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洛水，心頭震驚得可謂無以復(fù)加。
她瞪大了眼睛臉色緋紅的看著身旁的青衣少女，好一會后方才問道：“你……你是從哪里懂得這些的？”
方才阿阮在她耳邊出的那些所謂的看緊楚寧的主意，每一個都相當(dāng)……相當(dāng)務(wù)實(shí)。
詳盡到說什么樣的話，用什么樣的語氣。
在什么樣的地點(diǎn)，需要什么樣的氣氛。
甚至還包括，外面穿什么，里面又穿什么……
若是一個不相干的人與她說出這般下流之事，她大抵會當(dāng)場發(fā)作，不說砍了他的腦袋，至少得斬了他的舌頭。
但這番話是阿阮說出來的。
她斷不會對她行這般事，甚至也并沒有覺得惱怒，她只是滿心的震驚，不明白那個在她眼中始終伶俐可愛的小女孩，怎么會變成這樣？
是這二十多年的時間里，被那惡人囚禁從而壞了心智？
她的心中只有不解與愧疚。
“你這話說得好生奇怪，你可別看本姑娘好像比你小，可若是真的論起來，我估摸著應(yīng)當(dāng)大上你一輪不止。”阿阮不疑有他，只是仰著頭一臉倨傲的言道，似乎很不滿被洛水小瞧。
“可你這二十多年，不是一直被賊人脅迫，淪為傀儡，按理來說這段時間，你的心神是恍惚的，哪里去學(xué)得這些，難道是那個歹人！”洛水說道這里，雙拳猛然握緊，一股洶涌的殺機(jī)不受控制的于她周身涌出。
“呸呸呸！你想什么呢？我是鬼，他能對我做什么？”阿阮大聲反問道。
洛水也反應(yīng)了過來，知道自己有些關(guān)心則亂。
“再說了，懂這些，一定要親自為之嗎？沒吃過豬肉，難道還能見過豬跑？以往在青木山時，這類的話本本姑娘可涉獵不知幾何！”而阿軟的聲音再次響起，說罷這話，她一臉得意的仰起頭。
“你喜歡看這些東西？”洛水皺了皺眉頭，既是不解，又是震驚。
“你這么看著我干嘛？不就是一些話本嗎？為何看不得，你這模樣倒是和我那干娘如出一轍。”阿阮見狀，也神色不喜。
“干娘……”洛水當(dāng)然知道對方口中的干娘就是自己，只是從對方的語氣里，她卻是聽到些許不滿的味道。
“嘿，說出來嚇?biāo)滥悖夷歉赡锟墒敲麧M天下的劍道魁首，洛水劍仙！”
“不過你可能沒有聽說過她，畢竟說不得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登天而去，成了上界圣靈。”
洛水無視了對方話語的后半段，而是問道：“你不喜歡她？”
阿阮臉上的神色一滯：“倒也不是不喜歡……”
“就是她有些太……”
“太厲害了些！”
“太厲害？”洛水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她當(dāng)然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是擔(dān)得起這三個字眼的，但她不明白的是，為什么這會成為阿阮的苦惱。
“說了你也不懂，其實(shí)我干娘對我很好，每次來青木山都會給我?guī)Ш芏鄸|西，稀世的珍寶、頂尖的丹藥還有很多功法靈寶，每一個拿出去，都是價值千金的寶物。”
“她的出手太過闊綽，名頭又太大，青木山這些年一直被同為道門圣山的東神山壓著，宗門其實(shí)很需要干娘的幫助，也需要她的名頭來震懾宵小……”
“所以，從我記事起，門中的長輩就不止一次的告訴我，要做一個好孩子，要乖巧，因?yàn)槲业哪俏桓赡锸莻€大人物，要討她歡心，不能惹她不悅，就好像，只要我做錯了一件事，我就是整個山門的罪人一般。”
“久而久之每次見她前，我都得反復(fù)在心里演練，要說什么話，做什么事……”
“我當(dāng)然也知道，我這么個尋常弟子，無爹無娘，能在山門中得到優(yōu)待，靠的全是干娘的照應(yīng)，我對她其實(shí)也是感恩戴德的，只是……”
“我還是不免怕她，怕說錯了什么話，怕惹得她不高興，然后我就成了整個宗門的罪人，所有人都會拋棄我……”
洛水聽到這里，眉頭緊皺，她從未想過那個對她言聽計從，完全如她心意的孩子，其實(shí)心頭是這么想的。
“她既然對你那么好，怎么可能因?yàn)槟愕膬删湓挘蛼仐壞悖俊彼噲D為自己辯解。
“你不了解她……”阿阮卻搖了搖頭：“當(dāng)然，我也不了解。”
“其實(shí)如果真算起來，我見她的次數(shù)并不多，一年一次，有時候兩次，每次來她都只待上兩三天的時間，而且大多數(shù)時候，她只是指導(dǎo)我在修行上的問題，其余的事情，她從不過問……”
