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文華殿外廣場上。
率先出來的王晉站在廣場一角，雙手負在身后，毫不介意陸續(xù)從文華殿內(nèi)走出官員一道道異樣目光。
他一點都不介意暴露自己和柳閣老的關(guān)系。
今日經(jīng)筵日講，自己公然為盧璘站臺。
有心人只需稍作打探，便能知曉他與心學(xué)的關(guān)系，自然也能猜到他與柳閣老如今站在了同一條船上。
不多時，柳拱的身影出現(xiàn)在殿門口。
他走下臺階，步履沉穩(wěn)，臉上看不出半分在殿內(nèi)被昭寧帝步步緊逼的窘迫。
王晉看著他，嘴角一勾，迎了上去。
兩人并肩而行，一同朝吏部官署方向離去。
.........
吏部。
作為總管大夏官員考核、選拔、任免之所，吏部素有六部之首的稱謂。
身為吏部尚書的柳拱，在官場上，亦有天官之名，可算百官之首。
但在大夏，還有一個獨立于六部之外的圣院。
內(nèi)閣首輔宴居，正是圣院的執(zhí)掌者，一手把控著大夏最頂端的超凡力量。
地位還要高半層。
.......
書房內(nèi)，檀香裊裊。
柳拱親自為王晉沏上一杯茶，屏退了左右。
“先生，沒想到璘哥兒的事，居然連您也驚動了。”
柳拱的稱呼，足以體現(xiàn)他的態(tài)度。
即便王晉并無官身，但單憑大儒的文位，柳拱便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知道王晉的來歷，是沈春芳的師兄，是心學(xué)上一代的扛鼎之人。
為了一個盧璘，沈春芳竟能將這位都請出山。
王晉微微頷首，順著盧璘的話題開口：
“盧璘已是我心學(xué)門人，品性如何，我心里有數(shù)，反詩一事，純屬無稽之談，于情于理，我都該來一趟。”
柳拱聞言，臉色不變，心中卻默默嘆了口氣。
當(dāng)初沈春芳收下盧璘為弟子時，他便想到了會有這么一天。
只是以心學(xué)如今這般式微之勢，讓璘哥兒此刻加入，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禍。
“今日在文華殿，多虧了師兄。”柳拱換了個稱呼，語氣里多了幾分親近。
“若非您在，我當(dāng)真是快要束手無策了。”
王晉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柳閣老謙虛了。”
“西域使團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向圣上請求開壇講道。”
“講道的話題，又恰好是以讀書人為題。”
“這其中若是沒有柳閣老在背后推動，我是不信的。”
王晉的猜測，可不是空穴來風(fēng)。
西域使團的出現(xiàn)太過湊巧，話題也太過湊巧。
看來所有人都小瞧了這個內(nèi)閣次輔，竟想出了這么一招曲線救國的方式，給盧璘創(chuàng)造出破局機會。
被王晉點破，柳拱也不介意，兩人在盧璘這件事上，已是天然的盟友。
“先生，璘哥兒他在牢里如何？這次謀逆案，怕是要錯過這次童試了....”
王晉神情淡然，搖頭：
“盧璘這一路走來，太過順遂，讓他在臨安府大牢里待著，磨一磨性子，不是壞事。”
“再說了，這次圣上同意讓他赴京和佛門論道，如果表現(xiàn)出彩，以圣上的性子，說不定另開恩科呢？”
說到這里，王晉話鋒一轉(zhuǎn)，眼中閃過疑惑。
“只是有一事，我有些不解。”
“來之前，璘哥兒曾托人帶話，說他在府試第三場所作的戰(zhàn)詩詞，足以明志，洗脫所有嫌疑。”
“可為何，我從未聽聞過這第三首戰(zhàn)詩詞的半點風(fēng)聲？”
柳拱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滿是錯愕。
第三首戰(zhàn)詩詞？
“禮部帶回來的，不是只有前兩首戰(zhàn)詩詞嗎？”
.............
