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鋼筆。
“俄國如果是奧地利的盟友,整個大陸我們都可以立于不敗之地。這也是我這十幾年來確立的基本國策。無論外面怎么變,我希望這條線不能斷。”
他停了一下,將鋼筆放回墨水瓶旁邊的筆架上,繼續說道:“通過貿易和技術交流方面的合作,我們在俄國國內也培養了一支親奧地利的力量。這些人在關鍵時刻是可以用的。”
弗朗茨抬頭看向自己的情報頭子,目光變得具體而銳利。
“蘇爾克,俄羅斯對外商貿交流委員會,它的會長,德米特里·布圖爾林伯爵,跟我們的關系很密切。早年間他在維也納做過兩年商務參贊,跟我國工商界來往頗深,后來回到圣彼得堡主持這個委員會,一直跟我們保持著私人渠道的聯絡。”
蘇爾克少將微微瞇起眼睛,顯然在腦子里快速檢索這個名字。
“布圖爾林家族在圣彼得堡不算一等門閥,但勝在根基穩、人脈廣,在商界和外交圈都吃得開。關于俄國政府高層的內部消息——誰跟誰走得近,誰在推動什么政策,沙皇最近見了什么人——你的人可以去找這位伯爵購買。他不是什么堅定的意識形態信徒,給夠錢就行。”
“明白了,陛下。”蘇爾克少將點了點頭,右手不自覺地碰了碰軍服左胸口袋里的小本子,那是他記錄皇帝口頭指令的習慣,“我會加強對圣彼得堡方向的情報投入,確保能夠及時掌握俄國政府是否有轉向的跡象。尤其是英國人這次秘密接觸的后續進展,我會讓駐圣彼得堡的小組作為首要任務去跟進。”
“嗯。”弗朗茨應了一聲。
蘇爾克少將沒有告退的意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然后從腋下夾著的公文皮夾里抽出一份封著火漆的牛皮紙檔案袋,雙手遞到弗朗茨面前。
“陛下,另外還有一件事。”蘇爾克少將的表情變了,先前那種匯報例行公事時的沉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壓住的凝重,“非常重要的事情。”
弗朗茨拆開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
蘇爾克少將在他閱讀的同時開口說道:“普魯士方面,在對各邦國君主權力實施收回之后,這些邦國的統治者們對柏林的不滿已經從私下抱怨發展到了公開對抗的程度。”
弗朗茨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一份人員動態匯總表,標注著日期、姓名和當前所在城市。
“目前已經有好幾位邦國君主選擇長期離開自己的領地,跑到慕尼黑或者維也納居住。”蘇爾克少將的聲音壓得很低,盡管書房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其中紹姆大公卡爾·亞歷山大已經在維也納連續住了超過四個月,他們通過中間人向我們的外交渠道表達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意愿。”
蘇爾克少將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們希望加入奧地利帝國。借助我們的力量,徹底脫離普魯士王國的控制。”
弗朗茨的目光還在文件上移動,但嘴角已經微微向上牽了一下。
“他們的理由也很充分——至少在他們自己看來是充分的。”蘇爾克少將繼續道,“當初普魯士統一北德意志各邦的時候,是以聯邦條約的形式實現的,各邦國保留君主、保留一定的自治權限,軍隊在戰時歸普魯士統一指揮,但平時仍由各邦自行管轄。這是白紙黑字寫在條約里的。而現在威廉一世做的事情,是單方面撕毀這些條約,派普魯士的行政官員進駐各邦,架空這些君主,把他們變成擺設。”
“說白了就是,這跟當初他們答應的條件完全不一樣了。威廉一世陛下可以說是背信棄義。“
弗朗茨看完了最后一頁,將文件合上,放到桌面上,手掌按在上面,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換我是威廉,我也會收拾這幫吃里扒外的家伙。”
蘇爾克少將愣了一下。
弗朗茨靠回椅背,笑容沒有消失,但語氣很平靜:“普法戰爭打到最艱難的時候,這些北德邦國在背后跟我們奧地利眉來眼去,有的傳遞普軍調動情報給我們的參謀部,威廉一世心里能不清楚?這種事他咽不下去。”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
“所以收回各邦權力這件事,從威廉的角度來說,邏輯上完全說得通。只不過——”弗朗茨拖長了尾音,“他的手段急了一些,時機也不太對。普魯士剛打完敗仗,國力虛弱,這個時候搞內部整合,只會把這些人推到我們這邊來。”
“確實如此,陛下。”蘇爾克少將微微躬身。
弗朗茨又問:“對了,普魯士的經濟現在怎么樣?”
