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洋人小孩兒顯然拿不走中國人的土地。
而且,那些憤怒的孩子,還不知道這個年代洋人在這個國家所代表的權力和背景的孩子,很明顯也不清楚,小埃莉諾是來自歐洲的一個名叫英國的國家,和拿走青島的德國,關系緊張。
要求這些憤怒的孩子,去了解那些復雜的國際政治顯然不現實,這幾個孩子加起來認識的漢字恐怕都不超過十個,和小公爺差不多。
所以,當這些孩子疾風驟雨一樣的拳頭,砸在了埃莉諾的臉蛋上時……他們砸的當然不是這個小姑娘。
“停!停!”
小公爺知道,這個洋人小姑娘對于那些潛藏在這里的西方妖怪,有著極其強大的克制和凈化作用,所以無論自己對她的觀感如何,自己這會兒都必須要拯救她。
“不要再打了!”
其他登船的小孩兒們,此刻正在氣頭上,他們心中洶涌的國仇家恨,以及還未成年的弱小軀體,讓他們只能從這個小孩兒身上索取一些什么。
“為啥不打?”
一個比小公爺高出一頭,看年齡也比他大三四歲的男孩,憤怒說道。
面前這個孩子比小公爺要強壯的多,但是,只要給小公爺張嘴的機會,就算再來十個,小公爺也能保證自己的安全,甚至還會想辦法把對方的人爭取過來。
這次的問題是,如何讓一群上頭的小孩子,停止毆打一名歐洲貴女。
小公爺指了指程東。
“認識嗎?”
那個男孩想了想,猶疑說道:“我聽我爹說過,他是那個給人們發洋槍的好漢。”
“好。”
小公爺:“你們是中國人,為什么要用洋槍?”
這些男孩哪里見過這種詭辯,就算是小公爺,他也是在第一次登船時,和陳旺大哥討論可樂究竟是洋貨還是國貨時,才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如果使用洋人的東西意味著叛國,那么現在他們的父輩就該把那些步槍砸爛,抄起紅纓槍。
但是如果洋槍無罪,那洋火洋油洋灰呢?
“因為……就是要用洋槍!”
他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當人們對一些堅固的信念感到動搖的時候,首先想的,當然不是自己的邏輯出了什么問題,而是會下意識地無條件維護那些理念,并且……惱羞成怒。
“你這個……小漢奸!”
在混亂的年代當然會出現很多英雄,但是漢奸這個人人痛恨的名稱,卻根據人們心中不同的標準,定義了很多很多的人。
就連小公爺也成漢奸了。
他們舉起了拳頭。
小公爺打不過對方,其實他剛才因為貿然開了一槍,兩只手臂現在還有些紅腫,不過,開不了槍,不代表贏不了這個局面。
他的手里,迅速地從身后的包裹中,掏出了一把洋槍。
那些孩子紛紛退后。
誰說,有槍一定要開?
再說,這世界上只拿著洋槍,卻開不了的人實在是太少了,面前這些孩子不敢相信,小公爺竟然是一名連槍都開不了的羸弱小孩兒。
“唔……你有槍!”
小孩們都見過那長槍,但是卻很少見到這種做工精巧的短銃,在他們看來,這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老爺,才配使用的東西。
小公爺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了恐嚇對方,他只是想著,既然程東在自己身后,他當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亡,既然身后有這樣一名強者,那不利用一下是極大的浪費。
只見,小公爺把那把做工精致美麗的洋槍,和那王八盒子完全不一樣的手槍,調轉了槍頭,把槍的手柄,正對著剛才那個訴諸暴力的男孩。
“嗯,我有槍。”
“給你。”
“殺了她。”
領頭的孩子,看著小公爺遞過來的那把有些秀氣的精致手槍,臉色陰晴變幻像是紅綠燈一樣,他猶豫了好久,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確實還駕馭不住這個東西。
自己只是想揍這個洋人女孩。
殺了她……她罪不至此。
不至于。
這些剛才還瘋狂的小孩兒,瞬間氣勢就弱了下來。
埃莉諾滿眼含淚,不過她還是望著小公爺手里的那把槍,這次她很聰明地閉上了嘴巴,也為再次重逢這把父親給自己的假槍,感到了一絲高興。
似乎是得救了。
好疼,身上好疼。
看到這些小孩子不敢去拿,小公爺馬上把槍收了回來:“那我們現在都不是漢奸了。”
他本來還覺得,能看到有小孩子真的伸出手,如果有孩子拿走了這把槍,那幾乎可以直接確定,那個孩子,就是墮天使傀儡假扮的。
程東一直等著開槍。
等待著打開那個……恐怖轉輪機槍的保險。
……
“誰讓你們打她的?”
