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匈牙利行省,巴拉頓菲賴德。
二月的陽光還帶著幾分料峭,但溫泉池里的水汽氤氳升騰,將周遭的寒意隔絕在外。這座小鎮自約瑟夫大公在此療養后便聲名鵲起,如今已成為帝國上流社會鐘愛的消夏勝地。當然,對于某些人而言,這里的吸引力不僅僅在于那富含礦物質的泉水。
阿道夫·馮·特勞森費爾斯男爵將身體緩緩沉入池中,溫熱的水流漫過肩胛,他發出一聲舒暢的嘆息。連日來在維也納處理那些惱人的債券事務,他的肩頸早已僵硬得像塊木頭。
“諸位,這水溫恰到好處。”他瞇起眼睛,“比維也納那些矯揉造作的浴場強多了。”
池子另一側,《東方郵報》的創始人伊格納茨·庫蘭達正用一條濕毛巾敷著額頭。他旁邊坐著博登信貸銀行的董事馬克斯·馮·戈姆佩爾茨,再往外是聯合銀行的兩位合伙人、佩斯城最大的糧食貿易商莫里茨·烏爾曼、以及從加利西亞遠道而來的木材大亨。他們散落在溫泉池的各個角落,享受著這難得的閑暇。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在各自的身份證明上,宗教一欄都寫著同一個詞。
“說起維也納,”博登信貸銀行的戈姆佩爾茨開了口,“特勞森費爾斯,你看今早俄國發來的電報了嗎?”
“哪一份?”
“從敖德薩發來的。”
溫泉池里安靜了一瞬。
庫蘭達摘下額頭上的毛巾,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特勞森費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撥開水面上飄著的幾片落葉,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措辭。
“看了。”他終于說。
“敖德薩、基輔、莫斯科……”戈姆佩爾茨扳著指頭數,“據說這次的規模比七五年那次還大。沙皇需要錢打仗,國庫空了,總得找個地方刮。猶太人的錢包嘛,從來都是最方便的。”
“惡心。”
這個詞從特勞森費爾斯男爵嘴里輕輕吐出來,像一顆石子落入水中。
他直起身子,水珠從他肩頭滑落。五十二歲的男爵身材依然挺拔,銀行家的職業并沒有讓他發福。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此刻凝視著水面,像是在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我祖父從布拉格來到維也納的時候,身上只有三個弗羅林和一封介紹信。”他緩緩說道,“那時候我們還不姓'馮·特勞森費爾斯',只是姓特勞森。沒有男爵頭銜,沒有宅邸,沒有銀行。我們有什么呢?”
“我們有彼此。”他說。”一個布拉格的猶太人到了維也納,人生地不熟,但他知道他可以去找猶太會堂,可以去找社區,總會有人給他一碗湯喝、一張床睡、一條謀生的路子。我祖父就是這么起家的——另一個猶太商人借了他五十弗羅林,甚至沒要利息。”
他抬起頭,環視在座諸人。
“諸位,我們是奧地利人。我們效忠弗蘭茨·約瑟夫陛下,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我們的孩子說帝國語、念維也納的學校。這些都是真的。但同時——”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也是猶太人。”
戈姆佩爾茨董事發出一聲輕哼。“特勞森費爾斯,你今天這是怎么了?感傷起來了?”
“感傷?”特勞森費爾斯男爵搖了搖頭。“不,戈姆佩爾茨,我在想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敖德薩的電報說,有許多猶太富商隨便被扣上一個帽子就被帶走,沒幾天,家產就被罰沒了一大半,甚至全家去了西伯利亞。”
“那是他們的事。”戈姆佩爾茨說,語氣冷淡。“我同情他們,真的,但我們能做什么?跑到圣彼得堡去跟沙皇講道理嗎?”
“馬克斯說得對。”庫蘭達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特勞森費爾斯,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要想清楚。帝國最忌諱的是什么?是我們猶太人干政。我們可以做生意,可以辦銀行,現在雖然不能公開買爵位,但是通過捐納軍需物資以及殖民地開拓和建立軍功等等多種途徑,爵位還是可以到手的。但有一條線我們絕對不能碰,政治或者說試圖控制。”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目光銳利。
“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教訓,你忘了嗎?”