“有時候我覺得，見我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場例行公事，為了完成她對我爹娘的承諾，而且，我真的不是那種特別有天賦的孩子，即便她覺得已經(jīng)對我放低了要求，可……”
“哪怕是在她眼中，已經(jīng)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標(biāo)準(zhǔn)，對我來說卻需要耗費(fèi)我大量的時間，去反復(fù)琢磨，唯恐下次見面，修為上的進(jìn)步無法讓她滿意……”
“到了后來，我甚至?xí)谂嗡M量別來看我……”
洛水從未想過自己的存在會給阿阮帶來這么大的煩惱，她張開嘴，聲音卻有些干澀：“或許，她只是不善于表達(dá)，我……我覺得，她應(yīng)該是在乎你的……”
“而且……而且，我聽說，這些年她一直在尋你。”
洛水此刻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努力的想要向阿阮證明自己并沒有她想的那么無情。
“你……你怎么知道？”阿阮意識到了洛水這番話中的古怪之處，抬頭錯愕的看向洛水。
洛水的心頭一慌，如果說之前不愿承認(rèn)自己的身份，還是礙于與楚寧之間的那些糾葛，那此刻的否認(rèn)，便是出于愧疚與自責(zé)。
她確實(shí)沒做到自己答應(yīng)故友的事情……
或者說，她有些想當(dāng)然與自以為是了。
用自己覺得對的方式去照顧阿阮，卻從未想過會給對方帶來些什么。
以至于阿阮愿意與一個素不相識之人講訴這些心思，卻從未與自己言說過。
這么多年來，她甚至一直從未知曉過阿阮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孩子。
“我其實(shí)……其實(shí)是洛水劍仙的弟子。”報著于此或許可以更好的傾聽對方心思的念頭，洛水決定繼續(xù)隱瞞自己的身份。
“你是干娘的弟子？她竟然會收弟子？”阿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
“嗯，若是不信，你可以問楚寧。”洛水言道。
心思單純的阿阮并未多想，反倒興奮的湊了上來：“那你與她相處得如何，她是不是特別悶，對你也不喜歡說話？”
洛水一愣，在心頭暗暗回憶著與陳曦凰相處的點(diǎn)滴，無奈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師尊她確實(shí)少言寡語。”
但說完這話，她又趕忙補(bǔ)充道：“但她確實(shí)是在乎你的，這么多年一直在尋你，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
“你不必為她找補(bǔ)，我自然知道以干娘的性子，不可能不管我，我也知道她對我好，可就是……”阿阮卻這般言道，說到這里，她的眉頭微皺，臉上的神色也變得有幾分異樣，仿佛不知道該如何措辭一般。
“不知道如何與她相處？”洛水卻開口言道。
“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阿阮的眼前一亮，神色親昵的將手搭在了洛水的肩上：“想必你和我干娘在一起時，也有這樣的困擾吧？她那個人就是這樣，悶悶的，無趣得很。”
“不過你很不錯，我很喜歡你，以后咱兩就是朋友了！”
“朋友？”洛水叨念著這兩個字眼，臉上的神色古怪。
“怎么？跟我做朋友，委屈你了？”阿阮狐疑的盯著她。
洛水愣了愣，她看著阿阮搭在她肩頭的手，這是于此之前，對方從未與自己展現(xiàn)出來過的親近。
“好。”她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才對嘛！你放心，既然我們是朋友，那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我會幫你出謀劃策，徹底拿下楚寧的！”說罷，阿阮還一副豪氣干云的朝著洛水拍了拍胸脯。
并不愿意在這件事上被阿阮誤會的洛水，正要開口解釋。
“嗯？你們倆的關(guān)系什么時候這么好了？”楚寧的聲音卻在這時響起。
二人循聲望去，卻見楚寧不知何時站起了身子，此刻正神情疑惑的看著勾肩搭背的二人。
“要你管！”阿阮白了楚寧一眼，旋即又看向洛水，挑了挑眉頭言道：“怎么樣，沒騙你吧，都說了你男人沒事。”
若是旁人以此事調(diào)侃，洛水大抵不會有太多的反應(yīng)在，最多是生出些惱怒。
