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夏·唐寧街十號
倫敦的天空被鉛灰色的烏云籠罩,大雨傾盆而下,雨水順著唐寧街十號的窗欞淌成一道道細流。內閣會議室頭頂的電燈閃爍,昏黃的光焰在眾人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殖民地大臣邁克爾·希克斯·比奇爵士手中握著一份從開普殖民地發來的加急電報,他的目光在紙面上最后掃過一遍,然后緩緩抬起頭來,環視在座諸位同僚。他的聲音有些沉重:
“天降大雨,祖魯人趁夜色對我軍營地發動突襲。由于夜幕與暴雨的雙重遮蔽,加之祖魯戰士膚色極深,與黑夜渾然一體,形成了天然的最佳掩護——我軍哨兵幾乎是在敵人沖到面前時才發出警報。部隊猝不及防,營地陷入混亂。最終……我軍陣亡及失蹤人數超過三千人。”
比奇爵士放下電報,聲音更低了幾分:“這是自祖魯人與我開普殖民地開戰以來,英軍遭受的最大一次損失。”
會議室陷入短暫而沉重的寂靜。
“這個切姆斯福德男爵是頭豬嗎?!”
海軍大臣史密斯猛地一拍桌面,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面色漲紅,怒不可遏:“竟然被非洲土著給擊敗了!還有——竟然給我軍造成了三千多人的傷亡!三千多人!他到底是怎么指揮的?!”
戰爭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皺緊了眉頭,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穩卻掩不住焦慮:“三千多人——這其中,仆從軍占多少?”他頓了頓,面帶歉意地看向殖民地大臣,“很抱歉,比奇爵士,我昨天剛從伯明翰的軍營視察回來,沒有來得及細讀這份報告。”
比奇爵士搖了搖頭,神色黯然:“兩千余人是英軍——正規英軍。一千余人為印度仆從軍。”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后繼續說道:“據前線軍官的報告……事發時,首先是那些印度仆從軍陣腳大亂。他們在黑暗中驚恐萬狀,胡亂沖撞大營,沖散了正在列陣的英軍方隊,最終導致整個營地的防線全面崩潰。而那些祖魯野蠻人——他們似乎能在黑暗中分辨軍服的顏色——首先集中攻擊我們的英軍正規部隊,其次才是印度仆從軍。這……最終導致了我們正規軍如此慘重的損失。”
“上帝啊……”
戰爭大臣斯坦利靠回椅背,伸手揉了揉眉心,面色蒼白。他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向那兩千多名陣亡士兵的家屬解釋這一切。大英帝國的軍隊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對土著的戰爭中遭遇如此慘敗了——即便偶有失利,也從未一次陣亡這么多人。他苦澀地想象著那些場景:“抱歉,夫人,您的丈夫在與非洲土著的英勇搏斗中壯烈犧牲了……”要是讓《泰晤士報》知道了這件事的全部細節,恐怕明天議會門前就要擠滿抗議的人群。
沉默在會議室中蔓延了數秒。
“切姆斯福德男爵無能。”
首相迪斯雷利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那雙蒼老而銳利的眼睛掃過在座每一個人:“他此前在納塔爾邊境的清剿行動中就已經失敗過一次,當時我便對他的指揮能力存疑。如今又釀成如此慘禍,三千余人,兩千正規軍——這是不可饒恕的。他必須負主要責任。”
首相迪斯雷利將手掌按在桌面上,一字一頓地說道:“將切姆斯福德男爵撤職,召回國內,交付軍事法庭審判。我們必須給這兩千多位陣亡將士的家屬一個交代。”
“同意。”“同意。”
內閣成員們紛紛點頭。大法官凱恩斯伯爵沉聲附和,樞密院議長里士滿公爵也鄭重頷首。沒有人替切姆斯福德說一句話。
首相迪斯雷利的目光轉向戰爭大臣斯坦利:“斯坦利,我們需要派遣一位真正的將軍去南非。無論如何——祖魯不過一個彈丸小國,難道我大英帝國還鎮壓不了他們嗎?”
