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門縫里擠出來,動作快得像只貍貓,然后迅速閃身到了井邊。月光下,我才看清他手里拿著一串黑乎乎的東西,是鑰匙。
“你怎么會有鑰匙?”我壓低聲音,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被我嚇得一哆嗦,差點把手里的鑰匙給扔了,看清是我,才松了口氣,把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別說話,跟我來。”
他走到那塊蓋著井口的石板前,蹲下身,示意我一起。我倆對視一眼,各自抓住石板的一邊,咬著牙,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把那玩意兒緩緩地挪開了一條縫。
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腐爛樹葉的陰冷氣息,從井里撲面而來。
“下去。”徐文言簡意賅。
我探頭往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下面是什么?”
“別廢話,沒時間了。”他從兜里掏出那個我給他的強光手電,擰開,直接就扔了下去。光柱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弧線,照亮了井底。不深,也就三四米的樣子,井壁上嵌著一些凸起的石頭,可以當落腳點。最重要的是,井底是干的。
徐文不再猶豫,手腳并用地第一個爬了下去。我緊隨其后,腳踩在濕滑的石頭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一落地,徐文就把手電遞給了我,自己則在井壁上摸索起來。我拿著手電四下照了照,這井底的空間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除了潮濕的泥土,還有一堆爛木頭和破磚頭。
“找到了。”徐文低喝一聲。
我把手電光移過去,只見他正費力地從墻角那堆破爛里,拖出了一扇小小的木門。那門板已經朽爛得不成樣子,上面還掛著一把同樣銹跡斑斑的鎖。
他把那串鑰匙拿出來,試了好幾把,終于有一把“咔噠”一聲,插進了鎖孔。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轉動聲,鎖開了。
拉開木門,一條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狹窄地道,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是……”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哥帶我挖的。”徐文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有些空洞,“他說,萬一哪天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就從這里跑。”
我心里一沉,沒再說話,跟著他鉆了進去。地道里又黑又悶,空氣里全是土腥味,走了大概十幾米,前方就出現了一道向上的石階。
“上面就是祠堂里面,在我哥以前住的屋子,后來被改成了放雜物的后罩房。”徐文解釋了一句,率先爬了上去,輕輕推開頭頂的石板。
*“你哥以前住這兒?”*
*“嗯,我哥當年……性子孤僻,不愛跟人來往,吳權富他們就說他八字不好,沖撞了祖宗,不讓他住家里,讓他搬到祠堂來看門。”*徐文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的恨意。
我心里又是一震。看門人?這個詞,讓我瞬間想起了常守山。
我們從地道里爬出來,果然是在一間堆滿了雜物的昏暗小屋里。徐文從門縫里向外觀察了一下,確認沒人,才對我招了招手。
穿過小屋,就是祠堂的正廳。
月光從敞開的后門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供桌、牌位、香爐……一切都靜悄悄的,和我之前在門縫里看到的沒什么兩樣。
我的背包就扔在供桌底下,我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撈了起來,緊緊抱在懷里。那本我媽的筆記,還在。
我剛松了口氣,一回頭,卻發現徐文并沒有管我,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張長長的供桌前。他伸出手,在那張看起來空無一物的供桌上,輕輕地敲了敲。
“咚、咚、咚。”
聲音沉悶,是實心的。
他又換了個位置,再次敲擊。
“叩、叩、叩。”
這次的聲音,明顯不一樣,帶著一絲空洞的回響。
他眼神一凝,蹲下身,將手伸到了供桌底下。我湊過去一看,只見他在桌子底下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摸索著按了一下。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響起。我們面前那張看起來渾然一體的供桌,竟然從中間緩緩地向兩側滑開了,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向下的方形入口。
我操!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祠堂里頭,竟然還藏著這種機關暗道!
一股比井下那股味道還要濃烈百倍的,混合著血腥和腐爛的惡臭,從那洞口里噴涌而出,熏得我倆連連后退。
*“這是……”*
*“它的窩。”*徐文死死地盯著那個黑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打開手電,壯著膽子往里照去。
那是一個比井底大不了多少的密室,四壁都是粗糙的夯土。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干草,但那些干草大部分都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黏糊糊的,散發著惡臭。在角落里,扔著幾個啃得干干凈凈的骨頭,看形狀,像是雞骨或者鴨骨。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破爛的、看不出原來樣子的布料。
這就是那個怪物的巢穴?