可此刻，被身為后輩的阿阮如此調(diào)侃，她卻是難免有些羞愧難當(dāng)，臉色少見的紅得厲害。
但阿阮卻絲毫沒有察覺到洛水的異樣，反倒繼續(xù)添油加醋的說道：“楚寧，你可不知道，你入定這段時間，她急得如同那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你以后可得對人家好些，別老是想著在外沾花惹草！”
聽聞這話楚寧，臉色異樣，似乎是詫異于洛水竟如此關(guān)心自己。
洛水自然也感受到了楚寧的目光，她開口剛想解釋。
“好啦好啦，本姑娘幫著他催生靈果一整日都未歇息，昨夜又替他護(hù)法，此刻累得頭昏腦漲，就不陪你們玩了，我得去休息一會。”
說罷這話，阿阮極為做作的撐了懶腰，又朝著洛水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便化為流光遁入了楚寧的體內(nèi)。
房間中轉(zhuǎn)瞬就只剩下了楚寧與洛水二人。
氣氛在那時安靜得有些詭異。
“我只是修行上遇到些問題，但現(xiàn)在已無大礙，讓姑娘為我擔(dān)心了。”楚寧率先開口，打破了二人間的沉默。
洛水聞言便知是楚寧將阿阮的話當(dāng)了真，她幾乎本能的想要解釋，可話未出口，卻又忽然想起昨日夜里與楚寧的對話。
似乎正是因?yàn)槌幷`會了自己的心意，以為她對其有所傾慕，故而才能燃起斗志，重新開始尋找生機(jī)。
此刻若是解釋，豈不是會壞了楚寧的心境。
罷了。
想到這里的洛水長嘆一口氣，自語道：“既如此，那便先由著他吧。”
念及此處的洛水，也收起否認(rèn)的心思，看向楚寧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沒事就好。”
“那昨日可有收獲？”她又問道。
楚寧一愣，有些的錯愕的看向洛水，心道這姑娘是不是太急了些，這拯救蒼生的大事，哪有一夜的時間就能想明白的？
“有……有一點(diǎn)頭緒吧。”楚寧想了想，還是如此言道。
這在他看來應(yīng)當(dāng)也不算說謊，畢竟他也是天下蒼生之一，昨日之事已經(jīng)讓他看到了一點(diǎn)自己活下去的希望，那也算是拯救蒼生嘛。
“真的？”聽聞這話的洛水明顯眼前一亮。
“真的。”楚寧連連點(diǎn)頭。
“我也有不少收獲，你看看！”洛水也想起了與楚寧的約定，趕忙回身去到了身后的書桌上，將那本手札與數(shù)十張宣紙遞了過來。
楚寧有些疑惑的接過此物，定睛看去，只見那些宣紙上畫滿了各種墨紋以及靈紋通路。
“這些都是我針對靈爐灶設(shè)計出來的靈能通路以及改進(jìn)墨紋，我覺得如果能夠兼容，至少可以再讓靈爐灶的能量消耗減少兩成。”洛水這樣說道。
楚寧看著圖紙上的內(nèi)容，眼神從一開始的疑惑漸漸化作了詫異。
這些內(nèi)容中有一些雖然還略顯幼稚，很難付諸實(shí)踐，但有一些靈能通路，確有可取之處。
“姑娘于此之前真的從未學(xué)習(xí)過墨甲之道？”他有些不可思議的問道。
“沒有。”洛水坦誠地?fù)u了搖頭。
“一夜時間姑娘就能琢磨出這么多門道？”楚寧并非不愿意相信洛水，只是這著實(shí)過于匪夷所思了一些。
“這……很難嗎？”洛水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在她的記憶里，只要她愿意，任何功法神通，只要花去些許時間，她就能融會貫通，相比之下，對墨甲之道的研究，已經(jīng)算是很慢的了。
洛水的這個問題，讓楚寧反倒有些發(fā)懵。
此道雖說是修行之道，但與大多數(shù)磨煉自身的修行之道截然不同，對諸如功法、丹藥等被大族與大宗門把持的寶貴資源需求不大，按理來說應(yīng)當(dāng)是那些沒有家世背景的尋常百姓最適合踏足的修行之道。
但偏偏，在諸多修士中，墨甲師往往是數(shù)量最為稀少的。
此道的難度由此可見一斑。
“姑娘是怎么做到的？”看著圖紙上那些充滿巧思的墨紋與靈能通路，楚寧心頭的震驚無以復(fù)加，他終于忍不住問道。
而聽聞這話的洛水，先是一愣，旋即側(cè)頭看了一眼書桌前堆著的十余本昨日從楚寧那里尋來的與墨甲有關(guān)的書籍。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笑道。
“多讀點(diǎn)書，你也可以的。”
楚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