這句話讓池子里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度。
奧地利的羅斯柴爾德,那個曾經的奧地利金融帝國。十八年前,奧撒法戰爭期間,維也納分支的安塞姆·羅斯柴爾德和他的父親所羅門聯合幾大權貴,意圖完全控制帝國經濟命脈,暗中阻礙軍需調配,甚至被指與法國和撒丁王國暗通款曲。事情敗露之后,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家族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維也納方面從未公開承認任何事情,但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安塞姆和所羅門的死絕非意外,那是皇帝陛下手中那些不見光的人干的。
從那以后,維也納的猶太銀行家們學會了一條鐵律:可以賺錢,可以發財,但永遠不要讓皇帝覺得你在試圖控制什么。
佩斯城的大糧食商人莫里茨·烏爾曼皺起了眉頭。他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池邊的石沿,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庫蘭達先生說得很對。”他開口了,語速緩慢而審慎,“我們在座的每一位,之所以能坐在這里,都是因為我們延續著一個基本立場——擁護政府,擁護弗蘭茨·約瑟夫陛下。”
他環視四周,目光在每個人臉上短暫停留。
“十八年前那場風波之后,很多位置空了出來。銀行的、貿易的、供應的……我們能填補這些空缺,正是因為我們讓宮廷相信,我們是忠誠的、可靠的、不會重蹈覆轍的。我們是從那群死掉的權貴身體上成長起來的,諸位應該不會忘記這一點。”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特勞森費爾斯身上。
“所以,在座的不會有反政府的人。我想特勞森費爾斯男爵也是如此,對吧?”
特勞森費爾斯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個苦笑。
“烏爾曼先生,您這話說得我心驚肉跳。”他攤開雙手,“我這條命是靠什么掙來的,我比誰都清楚。投資陛下的加利西亞國營鐵路公司、東方食品集團的股份、巴爾干重建項目的債券——這些年我可是跟著帝國的戰車大賺特賺。我瘋了才會反政府,那不是自斷財路嗎?”
幾個人發出低沉的笑聲,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但是,”特勞森費爾斯男爵話鋒一轉,“我覺得我們應當為猶太同胞做點什么。諸位,這兩件事并不矛盾。”
三個月前,他在維也納的書房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從敖德薩輾轉寄來的,寫信人是他祖父的弟弟的孫子,信紙皺巴巴的,邊角有水漬,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度不安中寫就的。
信上說,敖德薩的局勢越來越糟。哥薩克騎兵在猶太區外游蕩,警察對投訴視若無睹,店鋪被砸、貨物被搶已是家常便飯。他的父親上個月被人打斷了腿,至今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信的最后,這位遠方堂弟寫道:“堂兄,我知道您在維也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是想讓您知道,您祖父離開的那個世界,我們還困在里面。”
特勞森費爾斯讀完那封信后,在書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維也納環城大道的喧囂,馬車轔轔,行人如織。他的宅邸有三十二個房間,地窖里存著二十年的法國葡萄酒,銀行賬戶里的數字足夠他的曾孫輩揮霍一生。他已經擁有了祖父當年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一切——男爵頭銜、貴族交際圈的入場券、皇帝陛下偶爾垂詢時的那幾句客套話。
然而那封信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底某個他以為早已愈合的角落。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那些書,摩西·門德爾松的著作,還有更早的邁蒙尼德。那些猶太先賢告誡說,財富是上帝的托付,不是私產;一個人的成功若不能惠及同胞,便毫無意義。年輕時他把這些話當作漂亮的格言,點頭稱是,然后轉身去追逐利潤。如今五十二歲了,銀行賬戶里的零越來越多,夜里卻越來越難以入睡。
他有時會在凌晨三點醒來,躺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問自己一個問題:然后呢?
再賺一百萬又如何?再買一座莊園又如何?再捐一筆錢讓人去奧屬新幾內亞開辟種植園給自己的孩子換個爵位又如何?他的孩子們早已不需要為錢發愁,他的孫輩將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而他自己呢?死后躺進猶太公墓,墓碑上刻什么?“阿道夫·馮·特勞森費爾斯男爵,一生賺了很多錢”?
有點好笑是怎么回事。
他,一位大銀行家,壓榨了一輩子別人的人,這時候在想也許他可以做點別的。
也許他可以讓自己的財富、人脈、影響力,變成某種超越個人的東西。也許當他死去的時候,會有人記得他不只是一個銀行家,還是一個……一個什么呢?