小公爺問道。
在人間,尤其是在殘酷的最底層,為了一口吃的幾個銅錢揍人甚至是殺人都是常見的,可是小公爺知道,這些有家庭,有爹娘帶的孩子們,還不配玩自己一直玩的這個游戲。
既然有人管,那么這些還不知生而艱難的小孩兒們,是不會隨隨便便揍這名一身洋裝,一雙鞋子都能買對方全部家產的洋人小女孩。
這需要一個契機。
“是,是……是俺們登船的,一個村子的爺爺告訴我的,讓我們去把這個小孩子打趴下。”帶頭的孩子忌憚這把槍,也忌憚小公爺,對方就像是個外星物種,如果是這個人,他一定敢開槍。
“尤其是,要打爛他的嘴。”
“因為那個老爺爺說,這個小孩,就是搶走我們青島的罪、罪、罪……罪什么來著?”
其他人附和道:“罪……魁,罪魁……禍首。”
“他還說了一個詞兒,他,他說,這個洋人女孩是,是什么?使者?”
“他說的是……始作俑者。”
那個處于宕機狀態的陳旺,不覺得這是個生僻詞。
可小公爺知道,這里面有很多的問題。
自己聽了這么多年的書,跟著那些說書先生,才知道了這么多有點兒拗口的詞語。
有些時候,只要說書先生嘴里蹦出來一個成語,街邊聽書的看客就會走兩三個。
這些民間人眼里的“秀才”,其實為了生計,一直在直面這茫茫大地的無數文盲。
他們這些識字兒,說話懂得抑揚頓挫勾人心魄,故意賣關子,吸引對方扔些茶錢的半個文化人,其實一直在向下兼容這些人,正因此,一個活了很多年的鄉村老漢,有可能知道“罪魁禍首”。
但是,他聽說過“始作俑者”,并且正確地使用這個典故的幾率是多大呢?這句話雖然是孔夫子說的,全稱是“始作俑者,其無后乎”,可這齊魯大地上,知道這句話含義的,終究還是少數。
小公爺急忙問道:“他在哪兒?”
一眾小孩搖頭:“不知道。”
“那好,本小公……不,我告訴你們,小心身邊的人,有西洋的妖怪在這艘船上,他們可能變成任何人。”
“憑什么相信你?”
到了小公爺裝比的時候了,他非常隨意的從包裹里面拿出了一個合適的牌子,在眾人面前晃了一眼。
“你,你是大師兄?!”
這下這群孩子們,真的有些激動了。
正如21世紀有年輕人自己的亞文化圈子,比如說動漫、游戲、音樂、卡牌收集、模型手辦等等小眾愛好,在這晚清年代,孩子們在這個動蕩的年代,也仍然有屬于童年的小圈子。
那么問題來了,今日最受北方孩子們歡迎的亞文化究竟是什么?
當然是義和拳。
就是小公爺進入過,混跡過,發達過,然后幾乎以一己之力,差點兒把寄生在對方身上的離奇邪異信仰,差點全毀掉的那個地方。
小孩子們,覺得那些為國為家開壇練拳的大師兄們,實在是威風凜凜,這些孩子也想要刀槍不入,所以這些孩子就自發地組織起來,使用竹竿和木棍,模仿拳民“演拳”、“下神”的儀式。
在他們的腦子里,只有我們大清,和他們,也就是洋人以及二毛子漢奸的對立世界觀。
不得不說,這簡單的劃分,這種極其幼稚的世界觀,正好便宜了小公爺。
剛才小公爺掏出來的那個腰牌,是壇口領導者的牌子,主要負責訓練和分配任務,但是沒有跨越壇口的指揮權。
小公爺確實也沒辦法,這是他包裹里面等級最低的牌子了。
再往上可就是“祖師”的牌子了,掏出來以后,先不說能不能嚇死對方,這么年輕的小孩兒就擁有祖師之位,對方若是讓自己表演一個請神,那就都露餡了。
其實,在這些小孩的心中,其實一直是有個偶像的,那就是在拳壇成為大長老的小公爺,他是英雄之子,天生聰慧,聽說年紀才不過十五,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真的是大師兄?”
