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不再有絲毫留戀,在宮女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踏上了鳳凰鸞駕的腳踏。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wěn),仿佛腳下不是通往異國他鄉(xiāng)的和親之路,而是一條再尋常不過的宮道。
在她即將踏入車廂的最后一刻,她還是忍不住,最后回望了一眼。
望向那座困了她十九年的牢籠,望向這座她曾愛過、也曾恨過的燕城。
城墻巍峨,宮闕連綿。
依舊沒有那個她想見的身影。
塵埃落定。
華玉安垂下眼簾,鉆進了車廂。厚重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起——駕——”
隨著內侍一聲悠長高亢地唱喏,鸞駕緩緩啟動,龐大的和親隊伍,如同一條紅色的巨龍,在無數(shù)百姓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中,朝著城門,漸行漸遠。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角落里燃著的一爐熏香,散發(fā)出幽幽冷香。
華玉安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
她抬起手,輕輕摘下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鳳冠,放在一旁。然后,她從袖中摸出那枚白玉平安符,靜靜地看著。
眼淚,毫無預兆的,一滴一滴,砸在那溫潤的玉石上。
原來,親手推開一個人,比被他推開,要痛得多。
原來,所謂的決絕與冷靜,都只是包裹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的硬殼。
晏少卿。
終究,是我負了你。
此生不復相見。
愿你……官途順遂,平安喜樂。
……
朱雀門外的儀仗漸行漸遠,而燕國公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燕世家族長跪長信宮,終于求得陛下恩赦,被下旨放出來的燕城趴在床上,背上杖責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這絲毫影響不了他的好心情。
昨日在長信宮,他雖然被華玉安那個毒婦擺了一道,受盡了屈辱,還被革去了世子之位。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擺脫華玉安,一切都值得!
至于藍玉……他已經想好了。靜
思庵那是什么地方?他心愛的玉兒身子那般孱弱,怎能受得了那里的苦楚?
等他養(yǎng)好傷,就親自去把她接出來!
父皇偏愛藍玉,太后年事已高,還能管他一輩子不成?
只要他用些手段,恢復世子之位是遲早的事。
屆時,他便風風光光地備上三書六聘,去向父皇求娶藍玉。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燕城此生唯一想娶的,只有華藍玉!
一想到未來與藍玉夫唱婦隨的美好日子,燕城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來人!”他高聲喊道。
管家連忙小跑著進來,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去,把庫房里那對前朝的血玉如意給我取來,還有那株半人高的紅珊瑚,西域進貢的夜明珠……都給我好生打包了,這些都是要給玉兒的聘禮!”燕城意氣風發(fā)地指揮著,仿佛自己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國公世子。
管家面露難色,“公子,這……國公爺吩咐了,您禁足這一年,府中庫房不得擅動……”
“放屁!”燕城猛地從床上坐起,牽動了背后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這個家遲早是我的!我拿幾樣東西怎么了?我爹那里,我自會去說!你照辦就是!”
他越想越興奮,覺得躺著實在憋悶,便不顧傷勢,掙扎著下了床,披了件外袍就要往外走。
“我要親自去看看那些聘禮,免得被你們這些奴才磕了碰了!”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大步流星地朝庫房走去。
幾個下人想攔又不敢攔,只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在后面。
昨日剛下過一場小雪,庭院里的石子路有些濕滑。
一個端著茶水的小廝慌慌張張地從拐角跑出來,沒看到燕城,兩人頓時撞了個滿懷。
“哎喲!”
滾燙的茶水潑了燕城一身,小廝嚇得魂飛魄散,當場跪地求饒。
“不長眼的東西!”燕城本就心情煩躁,此刻更是怒火中燒。
他抬腳就想去踹那小廝,腳下卻被那打翻的茶水一滑,身子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他的后腦,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庭院里那座太湖石假山堅硬而嶙峋的棱角上。
世界,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所有人的驚呼聲都仿佛被隔絕在一個遙遠的世界。
燕城的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隨即,無數(shù)破碎的、混亂的、被遺忘了一年之久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tài),瘋狂地涌入他的腦海!
