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內務部安排幾個人滲透進幾個較大的組織?!备ダ蚀南肓艘粫曇艉芷届o地說道:“維也納工人聯合會、社會民主工人黨,還有那幾個行業工會。不需要太多人,但要可靠?!?/p>
秘書長溫布倫納正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聽到這里筆尖停頓了一下。
“同時,”弗朗茨繼續說道,“我希望能挑起兩撥人的對立。”
溫布倫納抬起頭,有些困惑:“陛下,我們不應該重點打壓和控制激進派嗎?”
“不。”弗朗茨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分裂才是最好的控制方式。讓溫和派和激進派互相掣肘,他們就沒有精力來對付我們了。任何組織的消亡內斗永遠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最后事情不可控就直接鎮壓,不需要心慈手軟,另外,一定要記錄好他們背后的金主?!?/p>
溫布倫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在本子上記錄。
普通勞動者的要求其實很簡單——一份穩定的工作,能養活家人的工資,不要太長的工作時間。不過在現在這個時代可真的有些難了,尤其是帝國又在打仗,前不久還有經濟危機,現在還沒全面消除負面影響。
“對了。”弗朗茨繼續說,“讓議會那邊通過幾項改善工人勞動條件的法案?!?/p>
“什么樣的法案,陛下?”
“比如強制要求工廠設立醫務室,雇傭超過五十人的企業必須配備醫生或護士。再比如規定危險工種的額外津貼標準。還有產婦,對了,帝國需要人口,產婦的工作需要保留。另外,我們可以給這些企業一些補貼。”弗朗茨一邊思考一邊說,“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工人們看得見摸得著。我們需要一些溫和的改革,既能改善工人處境,又不會引起資本家的強烈反彈?!?/p>
溫布倫納快速記錄著。
“但最重要的其實還是促進經濟發展。只要經濟持續增長,就業機會增加,工資水平提高,工人的生活自然會改善。當他們有穩定的收入,有希望改善生活,革命的動力自然就下降了?!?/p>
“事實上,我們這些年也一直在這么做。鐵路建設帶動了大量就業,工業發展創造了新的工作崗位。還有我們的殖民政策——把那些特別貧苦的人家送到北非去,給他們土地,讓他們成為自耕農。這既減輕了國內的人口壓力,又擴大了帝國的勢力范圍?!?/p>
溫布倫納點頭:“北非殖民地現在已經有近六十萬移民了。”
“還不夠?!案ダ蚀膿u搖頭,“突尼斯和利比亞沿海那么大的地方,容納一兩百萬人不成問題。讓殖民部的人繼續努力吧。說實話,我們和法國人都希望把地中海變成自己的內海,這是我們兩國之間的沖突點,但現在還算和平,抓緊時間?!?/p>
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聲音。
弗朗茨換了個話題,目光變得銳利:“統計局那邊的數字,會不會有問題?”
溫布倫納抬起頭,沒有立刻回答。這是個敏感的問題。
“我當然理解帝國官僚系統的...習慣?!备ダ蚀淖呔o盯著秘書長的眼睛,“地方官員為了政績會夸大數據,中央部門為了邀功也會粉飾太平。但我不希望這成為常態。應當說上次大審查就出現了不少問題,不是嗎?”
他直起身子,語氣變得嚴厲:“我們的經濟真的從經濟危機中恢復過來了嗎?經濟增長率真的達到了百分之四點五嗎?失業率真的只有百分之六嗎?還有其他的?!?/p>
溫布倫納感受到了皇帝的壓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陛下,也許...需要進行一次獨立的秘密調查?”