“很不好,陛下。“蘇爾克少將的回答直截了當,“前些年那場席卷全歐洲的經濟大危機,我們奧地利靠著海外殖民地的原材料輸血,加上對奧斯曼的戰爭將大量過剩產能和失業人口向外轉移,多管齊下,緩了四五年才算真正緩過來。而普魯士——”
他搖了搖頭。
“普魯士沒有我們這些條件。更要命的是,普法戰爭里法軍對萊茵區的破壞非常嚴重。埃森、科隆、杜塞爾多夫這些工業重鎮,基礎設施損毀率最高的地方超過四成。一些主要工廠雖然在戰后已經恢復生產,但產能至今只回到戰前的六成左右。根據我們掌握的數據,1877年年底普魯士的失業率高達百分之十三,大量企業仍在持續破產中,尤其是中小型紡織廠和機械加工廠,幾乎是成片成片地倒。”
弗朗茨聽著,臉上的笑容已經收起來了。
蘇爾克少將接著說道:“不過在今年年初,情況有了一些變化。1878年一月,腓特烈王儲和他的妻子維多利亞公主回了一趟娘家,在溫莎城堡住了將近三周,期間單獨面見了維多利亞女王至少四次。我們在倫敦的人沒能拿到具體的談話內容,但后續的動作說明了一切。”
“腓特烈王儲離開倫敦后不到一個月,英國首相迪斯雷利親自訪問了柏林。”蘇爾克少將的聲音里多了一層份量,“而且不是走正式國事訪問的流程,是以'私人磋商'的名義去的,隨行人員很少,但帶了財政部的兩名高級官員。根據我們在柏林的線人確認——迪斯雷利這次帶去了一千五百萬英鎊的無息貸款。”
弗朗茨緩緩吸了一口氣。一千五百萬英鎊——按照當前匯率折算,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歐洲國家認真對待的數目。
“這筆錢幫助普魯士勉強完成了經濟上的維穩。”蘇爾克少將說,“至少柏林的銀行沒有繼續連環倒閉,政府也發放了一部分拖欠的軍餉和公務員薪俸。但這只是止血,遠談不上康復。”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陛下,普魯士到現在還在用塔勒銀本位制。他們的白銀儲備在戰爭期間消耗了大半,又不像我們正在推行金本位改革,現在塔勒對英鎊和金克朗的匯率都在持續貶值。今年上半年塔勒已經跌了將近一成半,進口商品的價格飛漲,連柏林的面包價格都漲了快三成。民間的不滿情緒在積累。”
蘇爾克少將看了看皇帝的神色,又加了一段:“另外,我們在柏林的情報人員發回了一些街面觀察報告。威廉大街附近幾個大的人才市場——就是工人們聚在一起等雇主來挑人的地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排起長隊。以前都是些非技術工人、臨時幫工在那里等活,現在連一些有正規技術證書的機械師、鍛造工都開始出現在那里了。他們當中不少人是從萊茵區過來的,老廠子倒了,只能跑到首都來碰運氣。”
弗朗茨沒有立刻接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一只鐘擺。
然后他突然站起身來。
弗朗茨走到書房西墻那排高大的橡木書柜前,目光在書脊上快速掃過。他的手指從上層往下劃,經過一排整齊的國際法典籍,又掠過幾本地圖集,最終停在了第三層靠里的位置。他抽出一本不算厚的書,封面已經有些泛黃,看得出被翻過不止一次。
他走回來,把那本書扔在桌上,封面朝上——《共產黨宣言》,卡爾·馬克思與弗里德里希·恩格斯,1848年倫敦初版的德文本。
“你看過嗎?”弗朗茨問。
蘇爾克少將低頭看了一眼書名,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大致知道,”蘇爾克少將說,“馬克思和恩格斯寫的,在一些知識分子里頭有些傳播。不過這幫人成不了什么事,組織太散了。他寫的這本書反而工人知道的少。”
他當然聽說過這本書,情報系統里關于各類激進團體和秘密結社的檔案中,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極高。他也知道這本薄薄的小冊子里寫了什么——宣傳工人階級應該聯合起來,用武裝革命的方式推翻現有的社會秩序和統治階級。說實話,這本書的內容用“反動”兩個字來形容都算客氣了。內務部早在幾年前就將它列為禁書,在奧地利帝國境內印刷、持有和傳播均屬違法。也就是弗朗茨這位皇帝本人,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它放在自己的書架上了。
弗朗茨并沒有翻開那本書,只是用手按在封面上,指尖輕輕摩挲著。
“我在想另一件事。你剛才說西里西亞紡織工人大批失業,萊茵區也差不多,糧價漲了快一倍。如果這時候西里西亞或者萊茵區再來一次大規模的工人暴動,柏林壓不壓得住?”