“首相,請放心。”
戰爭大臣斯坦利挺直身體,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帝國現有的將領名冊。片刻之后,一個身影浮現在他心中——那位在阿散蒂戰爭中以雷霆手段擊潰土著王國、又在紅河遠征中展現卓越統帥才能的將軍。
“加內特·沃爾斯利中將。”斯坦利說出了這個名字,語氣篤定,“由他去,足以扭轉局面。沃爾斯利將軍在對付土著王國方面經驗豐富,行事果決,不會再犯切姆斯福德那樣的低級錯誤。”
他接著補充道:“另外,我建議從本土增派一個步兵旅,隨沃爾斯利將軍一同前往南非。雖然我們目前在開普殖民地及周邊駐有三萬余人的兵力,但其中近半數是仆從軍和當地殖民軍警,況且他們還要在東側邊境監控奧屬南非的動向,實在抽調不開。”
斯坦利的語氣變得更加審慎:“這個祖魯王國……我此前看過情報處的報告,與一般的土著部落頗為不同。他們全民尚武,實行嚴格的軍事編制,有完整的團隊戰術體系,以年齡為單位編組軍團——算得上一個半開化的軍事國家。不可輕視。”
首相迪斯雷利沉思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好吧,準了。增派一個旅,由沃爾斯利全權指揮南非戰事。”
他抬起一根手指,補充了一句:“但務必要保障帝國軍人的生命安全——我不想再收到第二份這樣的電報。同時,通知開普殖民地總督弗里爾爵士,讓他大規模征召當地的土著部落從軍。那些科薩人、巴蘇陀人,讓他們充當前鋒。英國士兵的血,不能再這樣白流了。“
“遵命。”戰爭大臣斯坦利鄭重應道。
首相迪斯雷利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沉悶一并呼出。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那位身材高大、蓄著濃密絡腮胡的羅伯特·塞西爾正襟危坐,面前攤著一疊文件。
“索爾茲伯里侯爵閣下,”首相的語氣從方才的鐵腕轉為疲憊中帶著幾分期待,“與俄國人的接觸,進展如何了?”
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微微欠身,語調沉穩而冷靜:“首相閣下,俄國人非常頑固。在巴爾干方向上,他們執意要求獲得君士坦丁堡,還有對海峽的實際控制權。圣彼得堡方面絲毫不顧及這可能導致奧斯曼帝國的全面崩潰以及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在高加索方向上,情況有所不同。可能是因為俄軍在卡爾斯要塞群的攻勢進展緩慢,傷亡不小,沙皇的將軍們也頗感吃力——所以俄國方面表示,愿意就高加索問題進行談判,做出一定程度的讓步。”
“那他們要什么作為交換?”首相迪斯雷利追問。
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他從面前的文件堆中抽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清單,起身遞了過去:“他們要求大筆的低息貸款,以及……大量的工業設備和技術轉讓。這是俄國外交部遞交的清單。”
首相迪斯雷利接過那份文件,戴上夾鼻眼鏡,低頭閱讀。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聽見窗外的雨聲。
然后,首相的眉毛開始一點一點地向上攀升。
“……一百二十臺各型工業蒸汽機及全套技術圖紙……'勇士'級鐵甲艦的完整設計方案和建造工藝文件……阿姆斯特朗后膛炮的生產許可……八十套深井煤礦用蒸汽抽水泵組……鐵路機車十五臺……鋼鐵冶煉高爐設計……”
首相迪斯雷利的聲音越念越慢,最后幾乎停住了。他摘下眼鏡,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上帝啊,這個……亞歷山大陛下他……”
比肯斯菲爾德伯爵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是不是個強盜啊?!”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沉的苦笑。
“這……這么多……”首相迪斯雷利將清單摔在桌上,搖著頭。
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面不改色地解釋道:“俄國方面的原話是——英國要求俄國與其傳統盟友奧地利帝國反目成仇,那自然是要付出一些相應代價的。他們認為這份清單……是合理的對價。”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那份清單在內閣成員手中傳閱著,每個人看完之后臉色都不太好看。
內政大臣理查德·阿什頓·克羅斯將清單看完,放回桌面,清了清嗓子。他的語氣務實而冷靜:
“首相閣下,俄國人要拿到這些東西,他們自然也需要付出代價——而且不能僅僅是在高加索讓步這么簡單。”
他向前探了探身,手指點著桌面:“首先,我認為我們完全可以要求他們停止在中亞的擴張。俄國人這些年在浩罕、布哈拉、希瓦一路蠶食,距離我們的印度邊境越來越近,這始終是懸在帝國頭上的一柄利劍。如果俄國人真心想要這份清單上的東西,那么——中亞,就是他們首先要拿出來的籌碼。”
“哎,俄國是一個貪婪的國家。”
印度事務大臣加索恩-哈迪——克蘭布魯克子爵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目光深沉,緩緩分析道:“他們如果放過了奧斯曼帝國,就一定會選擇另一個擴張方向——這是俄國的本性,從彼得大帝到如今的亞歷山大,從未改變過。而最令人擔憂的方向,就是印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讓俄國人放棄在中亞的擴張,這個要求當然是對的——但諸位要清楚,這恐怕需要付出極高的代價。中亞是俄國近二十年來最大的戰略成果,浩罕、布哈拉、希瓦,一路吞并下來,他們已經嘗到了甜頭。要他們吐出來,或者哪怕只是停下腳步,都不會容易。”
會議室里的氣氛愈發凝重。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
“我們需要他們西進——”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接過話頭,修長的手指交叉在胸前,目光如鷹隼般冷銳,“又或者,東轉,也可以。”
他微微停頓,讓這句話在眾人心中沉淀片刻,然后繼續說道:“遠東的清帝國腐朽墮落,內憂外患不斷,剛好可以滿足俄國人對土地的永無止境的渴望。與其讓那頭北極熊南下覬覦我們的印度,不如引導它去啃那塊已經千瘡百孔的遠東蛋糕。黑龍江流域的蠶食——俄國人在那個方向本就有胃口,我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內政大臣理查德·阿什頓·克羅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接著提出了一個實際的問題:“我想我們可以設立一個專門的機構來監督這些援助物資的使用去向,首相閣下。這份清單上的蒸汽機、冶煉設備、鐵路機車——如果這些東西最終被運到了奧倫堡或者塔什干,用來修筑通往中亞的鐵路和兵站,那我們等于是在資助俄國人向印度邊境推進。絕不能讓一分一毫的資金和物資流入中亞地區。”
“說得對。“首相迪斯雷利簡短地認可了這個建議,然后將目光重新投向外交大臣,眉頭依然緊鎖,“但問題是——我們付出了這些,俄國人最多也就是跟奧地利停止盟約而已。至于對奧地利宣戰、貿易禁運之類更進一步的行動……很難吧?”