“需要。”弗朗茨嘆了口氣,“暫時不通過內政部了,這次抽調幾個年輕的。讓他們以私人身份去各地走訪,了解真實情況?!?/p>
他揉了揉太陽穴:“我需要知道真相,哪怕這個真相不那么美好。只有掌握了真實的數據,才能制定正確的政策。如果我們一直活在虛假的數字里,早晚會付出代價的?!?/p>
“我明白了,陛下?!睖夭紓惣{鄭重地說,“我會親自安排這件事。”
弗朗茨補充道,“讓統計局局長下午來見我。”
溫布倫納在本子上記下這一條。
“另外,”弗朗茨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工人的待遇確實可以提高一些。把最低工資標準往上調,比如提高百分之八。這個成本不算太高,但對底層工人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這會增加企業的負擔...”溫布倫納提醒道。
“他們賺了這么多錢,總歸要吐出點來,告訴他們,要不然后面鬧出什么資本家吊死在路燈上的慘案,那大家可都不好看了?!?/p>
“明白了,陛下。但我對私企能否遵循,持有一個懷疑的態度,增加他們的成本跟要他們的命沒什么兩樣?!?/p>
“來幾個活生生的例子就行了。我親愛的秘書長先生?!?/p>
......
西班牙王國,巴斯克,畢爾巴鄂。
海風帶著咸腥味撲面而來,港口廣場上的兩面旗幟發出獵獵的響聲。西班牙卡洛斯派那面繡著勃艮第十字的白底紅旗已經有些褪色了,邊角還有幾處破損——這面旗子從內戰開始就掛在這里,經歷了八年的風吹日曬。而它旁邊那面嶄新的旗幟則格外扎眼,金色的鷹徽在藍底上熠熠生輝,那是拿破侖三世的皇室旗幟,前天剛掛上去的。
廣場上,幾個老人坐在石階上抽著煙斗,默默打量著那些穿藍色軍裝的法國士兵。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巡邏著,步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歐仁·路易·讓·約瑟夫·波拿巴,這位二十二歲的法蘭西帝國皇儲,正站在市政廳二樓的陽臺上俯瞰這一切。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元帥服,胸前掛滿了勛章,但臉色卻不太好看。他知道自己為什么被派到這里來——“撈取功勞”。普法戰爭打成那個鬼樣子,法國雖然不能說慘敗,但也絕對談不上勝利。國內的反對派又開始蠢蠢欲動了,父皇前個月剛把巴黎的幾個報社給查封了,逮捕了兩百多號人。
拿破侖三世現在最擔心的是什么?是自己死后,這個兒子鎮不住場子。歐仁心里明白得很。要是當初能直接打進柏林,把普魯士人打趴下,那現在哪還有這些破事?
父皇現在肯定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戰前就該把半個萊茵蘭加上西里西亞、普屬波蘭統統許諾給奧地利,讓哈布斯堡家族眼紅到流口水,這樣奧地利肯定不會參戰,說不定還會在背后捅普魯士一刀。那樣的話,就算磨也能磨進柏林去。
可惜啊,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現在的局面就是,歐仁這個皇儲在國內威望不夠,那些老元帥們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都把他當小屁孩。所以拿破侖三世急需給兒子弄點軍功。正好趕上俄國和奧地利聯手對奧斯曼帝國下手,歐洲列強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東方。按照原先俄奧法的約定,法國趁機對西班牙動手,而且這西班牙王位問題本來就是普法戰爭的導火索之一。
“皇儲殿下。”一個油膩的聲音打斷了歐仁的思緒。
畢爾巴鄂市長羅德里戈·委拉斯開茲伯爵湊了過來,中年人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小胡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多虧了您帶領軍隊入駐,這才免得我們畢爾巴鄂遭受叛軍的屠戮啊?!?/p>
他說的“叛軍”指的是馬德里的政府軍,也就是利奧波德國王那一派。畢爾巴鄂所在的巴斯克地區是鐵桿的卡洛斯派支持者,跟馬德里政府打了八年仗了。
“呵,這沒有什么。”歐仁皇儲板著臉,努力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請放心,閣下。我到了這里,就不會再有戰亂了。巴斯克的人民經受了這么多年的戰亂之苦,現在是時候享受和平了?!?/p>
“殿下!”羅德里戈·委拉斯開茲伯爵的表情管理能力簡直爐火純青,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也開始哽咽:“您真是...真是我們巴斯克人民的大救星??!”