蘇爾克少將認真思考了幾秒,然后搖了搖頭。
“不,陛下。這不大可能。”
他的語氣很確定,但隨即還是做了展開說明——他知道皇帝不喜歡只聽結論,不聽推理過程。
“普魯士的經濟現在確實很糟糕,城市里的失業工人大量聚集,社會民主黨的地下組織也在趁機擴張影響力,這些我們都監測到了。但是。”蘇爾克少將豎起一根手指,“柏林方面畢竟牢牢握著軍隊。普魯士的軍事體制跟我們不一樣,他們那套容克貴族軍官團的體系,從軍官到士官,對軍隊的控制力是滲透到骨頭里的。軍隊對王室的忠誠不取決于經濟好不好,而是取決于那套從腓特烈大帝時代就傳下來的服從傳統。就算城市里真的爆發了什么工人暴動,以普魯士軍隊的效率和紀律,鎮壓起來不會有太大困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段:“而且有先例可循。1844年西里西亞的紡織工人起義,規模不算小了,工人們燒了廠房,砸了機器,殺了幾個中間商。但普魯士正規軍一到,兩天之內就全部鎮壓下去了,一百多人被逮捕,十幾個帶頭的被就地處決。那時候普魯士還不如現在軍事化程度高。所以——”
蘇爾克少將微微攤了攤手,意思很明確:工人鬧事在普魯士成不了氣候。
弗朗茨聽完,把《共產黨宣言》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原位。他沒有費事走回書柜那邊,而是隨手放在了桌角上。
他重新坐下來,目光落在那份關于北德邦國的情報文件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美泉宮花園里傳來的鳴叫聲,遠遠的,隔著厚厚的落地窗簾,顯得模糊而溫吞。
“讓我們的人跟那些邦國接觸一下吧。”弗朗茨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里敲出來的。
蘇爾克少將立刻抬起頭。
“不要用官方渠道,用你情報局自己的人,以商業往來或者私人社交的名義,先跟他們身邊的人接觸。摸清楚他們的真實想法,是真的想投奔我們,還是只是在拿我們當籌碼跟柏林討價還價。這兩種人,處理方式完全不同。”
“明白,陛下。”蘇爾克少將微微躬身,右手已經伸進了胸口的口袋。
弗朗茨沉吟了一瞬,又加了一句:“還有——不要著急。”
他站起來,走到那幅掛在書房北墻上的歐洲大地圖前面。這幅地圖是去年剛換的,上面用不同顏色標注著各國最新的疆域和勢力范圍——奧地利的橙色從維也納向外蔓延,覆蓋了匈牙利、波希米亞、克羅地亞、撒丁領土,以及西巴爾干的土地。而北方,普魯士的藍灰色占據著北德意志的大片區域,從柯尼斯堡一直延伸到萊茵區。
在普魯士的北方是漢諾威那一小塊獨立的淺綠色。再往北和往南看,整張地圖上到處都是正在移動的邊界線。
弗朗茨的手指落在了地圖上普魯士與奧地利之間的那條分界線上,緩緩地從東向西劃過。
“現在,”他頭也沒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里聽起來格外清楚,“也許是統一德意志的好時機。”
蘇爾克少將站在原地,感到自己后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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