他還沒想清楚那個詞。但他知道,他想試一試。
“我在政府內部聽到了一些風聲。”他終于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俄奧同盟的基礎是什么?是奧斯曼帝國這塊大蛋糕。兩個帝國聯手瓜分病夫的遺產,各取所需。但現在呢?戰爭基本上勝負已分,奧斯曼人被證明不堪一擊。說實話,讓俄國或者我們奧地利單獨去打,也完全做得到。”
他轉過身來,面對眾人。
“奧斯曼滅亡或者被瓜分之后,俄奧同盟就要面臨一個岔路口了。繼續合作?還是分道揚鑣?諸位想想看,俄國往西擴張還能往哪兒去?要么是我們,要么是普魯士,頂天了是北邊的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但那邊又有什么油水可撈?”
戈姆佩爾茨董事瞇起了眼睛。“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特勞森費爾斯男爵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也許我們可以幫助政府……試探一下。”
沉默。
這個詞在溫泉的水汽中飄蕩,每個人都在咀嚼它的含義。
烏爾曼先生輕輕吸了一口氣。“事實上,這也與我在維也納宮廷聽到的消息相吻合。陛下對俄國同盟的前景已經有了疑慮。另外,財政部那邊對俄國人極度不滿——他們覺得拉攏俄國的代價實在過于高昂。每年的補貼、貸款擔保、貿易優惠……這些錢花出去,有人擔心這會資助帝國東方的強敵。”
“所以宮廷也在猶豫。”庫蘭達若有所思地說。
“正是。”烏爾曼點了點頭,“只是沒人愿意做第一個提出質疑的人。畢竟同盟是陛下親自定下的方針,誰敢當面說這條路走不通?”
特勞森費爾斯接過話頭:“所以我們來做這個試探。我們不是政府官員,我們只是商人。商人基于商業判斷做出商業決策,這有什么問題?如果宮廷覺得我們做得不對,大可以叫停;如果宮廷覺得……嗯,這個方向有意思,那他們自然會順水推舟。”
“如何試探?”加利西亞的木材商蘭道開口問道。
“三管齊下。”特勞森費爾斯男爵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俄國人的物資供應。他們借了大筆貸款,其中相當一部分物資是在奧地利境內采購的——糧食、木材、紡織品、五金器具。這些供應鏈大多經過我們的手,或者我們認識的人的手。我們可以……讓事情變得困難一點。交貨延遲、質量爭議、價格波動,都是正常的商業現象嘛。”
戈姆佩爾茨猛地打斷他:“等一下,特勞森費爾斯。你說得輕巧,讓我來算筆賬。”
他直起身子,水珠從他寬闊的肩膀上滑落,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和俄國糧食出口商會的合同,每年給博登信貸帶來十萬金克朗的收入。你讓我交貨延遲,違約金誰付?我的商譽損失誰補?俄國人以后不跟我做生意了,我找誰要這筆錢?”
木材商蘭道也跟著開口了,語氣比戈姆佩爾茨更直接:“男爵,您剛才說接收俄國猶太人到殖民地。好,我問您:一萬難民,從邊境運到的里雅斯特,再坐船去非洲,光船票就要多少?每人五金克朗算便宜的,一萬人就是五萬。到了地方還要安置,房子、工具、種子、頭三個月的口糧,算七八糟加起來至少三十五萬金克朗,誰來出?”
他掃視了一圈在座的人。“按資產比例分攤?按意愿捐款?還是特勞森費爾斯男爵您一個人全包了?”
特勞森費爾斯男爵皺皺眉,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走回池子里,讓溫水漫過胸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爭取思考的時間。
“諸位的顧慮我理解。”他終于開口,聲音比之前平穩了幾分,“賬要一筆一筆算清楚,這我同意。但賬也不能只算一邊,得兩邊都算。”
他看向戈姆佩爾茨。“馬克斯,你和俄國人的合同每年賺十萬,沒錯。但你也知道,這場戰爭,帝國保守又會有三四萬平方公里的沃土納入版圖。那邊的重建需要信貸,農業開發需要貸款,礦產開采需要融資,這些生意的規模,是你俄國合同的多少倍?”
戈姆佩爾茨沒有說話,但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如果我們能在新領土的開發中占到先機,”特勞森費爾斯繼續說,“哪怕只是分到一小塊蛋糕,也足夠彌補俄國那邊的損失了。而要占到先機,我們需要什么?政府的信任。政府憑什么信任我們?因為我們能幫他們解決問題。”
他轉向蘭道。“蘭道先生,您剛才算了一筆賬,三十五萬金克朗安置一萬難民。沒錯。但您漏算了一樣東西。”
“什么?”