與此同時
翰林學(xué)士陳斯府中。
書房內(nèi)燭火搖曳，陳斯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
腦袋里回想著今日文華殿上的一幕幕。
欽天監(jiān)的陌生面孔，居然是心學(xué)大儒王晉。
柳閣老啊，還真是戀棧居位，為了這個保住位置，連心學(xué)都勾搭上了。
也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價，請出了王晉這個心學(xué)大儒。
本以為是十拿九穩(wěn)的必殺之局，卻被一個憑空冒出來的王晉，用一樁臨安府才氣截取之事給攪得天翻地覆。
還有這個盧璘。
本是一枚用來攻訐柳拱的棋子，在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居然搖身一變成了關(guān)乎國本的關(guān)鍵人物。
陳斯越想，越覺得頭腦發(fā)脹，最后只能長嘆一口氣。
這時，書房門被推開，夫人端著一個白玉小盅走了進來。
“老爺，看您一臉倦容，妾身讓廚房燉了些安神的補品。”夫人將玉盅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溫婉。
“這是晉陽商會特意送來的紫河雪參羹，說是今年新得的珍品，最是滋養(yǎng)神思。”
“還有咱們府里過冬的炭火皮毛，商會那邊也都提前派人送來了，樣樣都是頂好的，價值不菲呢。”
陳斯緩緩睜開眼，點了點頭。
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
他當(dāng)然知道這碗?yún)⒏姆至浚宄x陽商會如此殷勤的目的。
座師是當(dāng)朝戶部尚書，內(nèi)閣排名第三的閣臣，本身便出自晉陽府。
自己與座師關(guān)系匪淺，在官場上早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以晉陽商會那幫商賈八面玲瓏的手段，又怎會忽視自己這個座師門下的得意門生。
如今，商會那邊正不遺余力地四處奔走，為的，就是讓座師在內(nèi)閣的位次，能再往前挪一挪。
晉陽商會越來越大了，光是一個戶部尚書，可遠遠不夠，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
圣院那個位置不敢想，但以眼下圣上對柳拱的態(tài)度，若是多方運作，取而代之，成為新的次輔，機會極大。
想到這里，陳斯心中又升起一絲煩躁。
他擺了擺手，示意夫人將參羹端下去。
就在這時，一名下人快步走到門口，躬身來報。
“老爺，二老爺來了。”
“讓他進來。”陳斯吩咐道。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書房。
來人正是禮部郎中陳濟，也是當(dāng)初在臨安府府試時，親手將盧璘那份反詩試卷從廢卷堆里找出來的禮部官員。
“大哥。”
陳濟一進門，便迫不及待地開口：
“那樁謀逆案不是證據(jù)確鑿嗎？”
“為何圣上會突然下旨，讓那個盧璘赴京，還要讓他代表我大夏讀書人，去和西域佛門論道？”
今日他正在禮部當(dāng)值，這消息便傳得沸沸揚揚。
他知道兄長今日參加了日講經(jīng)筵，幾乎是掐著時辰，一散衙便立刻趕了回來，就是想問個究竟。
陳斯并未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在臨安府，親眼看過盧璘的卷子。”
“你覺得，此子才學(xué)如何？”
“若是對上佛門，有幾分勝算？”
陳濟聞言一怔，隨即陷入了思索。
片刻后，他才斟酌著開口：“才華橫溢，遠超同濟。”
“光是那前兩首戰(zhàn)詩詞，便已是鳴州之作。”
“至于對上佛門有幾分勝算……這個，我實在拿不準。”
陳斯聽完，若有所思，又追問了一句：
“第三首呢？此次府試不是共有三場嗎？”
陳濟臉上露出茫然之色。
“什么第三首？”
“有第二首那等反詩，便已是鐵證如山，足以定下謀逆大罪了。”
“那第三首，我根本就沒看。”
“想來，應(yīng)是作為案卷證物，一并呈送大理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