“那,那你見過,你見過小公爺嗎?”
小公爺,點了點頭。
天天見。
然后,他就看到了,面前這些孩子眼中,那迸射出來的無盡光芒。
在小公爺自己的舒適圈兒里,贏下這一場游戲,實在是一點兒成就感也沒有。
自己可不愿意表露身份,自己這會兒成了朝廷的通緝犯,在部分拳民的眼中,自己就是十惡不赦的惡棍。
他就是個小屁孩兒,被這些人圍剿,傻子才不害怕。
該走了。
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小公爺從背包里,拿出很多昨晚泡了水的皇天道低級護佑符,他也不知道這些符紙泡了水還有沒有用,聊勝于無吧,就當和這些屁孩兒結個善緣。
在船上的時間還長,有的是工夫去當這個沒勁的老大。
小公爺讓其他孩子幫忙把阿波羅這條金毛犬放開,天性愛人的大金毛這次是真的又怒又怕,看到主人無事,就躲在了埃莉諾身旁,一邊夾著尾巴一邊呲著牙。
“這洋人是來幫咱們的。”
“別打她了。”
“看見了嗎,那邊那個人是我大哥,都過來免費吃飯。”
“不要錢。”
“幫我個忙,記得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有什么消息記得告訴我,沒這個腰牌的人,就是假的。”
對于見到偶像的私生飯,這些小粉絲們,是不會拒絕的。
“跟我走。”
小公爺拉著埃莉諾的手,兩個小孩和一條小狗,三人成團迅速離開,在離開廚艙的時候,小公爺對著陳旺大吼說道:“陳旺大哥,我去救那個女人!”
喚醒一個懦弱的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幫這個人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在強烈的愧疚心和責任心中,他會自己走出來的。
這小孩兒,從來不是個善茬。
陳旺抬頭,遙遙望了一眼遠離了自己身邊的小公爺,看著他遠去的姿態,然后再次低下了頭。
勇氣是因為對未知的愚昧和不了解,當你真的接觸那些不可理喻的瘋狂和恐怖以后,想要再拾起來……
他看著程東:“我要下來。”
這是程東第一次見到陳旺如此落寞,他是著名的瘋子,可這會兒抑郁地不像話,身體遲緩地像是個大蝸牛,慢慢地走向笨叔快餐那間冒著熱氣的店鋪里面。
有飯香傳來,糖醋魚的香氣開始從那個櫥窗中四溢。
不太想吃。
“我爹……到底是誰?”
一個迷茫的穿越者,在一個詭異的世界中,感知著那些觸動靈魂的雙親消息。
……
小公爺拉著埃莉諾往前走,那條大狗跟在他們身邊,兩個人來到了在船艙內建立的神龕旁,他回頭,看著鼻青眼紫的埃莉諾。
她緊緊閉著嘴巴。
小公爺:“我不會打你的。”
她還在閉著嘴巴。
小公爺撓撓頭,自己的計劃是很好,但是其中有個重大的問題自己沒有考慮到,那就是,自己不會英語啊。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現在看到小公爺以后,無盡恐懼,想起來還在天津莊園時,和這個恐怖魔童的渡過的那段日子。
這是世界上最邪惡的孩子。
是惡魔的化身。
“奧莉娜,那個人叫奧莉娜,我希望你能讓你爸爸出面,去把那個洋人救下來,很急。”
小公爺勸說道。
“你的爹!”
“父親!”
“爸爸!”