“政府補貼。”特勞森費爾斯男爵說,“帝國現在最頭疼的是什么?新領土沒有人。打下來的地方,到處缺人手——缺農民、缺工匠、缺商人、缺帳房先生。殖民部那邊急得上躥下跳,到處在想辦法招募移民。”
“另外,我明確告訴你們,帝國會希望要我們猶太人,而不希望要另一個教派的人,你們懂嗎?這也是為什么帝國一直把上次戰爭得到的人遷走的原因。”
“那你是說……讓政府出錢?”
“政府不會白出錢。”特勞森費爾斯搖頭,“但他們會為解決問題的人付費。我們把難民組織好、運過去、安置下來,這省了政府多少麻煩?這種事情,按人頭補貼二十金克朗不過分吧?一萬人就是二十萬金克朗。再加上新領土的土地開發權、商業特許經營、稅收減免——這些東西折算下來,三十五萬的成本能收回多少?”
烏爾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倒是一個思路。殖民部的貝格爾局長我認識,他確實一直在抱怨人手不夠。”
“而且,”特勞森費爾斯趁熱打鐵,“俄國猶太人不是一窮二白的農奴。他們有手藝——裁縫、鞋匠、鐵匠、木工;他們識字——可以當文員、當會計、當教師;他們有經商頭腦——小買賣做起來比誰都快。這些人到了殖民地,不出三年就能自食其力,五年就能開始納稅。他們不是負擔,他們是投資。”
“蘭道先生,”他看向木材商,“您在加利西亞需要伐木工人吧?新領土的森林更大、木材更好,但沒有人砍。如果我給您送去一千個身強力壯、吃苦耐勞的猶太伐木工,您愿意出多少錢?”
蘭道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倒是可以談。”
“戈姆佩爾茨先生,”特勞森費爾斯又轉向銀行家,“那些難民安頓下來之后,要做小生意、要買房子、要置辦家當,這些都需要借錢。小額貸款利息高、風險低、回款快——博登信貸有興趣嗎?”
戈姆佩爾茨冷笑了一聲,但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么抵觸了。“你這是畫大餅。”
“我畫的是真餅。”特勞森費爾斯毫不退讓,“但這只是生意上的賬。還有一筆賬,更重要,但不好明說。”
他壓低了聲音。
“諸位,我們在座的每一位,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宮廷相信我們忠誠、可靠、有用。十八年前羅斯柴爾德倒了,我們填上去了。可誰能保證十八年后不會有別人想把我們踢下去?”
他環視四周。
“如果我們能幫政府解決移民問題,如果我們能證明猶太商人不只是會賺錢、還能辦事情,如果我們能在宮廷那里存下一筆人情債——將來萬一風向變了、有人要對付我們,這就是護身符。”
“用俗話說,”他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我們花錢買的不只是同胞的命,還有我們自己的平安和未來。”
池子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庫蘭達第一個開口,聲音里帶著老辣的審慎。“特勞森費爾斯,你說的這些,邏輯上都講得通。但你漏了一件事——最關鍵的一件事。”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直視著男爵。
“政府。你怎么知道政府會買賬?你怎么知道殖民部愿意接收這些人?你怎么知道宮廷不會把這件事定性為'猶太人擅自干預政治',然后把我們全部送進監獄?”