……
三月梨花樹下,少女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羅裙,笑靨如花。
“燕城,你又偷跑出來!功課做完了嗎?”
他撓著頭,傻笑著從背后拿出一支親手雕刻的玉蘭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的發(fā)間。
“安安,等我,我會八抬大轎,娶你過門,讓你做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
深夜的宮墻外,他背著發(fā)高燒的她,一步一步,走得無比艱難。
“燕城,放我下來吧,會連累你的……”
“閉嘴!不許說這種話!我說過會護著你,就一定會護著你一輩子!誰敢說你母親半句不是,我便撕了他的嘴!”
……
野外他將她緊緊護在身后,面對著刺客冰冷的刀鋒。
“別怕,安安,有我在。”
……
一幕幕,一樁樁,那些被塵封的愛戀,那些滾燙的誓言,那些深入骨髓的珍視與呵護,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想起來了。
他全都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深愛著那個叫華玉安的女子,想起了自己曾將她視若性命,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要為她遮擋世間所有的風雨。
然后,更加洶涌的,是失憶后這一年的畫面。
“別跟我提她,惡心。”
“是你為了跟她退親,把她母親是官妓的事情宣揚出去的……”
“華玉安,你是不是存心過來惡心我,破壞我的壽宴?!你現(xiàn)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去!”
那一日,梨苑之中,他親手拿起青銅鍋砸向她的額頭,鮮血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流下,觸目驚心。
“燕城,我們兩不相欠了。”
……
長信宮內,她跪在他的面前,卑微地乞求一個擁抱。
而他是怎么做的?
“抱你?華玉安,你配嗎?”
“最好死在圖魯邦,永遠別再回來污了我的眼!”
……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燕城的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他抱著頭,痛苦地在地上翻滾,額頭撞在堅硬的石頭上,鮮血直流,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那些記憶,那些他親口說出的、最惡毒、最傷人的話,像無數(shù)把尖刀,在他的腦子里瘋狂地攪動、凌遲著他。
原來,那個蛇蝎心腸的毒婦,是他自己。
原來,那個卑鄙無恥、不擇手段的畜生,是他自己!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親手將自己最愛的女子的尊嚴,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他親手將她的心,一片一片,剮得鮮血淋漓!
他親手,把她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快!快去請大夫!!”
下人們全都嚇傻了,亂作一團。
燕城卻什么都聽不見,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雙目赤紅,狀若瘋癲。
“安安……我的安安……”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
他要去見她!
他要去告訴她,他想起來了!
他要去跟她道歉,他要跪下來求她原諒!
他踉踉蹌蹌地朝府外沖去,下人們根本攔不住他。
“公子,您要去哪兒啊!”管家急得快哭了,死死抱住他的腿。
“放開!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安安!”燕城瘋狂地嘶吼著。
管家被他眼中的瘋狂嚇住,但還是結結巴巴地說道,“公子……您找哪位公主啊?若是藍玉公主,她在靜思庵……若是玉安公主……”
管家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天色,說道,“若是玉安公主,她……她和親的隊伍,今兒一早就出城了啊……”
“什么?”
燕城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凈。
“你……你說什么?”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她……走了?”
“是啊。”管家不明所以,還以為他在關心國事,“今兒一早,吉時出發(fā)的,儀仗隊排得老長了,全城的人都去看了呢。這會兒……怕是已經出了京城幾十里地了……”
幾十里……
幾十里……
走了……
去圖魯邦……
那個他親口詛咒她,讓她死在那里的地方。
燕城的身子晃了晃。
他想起來了,肅帝說過,只要他執(zhí)意退婚,三十日后,她就要替嫁圖魯邦。
是他……是他親手把她送上了那輛和親的馬車!
“噗——”
一口腥甜的逆血再也壓抑不住,猛地從他口中噴涌而出,在青石板上濺開一朵妖異的血花。
“安安……”
他絕望地伸出手,仿佛想抓住那早已遠去的背影。
然而,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干,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耳邊回響的,是她最后那句平靜到絕望的話。
“燕城,我們兩不相欠了。”
不……
欠。
是他欠了她……一條命,一顆心,和一整個曾經許諾過的未來。
是他,欠了她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