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并肩站著,跟著老師的口令,緩緩收勢,掌心相對,輕輕合在腹前,呼吸平穩,眉眼舒展。
身邊是相伴半生的人,鼻尖是清冽的梅香,心底是安穩的暖意,日子便這般,溫柔而綿長。
“你們這氣色是越來越好了。”王老師收了勢,笑著走過來,“剛來那會兒,蘇木你這動作還僵硬得很,現在這一套二十四式打下來,行云流水啊。”
蘇木接過徐佳瑩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額角細密的汗珠:“是老師教得好。”
“得了吧,”王老師擺擺手,“我這教的人多了去了,能沉下心來天天練的有幾個?你們這是自己肯下功夫。行了,明兒見。”
等老師走遠,徐佳瑩把保溫杯遞給蘇木:“喝點溫水,早上涼,別貪那一口熱茶。”
蘇木擰開蓋子,溫熱的蜂蜜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暖了起來。
他蓋好杯子,抬頭看了一眼天:“今天太陽好,回去把被子抱出來曬曬。”
“崔姐早就曬上了,”徐佳瑩笑了笑,“你出門那會兒,她就在院子里搭架子了,說接下來幾天都是好天,把冬天的厚被子也翻出來曬一遍。”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
西柵的早晨安靜得恰到好處,有早起的游客舉著相機拍晨霧,有本地的老人提著菜籃子慢慢走,偶爾有烏篷船劃過水面,船娘的歌聲飄在風里,軟糯糯的,聽得人心也跟著軟下來。
“昨晚錦錦發郵件了?”徐佳瑩問。
“嗯,你睡了之后發的。”蘇木說,“附了好幾張照片,還有她那個田野筆記的節選。”
“怎么樣?”
“照片拍得好,京都的楓葉紅了,兩個人站在古寺前面,亦舟那孩子笑得跟撿著寶似的。”蘇木嘴角帶了點笑意,“筆記我沒細看,等你一起。”
徐佳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挽住了他的胳膊。
老宅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院子里果然晾滿了被子。
崔姝正蹲在臘梅樹下,拿個小鏟子松土,聽見動靜抬起頭:“回來啦?早飯在鍋里熱著,豆漿是自己磨的,油條是街口老李家的,你們趁熱吃。”
“崔姐,你又起這么早。”徐佳瑩走過去,“這土我來松就行。”
“你松的那兩下子,還不如不松。”崔姝頭也不抬,“行了行了,進屋去,外頭涼。我這兒馬上就完。”
徐佳瑩無奈地看了蘇木一眼,蘇木攤攤手,表示自己也不敢惹崔姐。
堂屋的桌上擺著早飯,豆漿還冒著熱氣,油條用竹籃裝著,旁邊是一碟崔姝自己腌的醬菜。
兩人坐下,徐佳瑩倒了兩碗豆漿,把油條掰成小段泡進去。
“小錦的照片呢?”她問。
蘇木把手機遞過去。照片拍得很用心,不是那種隨手一拍,而是認真構過圖的。
第一張是京都古寺的全景,楓葉紅得像燒起來的火,蘇錦穿著一件豆綠色的毛衣站在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第二張是她和沈亦舟的合影,兩個人站在石階上,身后是斑駁的楓葉光影,沈亦舟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眼神溫柔。
“這孩子,拍照越來越有樣子了。”徐佳瑩放大照片看了又看,“亦舟也精神,兩個人站在一塊兒,看著就讓人放心。”
“還有筆記。”蘇木劃到下一頁,“她發了個文檔,說是第一篇正式的田野筆記,讓我倆給意見。”
徐佳瑩接過來,認真看了起來。
蘇木也不催,慢慢吃著油條,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里忙碌的崔姝。
臘梅樹還沒開,但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再過些日子,滿院子都會是香的。
蘇木想起剛搬來那年,這棵樹還稀稀拉拉的,崔姝年年冬天給它施肥、松土、修剪,硬是養成了現在的樣子。
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你看這段。”徐佳瑩把手機遞過來,“寫她采訪的那個老茶師。”
蘇木接過去,細細看起來。
蘇錦的文字一向不錯,但這次的筆記明顯不一樣。
不是那種學生作業式的堆砌材料,而是真正沉下去之后的觀察。
她寫老茶師的手,寫那雙手在揉捻茶葉時的節奏,寫老人說起茶山變化時的沉默,寫最后老人送她出門時說的那句“茶和人一樣,都得落地生根”。
“這孩子長大了。”蘇木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
“早長大了,”徐佳瑩笑了笑,“就是咱們還老把她當孩子。”
“當父母的都這樣。”蘇木放下手機,“你回郵件了沒?”
“還沒,等會兒回。你呢?”
“我也等會兒,一起回。”蘇木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我說家里臘梅快開了,留了最好的位置給他們拍照。讓他們過年回來。”
“嗯,”徐佳瑩點點頭,“我也跟她說,為她驕傲,讓她注意身體。”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人沒進來,聲音先進來了:“蘇木!佳瑩!我來蹭飯了!”
是王麗。
她穿著一件咖色的羊絨大衣,圍巾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手里拎著兩個袋子,風風火火走進來。
崔姝從院子里抬起頭:“王麗來了?早飯吃了沒?”
“沒呢,我就是趕著飯點來的。”王麗把袋子遞給崔姝,“這是給你們帶的,工作室新出的文創樣品,還有幾塊布料,我覺得佳瑩能用上。”
崔姝接過袋子:“行了,進屋坐,我給你盛豆漿。”
王麗進了堂屋,看見桌上的早飯,也不客氣,直接拉了椅子坐下:“正好正好,我就惦記崔姐腌的醬菜呢。”
徐佳瑩笑著給她倒了碗豆漿:“你工作室不是忙得很嗎,怎么有空跑過來?”
“再忙也得喘口氣啊。”王麗咬了口油條,“再說了,我不來,崔姐該想我了。”
崔姝端著一碗新盛的豆漿進來,聽見這話,白了她一眼:“我想你?我想你天天來給我添亂還差不多。上回你說要幫忙,把我廚房弄得跟打過仗似的。”
“那不是意外嘛,”王麗嘿嘿笑著,“我這雙手,天生就不是干活的命。”
幾個人都笑了。
王麗是上個月來的,說是工作室新接了項目,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趕緊跑烏鎮來“充電”。
這一充就充了三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晃悠到老宅來蹭飯,吃完要么在院子里曬太陽,要么拉著徐佳瑩去老街逛,過得比誰都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