他開始小聲啜泣起來,拿手帕擦著并不存在的眼淚。歐仁知道這老狐貍在想什么——只要法國人在這兒,馬德里政府就不敢廢除巴斯克的地方特權,什么稅收自主權啦,司法獨立權啦,統統都能保住。
“好了,好了。”歐仁不耐煩地揮揮手,對身邊的副官說:“扶市長先生下去休息?!?/p>
兩個法國士兵立刻上前,架著還在“感動”的市長下了樓。歐仁心里冷笑,法國打著“維護西班牙北部人民自由選擇權”的旗號進駐這里,公投的獨立,但誰都知道這是赤裸裸的侵略。不過,國際政治就是這樣,該裝的樣子還是要裝的。反正納瓦拉王國已經成立了,巴斯克地區也宣布獨立了,都是法國的傀儡政權,至于要不要進一步合并,那就要看國際社會和巴黎方面的決心問題了。
“殿下?!眾W古斯特·德·維爾納夫子爵等那位戲精市長走遠了,才湊過來。這位子爵是歐仁的心腹,四十來歲,瘦高個兒,鷹鉤鼻,一雙眼睛總是在轉來轉去,他低聲說道:“我們在馬德里的線人剛剛送來消息,西班牙國王利奧波德可能會和卡洛斯七世議和,然后一起反對我們?!?/p>
“卡洛斯七世?”歐仁皇儲愣了一下,有點懵:“父皇沒有跟他談好嗎?”
這不應該啊,腳下的畢爾巴鄂就是卡洛斯派的大本營之一,自己都站在這了。而且卡洛斯七世這些年一直靠巴黎的資助才能堅持打仗。要不是法國在背后撐腰,提供武器和金錢,這場內戰早就打不下去了。
“陛下上個月邀請他去巴黎詳談,”維爾納夫子爵撇撇嘴,“但被拒絕了??磥砜逅蛊呤肋€是要點臉的,不想背上法國傀儡、西班牙賣國賊的罪名?!?/p>
“那就沒得談了,哼。”歐仁皇儲雙手扶著陽臺的鐵欄桿,欄桿有些生銹,在他白手套上留下了紅褐色的印子。他望向港口,幾只海鷗在天空盤旋,不時俯沖下來搶食碼頭工人掉落的面包屑。遠處,三艘艘法蘭西戰艦正冒著滾滾黑煙緩緩駛入港口。
“殿下,”維爾納夫子爵繼續匯報,“情報部門分析認為,利奧波德國王可能會象征性地派遣一個軍來跟我們對峙。不過您不用擔心,西班牙軍隊的戰斗力...呵呵,他們是絕對沒有實力擊敗我們的先遣軍的。八年內戰已經把他們打廢了。”
“西班牙不是問題,子爵閣下?!睔W仁皇儲轉過身,靠在欄桿上。他來西班牙之前,特意研究過當前的國際形勢。奧地利和俄國對法國占領西班牙北部是默許的,他們現在忙著瓜分奧斯曼帝國,沖進君士坦丁堡,當圣人,哪有功夫管這邊的事。兩國在國際上一聲都沒吭。普魯士倒是一如既往地跳腳,那幫容克貴族嚷嚷著要再打一仗,為西班牙主持公道。但很可惜,他們被腓特烈王太子給壓住了。
也難怪,普魯士可沒有法國那么多殖民地可以吸血,上次戰爭的經濟損失到現在都沒恢復過來,國庫空得能跑老鼠。
“英國?!睔W仁皺起眉頭,“我們走這步棋,就是跟英國人徹底鬧掰了。”
相比于不斷擴張的奧地利帝國,大英帝國顯然更不愿意看到俄國和法國的崛起。這也是為什么英國在普法戰爭后就開始給普魯士輸血,又是貸款又是技術支持,他們需要一個能牽制法國的釘子。
“是的,殿下?!本S爾納夫子爵點點頭,“西班牙王國就算加上卡洛斯派的殘余力量,也不足為懼。更何況現在大部分卡洛斯派的地方貴族已經向我們投誠了,他們只要保住特權,管你是法國人還是西班牙人。再者,這場戰爭他們是真打夠了,八年時間,死了太多貴族了。但是,英國人很可能會組織某種形式的干涉?!?/p>
“艦隊?”歐仁冷笑一聲,“他們也只有這個能拿得出手了。陸軍?別逗了,英國陸軍那點人,還不夠我們一個集團軍打的?!?/p>
維爾納夫子爵聽到這話,眉頭微微一皺。他跟隨歐仁皇儲多年,知道這位年輕的殿下有時候過于自信了。子爵清了清嗓子,斟酌著用詞:“殿下,恕我直言,您可能有些...樂觀了?!?/p>