就在我準備把手電光移開的時候,光柱的邊緣,掃到了墻角的一個東西。
我的呼吸,瞬間就停住了。
那是一個用彩色蠟筆畫的畫。畫紙已經泛黃,邊角也卷了起來,但上面的內容,卻依舊清晰。
畫上,是兩個小男孩。
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手拉著手,站在一棟房子前,笑得齜牙咧嘴。他們的身后,太陽被畫成了一個巨大的紅色圓盤,旁邊還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哥哥和我】
我的目光,猛地轉向徐文。
他正直勾勾地盯著那幅畫,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兩行眼淚,無聲地從他空洞的眼睛里滑落。
“哥……”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嗚咽,然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跪倒在了那個腥臭的洞口前。
我拿著手電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這個所謂的“山鬼”,這個被村民們當成“山神”一樣恐懼和供奉的怪物,根本就不是什么守墓人。
它就是徐峰,徐文那個失蹤了十六年的哥哥。
他沒有死。
他只是……以另一種更恐怖,更悲慘的方式,“活”了下來。
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密室里,活在全村人的謊言和恐懼里。
而墻上那幅畫,就是他在這漫長的,不見天日的十六年里,唯一的慰藉。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在我胸中爆發。
這他媽已經不是愚昧了,這是徹頭徹尾的反人類!
就在這時,祠堂外,突然傳來了一聲凄厲的慘叫!
“啊——!”
緊接著,是人群的驚呼和哭喊!
“又……又來了!”
“快跑啊!它又出來了!”
我和徐文臉色劇變。
不對!
怪物……不是就在我們腳下這個洞里嗎?
那外面那個……又是誰?!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猛地想起了一個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人。
阿四!
那個被鬼蝠咬傷,吃了尸毗菇,最后也變成了怪物的阿四!
“快!把桌子合上!”我反應過來,沖著還跪在地上的徐文大吼。
徐文被我的吼聲驚醒,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也顧不上悲傷了,手忙腳亂地在洞口邊緣摸索著。
“轟隆——”
供桌再次合攏,將那個腥臭的秘密,重新封印了起來。
而外面的混亂,已經徹底失控。
哭喊聲、尖叫聲、重物倒地的聲音,響成一片,整個太平村,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人間地獄。
我和徐文躲在黑暗的祠堂里,聽著外面的動靜,心都沉到了谷底。
兩個怪物。
這個小小的村莊里,竟然同時出現了兩個怪物。
“怎么辦……”徐文的聲音里帶著絕望的顫音。
我沒有回答,而是迅速打開了我的背包。
我媽的那本筆記、古墓的鑰匙、常守山的骨哨、高霄留下的那個炸彈腕帶和遙控器……
我把所有東西都掏了出來,攤在地上。
看著眼前這些東西,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中逐漸清晰。
“徐文。”我抬起頭,看著他,“你信我嗎?”
他愣愣地看著我,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拿起那枚骨哨,遞給他,“這個,你拿著。”
“這是……”
*“控制你哥的東西。”*我言簡意賅,“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你拿著。一會兒如果碰上他,吹響它,或許……能讓他認出你。”
徐文接過骨哨,死死地攥在手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然后,我拿起了那個炸彈腕帶和遙控器。
“至于外面那個……”我看著手里的遙控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交給我了。”
“你想干什么?”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冷笑一聲,“吳權富不是喜歡玩祭祀嗎?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禮。”
我拉著徐文,再次鉆進了那條通往井底的地道。
當我們從枯井里爬出來的時候,整個村子,已經徹底被火光和恐慌所吞噬。
遠處,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在人群中橫沖直撞,每一次揮動爪子,都伴隨著一聲凄厲的慘叫。
那就是阿四。
而另一邊,吳權富正帶著幾個村民,拿著火把和農具,徒勞地想要圍堵他。
“常笙……”徐文的聲音在發抖。
“別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從背包里拿出那卷攀巖繩,將炸彈腕帶牢牢地綁在了一塊半頭大的石頭上。
然后,我看著遠處那個正在指揮村民,卻始終和怪物保持著安全距離的吳權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