“哎,這就足夠了。”
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那是一個精通權力博弈之人才會露出的笑容。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俄國人的清單,在空中輕輕晃了晃:
“俄奧兩國的盟約之間本來就有過變數。巴爾干是他們永遠解不開的死結。現在,如果俄國再主動停止續約,甚至公開冷落維也納——這必定會在奧地利宮廷引起劇烈的猜忌和不安。弗朗茨·約瑟夫陛下會懷疑俄國人是否已經在暗中與他的敵人達成了某種交易。而一旦猜忌的種子種下,俄奧之間即便沒有戰爭,也再難回到從前的親密。”
他將清單放回桌面,語氣篤定:“我想,這份清單——”他用手指點了點那疊紙,“對于瓦解一個俄奧同盟來說,完全可以接受。”
眾人竊竊私語了一陣。大法官凱恩斯伯爵微微頷首,財政大臣斯塔福德·諾斯科特爵士雖然對這筆巨額支出心中有些肉疼,但也不得不承認外交大臣的分析自有道理。樞密院議長里士滿公爵沉默片刻后也表示贊同。最終,內閣成員們一一點頭。
首相迪斯雷利環視眾人,緩緩頷首:“好,那就按這個方向與圣彼得堡繼續談。”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將喉中的干澀潤去幾分,然后放下杯子,話鋒一轉:
“關于奧斯曼的事情——我想,如果再給一個月的時間,俄國人還是拿不下君士坦丁堡,那么我們就可以進行強有力的斡旋,迫使雙方停火。”他看向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微微抬起下巴,“您想怎么做?”
索爾茲伯里侯爵還未開口,便見首相迪斯雷利自己接著說了下去,顯然他心中早已有了一盤更大的棋:
“埃及的起義已經鎮壓下去了。蘇伊士運河重新暢通無阻,地中海艦隊可以自由調動。我們利用這一個月的時間,先解決西班牙的問題。”
提到西班牙,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了一緊。
首相迪斯雷利的語氣變得格外嚴厲:“法國人這么做,是觸碰了我們的底線。西班牙雖然是個衰弱的國家,但它終究也是一個大國——一個擁有漫長海岸線、扼守直布羅陀海峽另一側的大國。它的領土不可分割,它的獨立不容侵犯。讓法國人越過了比利牛斯山脈,在伊比利亞半島站穩腳跟——我很擔心,整個伊比利亞半島最終都會淪為巴黎的囊中之物。那時候,地中海西部的出入口就徹底捏在法國手里了。”
“呃,西班牙人可不好征服,首相大人。”
戰爭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插了一句,語調中帶著一絲審慎的提醒:“別忘了拿破侖戰爭時候的事情。當年拿破侖傾舉國之兵踏入西班牙,結果陷入了長達六年的泥潭——游擊戰、焦土、民眾的頑強抵抗,最終成了帝國潰敗的開端之一。西班牙那片土地,從來都不是好啃的骨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次法國人確實學精明了。他們沒有大舉入侵,而是只占領了部分西班牙地區,而且——還是以當地投票的方式來為自己正名的。他們扶植了親法派,操縱了所謂的'民意公決',然后宣稱這是西班牙人民自愿選擇并入法國。手段更加高明一些。”
首相迪斯雷利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將茶杯重重擱在托碟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響:
“但是這種投票怎么能允許呢?在刺刀的陰影下搞出來的所謂公決,不過是強盜的遮羞布罷了。我們大英帝國不認可這種投票——不認可、不承認、不接受。一個主權國家的領土,豈能靠幾張選票就割讓出去?”
他環視在座的內閣成員:
“先解決西班牙。集中外交力量,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國家,向巴黎施壓,迫使法國撤軍。我們的地中海艦隊和海峽艦隊要做好展示武力的準備——讓法國人知道,大英帝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加堅定:
“之后,利用壓住法國的氣勢,以及我們艦隊在地中海的壓倒性存在,回過頭來調停近東戰爭。一步一步來——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穩、走得狠。”
會議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大法官凱恩斯伯爵率先開口:“首相閣下的方略清晰明了——先西后東,各個擊破。我贊同。”
“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