歐仁轉過頭,有些不悅地看著他。
“別忘了拿破侖一世陛下的帝國是怎么垮的?!本S爾納夫子爵壓低聲音,生怕被其他人聽到這個敏感的話題,“滑鐵盧、西班牙...英國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您比我更清楚。威靈頓公爵的幽靈可還在倫敦飄著呢?!?/p>
歐仁的臉色變了變。確實,拿破侖一世——他的外祖父——最終就是被英國人為首的反法同盟給搞垮的。那些紅衫軍雖然數量不多,但戰斗素質相當高。
“英國軍人的水平還是很高的,”維爾納夫繼續說道,“只是數量少了一些。但是殿下,請您想想,我們也不可能把全部軍隊都派遣到西班牙來啊。”
“國內還要留守軍隊,尤其是普法邊境,阿爾及利亞需要駐軍...我們在西班牙最多能維持七八萬人。如果英國真的派遣遠征軍在西班牙和我們作戰...”
維爾納夫停頓了一下,看著歐仁的眼睛:“我們有可能會重蹈覆轍。半島戰爭的教訓,您應該還記得吧?您的外祖父當年在西班牙陷入了泥潭,三十萬大軍被拖在這片土地上,最后...”
“夠了。”歐仁打斷了他,但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么強硬了。他當然知道半島戰爭,從1808年打到1814年的該死的戰爭,法國在西班牙的山地里流了太多血,也正是這場戰爭削弱了拿破侖一世的力量,為他最后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歐仁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欄桿上敲擊著。港口的海風更大了,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好吧?!彼K于開口,“你說得有道理。我們確實要謹慎一些?!?/p>
維爾納夫松了口氣,趕緊從皮包里又掏出一份密電:“殿下,這是昨天晚上從巴黎發來的。陛下又從國內抽調了兩個師,第十三步兵師和第二十一步兵師,都是普法戰爭歷練下來的老兵部隊。他們會在兩周內抵達這里?!?/p>
“父皇倒是舍得下本錢。”歐仁接過電報看了看。
“陛下希望您能做好準備,”維爾納夫指著地圖說道,“最好是把埃布羅河以北全部拿下。洛格羅尼奧、薩拉戈薩,這條線?!?/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陛下也特別強調,不要太深入。進一步的話,法國消化不了整個西班牙。我們不是要征服西班牙,而是要...怎么說呢,建立一個緩沖區?!?/p>
“緩沖區。”歐仁重復了這個詞,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說得好聽。不就是想把西班牙北部變成法國的保護國嗎?”
“殿下慎言。”維爾納夫緊張地左右看了看。
“明白了?!睔W仁揮揮手,“我會按照父皇的意思辦。埃布羅河以北,不多不少。”
他又望向港口,那艘鐵甲艦已經停穩了,水兵們正在甲板上忙碌。更遠處的海平線上,似乎還有幾個黑點——那是后續的運輸船隊。
“讓參謀部制定詳細計劃,”歐仁轉身往樓梯走去,“兩個星期后,等援軍到了,我們就向東推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