“papa?”埃莉諾看著面前這個著急的小公爺,這會兒終于聽明白了他在說什么,他好像是在說“爸爸”。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事情,三國時期,魏國的張揖編撰的《廣雅·釋親》就寫著:“爸者,父親之轉。”“媽者,母也。”
但是在文明很少互相交流的古代,在地球上不同種族孩童說的話中,就出現了類似的稱呼父母的字句。
英語中的“mom”、法語中的“maman”……
都是在呼喚媽媽。
在埃莉諾的視野中,這個神奇的景象,這句簡單的“papa”,毫無疑問是巴別塔倒塌以后,人類開始使用不同的語言,無法互相理解的悲劇下,上帝留給人類最后的憐憫。
讓每個人,都能發出呼喚父母的聲音。
“You want me……to take you to find my father?(你想讓我帶你去,找我爸爸?)”小埃莉諾看到面前這個黢黑的中國人,問道。
看著對方的表情,小公爺感慨這個洋人娃娃終于開竅了,她似乎終于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些什么。
“Let's go。(我們走。)”
“狗狗狗。”
小公爺也不知道這小孩兒為啥要說“累死狗”,不過她應該是明白了,小公爺其實更明白,船上中洋之間的矛盾正在不斷積攢,那些能變成人類的西洋妖怪,確實是天生壞種。
這些惡魔,正在不斷煽動著種族國家之間的仇恨,現在陳旺大哥變得消極,程東很明顯出于保護陳旺的目的,不想惹是生非。
阿伊莎不在這里。
小天師和那個長得很像是文彥的妖怪,不知道去哪里了。
就連船長鄭伯也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一會兒廚艙用餐的時候,他在不在那里。
葫蘆娃在日軍港口的時候,很明顯不想參與到人和人互相殘殺的事情之中,他喜歡人類,而且,很不理解有些人類為什么想要攻擊他,把他抓起來,也不理解,人們為何要自己爭斗。
“哎……”
小公爺忍不住地想,如果是自己的頭腦,再加上葫蘆娃的力量。
……
“我會忍不住變壞的。”
小公爺嘟噥了一句,然后,非常后怕地說道。
葫蘆娃只能是如此純潔的樣子,他保持現在的狀態很好,太好了。
一個八面玲瓏什么都懂,而且也嘗試為了個人利益做事以后,這種可怕的神力孩童現世,真的是噩夢。
小公爺和埃莉諾在船上奔跑,他不斷重復著“奧莉娜,奧莉娜,奧莉娜”這個名字。
言靈蟲化石,幫我接通奧莉娜。
讓我打通,那個陳旺沒打完的電話。
嘟……嘟……嘟……
接通了。
這顆神奇的修真界道具,這個言靈蟲化石,本體那個蟲子化石,此刻正在不斷震顫。
一個足以把天花板喊爛的巨大嗓音沖破了天際,從里面呼喊了出來:“My God,!there's a damn monster here trying to kill me!(我的上帝!這里有該死的怪物想要殺我!)”
“Whoever it is, help me quickly!(無論是誰都行,快救救我!)”
不對啊。
小公爺捂住耳朵,這就像是有人拿著一萬只公雞到自己床頭,然后這些雞一塊兒打鳴一樣瘋狂。
按理來說,言靈蟲化石,不該有這么大的音量啊。
這東西壞了?
再說,這個女人在說什么啊?
我怎么聽不明白?
埃莉諾站住了,大黃狗也站住了。
這下小公爺也愣住了。
因為他也聽出來了。
這言靈蟲化石里面,是一個聲音。
在自己身后,還有一個聲音。
兩個聲音的音色語氣和說話的內容一樣,這意味著什么?
在這個還沒有普及電話的年代,在這個還沒有手機的時代,小公爺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免提,不知道什么是功放,什么叫面對面打電話。
所以,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要回頭。
那個叫奧莉娜的女人,逃亡逃到了自己屁股后面!
“Oh my god, I did say earlier that anyone can do it……(我的天哪,我剛才確實是,確實是說了,誰都行……)”
奧莉娜這個獨自闖遠東的吉普賽女人,此刻逃跑的時候,行動的韻律也很像是神神顛顛的神婆,此刻就算是在發泄怨氣,也是一股子說不出來的癲瘋勁兒。
“But it can't be two children……and a dog!(但不能是兩個小孩兒,還有一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