詳細的地圖,上面清晰標注著硝石礦的分布:
“目前,這片世界上最干燥的沙漠被三國瓜分。秘魯控制著最北端的塔拉帕卡省,那里有一些品質最好的硝石礦,伊基克港每年出口價值千萬的硝石。玻利維亞占據著中部沿海的利托拉爾省,安托法加斯塔腹地的硝石儲量驚人。而智利..”
他停頓了一下:“恕我直言,貴國現有領土上的硝石礦,無論儲量還是品質都相對較差。”
平托總統和贊特諾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奧地利人的情報工作做得很充分。
“總統閣下,”許布納繼續道,“我們跟英國人不一樣。”他知道英國資本已經大量滲透智利的硝石產業,“我們在輸出資本的同時,還會輸出...更實際的東西。”
他推過另一份文件:“100萬金克朗的無息貸款,五年后歸還。這只是我們友誼的開始。”
平托翻開文件,贊特諾也湊過去看。
“另外,”許布納壓低聲音,“5萬支步槍,100挺改良型加特林機槍,還有15門最新式的克虜伯大炮。我相信,有了這些裝備,智利軍隊攻下玻利維亞綽綽有余。”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墻上的擺鐘滴答作響。
平托總統終于抬起頭:“特使先生,我可以坦白地說,即使沒有貴國幫助,以智利現有的軍力,戰勝玻利維亞也不是問題。我們的海軍在南美首屈一指,陸軍也訓練有素。”
“但是,”他話鋒一轉,“還有一個國家,您別忘了。”
“秘魯。”許布納男爵點頭。
“正是。”智利總統平托站起身,走到窗前,“玻利維亞和秘魯有秘密同盟條約,這不是秘密。如果兩國聯手,軍隊和人口至少是我們的兩倍。250萬對500萬,這個算術題很簡單。”
他轉過身:“這就是我一直按兵不動的原因。貿然開戰,可能會讓智利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
許布納沉思片刻:“這確實是個問題。但總統閣下,外交手段有時比軍事手段更有效。也許可以想辦法離間他們?或者找到一個讓秘魯保持中立的理由?”
“這需要時間和策略。”總統平托回到座位上,“而且,我們還需要一個開戰的正當理由。現在玻利維亞境內有不少智利公司在開采硝石,我們有合法的采礦權。貿然撕毀條約,會讓我們在國際上陷入被動。”
“所以要等待時機。”許布納理解地點頭,“等玻利維亞人先犯錯。比如...提高對智利公司的稅收?侵犯智利公司的權益?”
總統平托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男爵先生,您很懂南美的游戲規則。”
“那么,”許布納男爵站起身,“在等待的同時,也許我們可以先在其他方面合作?比如,奧地利資本可以入股智利硝石公司,幫助貴國提升開采技術。我們的化學工業很發達,可以幫你們就地加工,提高附加值。”
“這個建議很有建設性。”平托也站起來,與許布納握手,“智利歡迎奧地利的投資和技術。至于其他的事...”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贊特諾一眼:“伊格納西奧會和您保持聯系。軍事現代化是個長期過程,不是嗎?”
“當然。”許布納男爵愉快地拍手,“阿尼瓦爾總統閣下,智利有您這樣謹慎而有遠見的領導人,真是國家之福。”
送走奧地利特使后,平托和贊特諾在辦公室里又待了很久。
“伊格納西奧,”總統終于開口,“開始秘密擴軍吧。步兵增加兩個師,同時向英國訂購一些軍艦。現在我們至少有兩個大國支持我們了。”
“明白,總統。”
“記住,要悄悄地進行。”智利總統平托望著窗外的安第斯山脈,“風暴總會來的,我們要做好準備。至于奧地利人...他們想分一杯羹,就讓他們投資吧。有競爭對手,英國人也不敢太過分。”
“您真是高明。”陸軍部長贊特諾由衷贊嘆。
...
維也納郊外,1876年1月10日。
冬日的晨霧還未散去,但訓練場上已經熱火朝天。
“殺!”
數百名士兵排成整齊的方陣,隨著教官的口令,同時向前刺出刺刀。寒光閃閃的刀鋒刺入稻草人,發出整齊的“噗嗤”聲。
“砰砰砰——”
另一邊的射擊場上,槍聲此起彼伏。士兵們臥倒在地,瞄準200米外的移動靶。每個靶子都畫著大胡子士兵的剪影,隨著滑軌左右移動。
“一二一!一二一!”
遠處,一個步兵連正在負重跑步。每個士兵背著全套裝備,重達30公斤,但步伐依然整齊有力。
弗朗茨穿著陸軍元帥制服,在一眾將領的陪同下,沿著訓練場邊緣的小路緩緩前行。他不時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士兵們的訓練。
“我的陸軍大臣,”弗朗茨轉向身旁的新任陸軍大臣約翰·馮·弗里德里希中將,“經過改革之后,帝國的預備役系統效率如何?”