其他人紛紛點頭。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特勞森費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走回池子里,讓溫水漫過胸口,然后環視了一圈在座諸人。
“諸位覺得,我今天為什么敢把這件事擺到臺面上來說?”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冷靜與篤定。
“因為我已經問過了。”
池子里一片死寂。
“三周前,”特勞森費爾斯緩緩說道,“我通過一位中間人,向殖民部的貝格爾局長遞了一份備忘錄。備忘錄里沒有提名字,只說'若干維也納實業界人士'有意愿協助政府解決新領土的人口問題,并詢問政府對于從俄國邊境接收移民的態度。”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沉下去。
“貝格爾局長的回復,我昨天收到了。”
他從池邊拿起一條干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從浴袍口袋里取出一個對折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任何標記。
“原件我不能給諸位看——那上面有貝格爾的簽名,太敏感了。但我可以告訴諸位大意。”
他并沒有真的展開信紙,而是憑記憶復述:
“第一,殖民部對新領土的人口缺口深感憂慮,任何能夠提供合格移民的渠道,政府都持開放態度。第二,來自俄國的移民在宗教上不構成障礙,只要他們愿意宣誓效忠奧地利皇帝、遵守帝國法律,殖民部不會過問他們的出身。第三——這是最重要的——貝格爾局長暗示,如果'維也納實業界人士'能夠承擔前期組織和運輸成本,政府愿意按人頭提供安置補貼,具體數額可以談。”
他把信封重新放回口袋。
“除此之外,貝格爾還提到了一句話,是他私下加的,不在正式答復里。他說:'宮廷對俄國目前的某些做法深感遺憾。如果有人能以民間身份,既幫助受難者、又不損害兩國邦交,陛下會記住這份情誼。'”
烏爾曼倒吸一口涼氣。“這話……”
“這話的意思是,“特勞森費爾斯接過話頭,“宮廷心里清楚俄國人在干什么,也不喜歡。但政府不方便公開批評盟友。如果我們民間來做這件事,既給了俄國人一點顏色看看,又讓宮廷可以撇清關系——'那是猶太商人自己的慈善活動,與政府無關'。這叫什么?這叫給陛下遞臺階。”
他環視四周,聲音沉穩而有力。
“諸位,我不是來畫大餅的。這件事,政府那邊已經透了底。貝格爾不是一個敢自作主張的人,他敢寫這封信,說明上面有人點過頭。我不知道是誰——也許是殖民部的次官,也許更高——但有人點過頭,這就夠了。”
戈姆佩爾茨瞇起眼睛,語氣里的抵觸明顯消退了幾分。
“貝格爾說補貼可以談……他有沒有給個大概范圍?”
“如果我們送去的是有手藝的猶太工匠,我個人估計,二十到三十金克朗不是沒可能。”
“土地呢?”蘭道問道,眼睛里閃著光,“新領土的土地分配,殖民部有什么說法?”
“貝格爾沒有明說,但他提到了一個詞——'優先認購權'。意思是,如果我們能組織大規模移民,政府可以給我們的商號優先購買周邊土地的權利。具體條款當然要另談,但門是開著的。”
烏爾曼緩緩點頭,若有所思。“這就說得通了。政府缺人、缺錢、缺效率。我們出人力、出組織能力、墊付前期成本。政府用補貼和土地權來償還。各取所需。”
“正是。”特勞森費爾斯說,“而且還有一層——政府需要一個'民間'的面孔來做這件事。如果是官方出面接收俄國移民,那就是外交事件,俄國人會抗議。但如果是'猶太慈善組織'、'商人互助會'這類民間機構在運作,政府就可以兩手一攤:'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們管不著。'”
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諸位,政府需要我們。不是作為恩賜,是作為交易。這才是我今天敢開這個口的底氣。”
庫蘭達沉默了良久,終于緩緩開口。
“貝格爾那封信……你能讓我看一眼嗎?不用給我,看一眼就行。”
“可以。”特勞森費爾斯點頭,“下個月我在維也納有個晚宴,屆時我把信帶來,諸位都可以親眼過目。但在那之前,我希望諸位能回去盤一盤自己的賬——如果這件事真的做,你們各自能出多少力、愿意承擔多少風險。”
“還有一個問題。”烏爾曼緩緩開口,“你說要讓俄國人感受到壓力,然后跟他們談判。誰去談?俄國人會不會順藤摸瓜查出來是我們?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天不怕地不怕。”
“這是個好問題。”特勞森費爾斯沉吟了一下,“我打算自己去。通過一些中間渠道——比如中立國的銀行家、或者英國那邊的猶太貴族。我不會用任何人的名字,只用我自己的。如果事情敗露,風險在我一個人身上。”
“你不怕?”戈姆佩爾茨問,語氣里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好奇。
特勞森費爾斯笑了笑。“怕。當然怕。但總得有人做第一個。”
他站起身來,水從他身上嘩嘩流下。
“諸位,我不是圣人,我也沒打算當圣人。我做這件事,有私心,我想在死之前做點不只是賺錢的事情;我也有算計——我覺得這件事長遠來看對我們都有好處。至于最后成不成,那就走著看吧。”
他拿起掛在一旁的浴巾,慢慢擦拭身上的水珠。
“但不管怎樣,我們的同胞,他們等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