約翰中將是個五十歲的普魯士裔軍人,身材高大,留著標志性的普魯士式小胡子。他在1874年接替退休的的德根菲爾德伯爵,成為新的陸軍大臣。
“提升了一倍左右,陛下。”約翰自豪地回答,“現在我們可以動員200萬經過系統訓練的預備役。如果下達總動員令,一個月內就能集結80到100萬裝備齊全的部隊。這在改革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具體是怎么做到的?”弗朗茨追問。
“主要是三個方面,陛下。”約翰詳細解釋,“第一,我們建立了完善的戶籍和兵役登記系統。每個適齡男子都有詳細檔案,包括住址、職業、健康狀況等。動員令一下,立即就能找到人。”
“第二,預備役訓練制度化。退役士兵和預備役登記士兵每年必須參加為期一個月的復訓,保持戰斗技能。我們在各地建立了150個預備役訓練中心。”
“第三,裝備儲備充足。每個軍區都有足夠裝備30萬人的武器彈藥儲備。不會出現人等槍的情況,尤其是前線軍區,說實話,陛下,那里的彈藥儲備堪稱恐怖。”
“嗯,這么多年的改革沒有白費。”弗朗茨滿意地點頭,目光掃過訓練場,“約翰,你覺得咱們軍隊的戰斗力如何?”
“那還用說嗎,陛下?”約翰瞇起眼睛,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肯定是歐洲第一!我們的武器是最先進的——維特利步槍射程遠、精度高;克虜伯大炮威力大、射速快;還有那些改進型加特林機槍...”
他壓低聲音:“更別說軍事科學院那些瘋子們的新玩意。飛艇、無線電、甚至還有人在研究蒸汽坦克。下次戰爭,敵人恐怕想不到天上也會有我們的人。”
“不要太樂觀。”弗朗茨提醒道,“技術優勢不代表一定能贏。你覺得奧斯曼軍隊怎么樣?”
“垃圾得不行!”約翰中將毫不客氣地評價,“他們的組織結構可能還停留在三十年前。新軍和舊軍并存,指揮混亂。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有英國的,有法國的,還有本地的土槍,但沒有統一的后勤保障。”
他搖搖頭:“上次近東戰爭已經檢驗過了,的確很差勁。不過...”
“不過什么?”
“讓我們驚訝的是,俄國人居然和這樣的軍隊打了個六四開。”約翰中將皺著眉頭,“這讓我很懷疑俄軍的真實戰力。要么是我們高估了俄國人,要么是他們故意藏拙。”
“哈哈。”弗朗茨笑了兩聲,“俄國人的后勤可不能跟我們比。他們的鐵路稀疏,軍需供應混亂。我們專門設立了獨立的后勤兵種,還有野戰醫院系統。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改革,戰時能救很多人命。”
一行人走到騎兵訓練場邊。數百名輕騎兵正在練習馬上劈刺,戰馬奔騰,塵土飛揚。
弗朗茨停下腳步,神情嚴肅起來:“約翰,我這次來視察,不只是例行公事。大概一年后,我們就會對奧斯曼帝國再次動手。”
約翰和其他軍官都是一驚。雖然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皇帝如此明確地說出時間,還是第一次。
“所以,”弗朗茨繼續道,“我很關心軍隊的實際戰斗力。上次普法戰爭,帝國陸軍暴露了很多問題。”
“就比如炮兵過多導致行軍緩慢,道路擁堵,同時運輸速度太慢,進而堵塞后面的部隊。”弗朗茨一一列舉,“步炮協同不夠默契,通信聯絡時有中斷。最關鍵的是傷亡率——我們的交換比只有一比一點五左右,這太低了,我不太滿意。”
“但我們贏了...”一位年輕參謀小聲說道。
“贏了不代表打得好!”弗朗茨聲音變得嚴厲,“如果不是法國人指揮失誤,如果不是我們在裝備上占優勢,再加上法國人口少,結果很難說。”
他環視眾人:“諸位,不要因為幾次勝利就自滿。奧斯曼人是'歐洲病夫'沒錯,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接近60萬常備軍,有英法的軍事顧問,還有伊斯蘭信仰的加持。輕敵會付出代價的。”
“陛下說得對。”約翰立即響應,“我們需要更多實戰化訓練。”
“所以,”弗朗茨看著他,“我打算在開戰前組織一次大規模軍事演習,完全模擬對奧斯曼的作戰。”
“規模多大?”
“至少5個軍參加。“弗朗茨說道,“3個軍扮演帝國軍,2個軍扮演奧斯曼軍。完全按照實戰進行——行軍、扎營、補給、通信、救護,一個都不能少。”
“地點呢?”參謀長貝克問道。
“就在加利西亞東部。”弗朗茨早有打算,“那里的地形和巴爾干相似,都是山地平原交錯。而且足夠偏僻,不會引起外國注意。”
“時間?”
“今年秋天,9月份。”弗朗茨算了算,“給你們8個月準備時間。我要看到一場真正的戰爭,而不是表演。”
“遵命,陛下!”眾將齊聲應道。
這時,一個傳令兵騎馬奔來:“報告陛下!第三騎兵團請求您檢閱!”
弗朗茨點點頭,一行人向騎兵陣列走去。
路上,約翰中將低聲對參謀長說:“貝克,立即制定演習計劃。這次陛下是認真的。”
“明白。”貝克點頭,“我建議重點演練山地戰和城市攻堅戰。巴爾干多山,另外,城市攻堅戰一直是陛下頭疼的。”
“醫療也很重要。”軍醫總監插話,“巴爾干的疫病比子彈更可怕。上次戰爭,俄軍因疾病減員超過戰斗減員。”
弗朗茨聽著部下們的討論,暗自點頭。看來這些年的改革已經深入人心,軍官們開始用現代化的思維考慮問題了。
他同時還在心中思考,俄國人怎么辦?在奧斯曼這個威脅或者說共同目標解決之后,俄國和奧地利帝國在某些問題上勢必會有沖突,除非俄國完全不向東擴張,引導他們向東、向南方中亞、印度方向擴張。
哎,這是個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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