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界有人，這讓陳青稍微有些意外。
再打量起村民們，眉骨稍微突起，鼻梁大多高挺，除了額頭上的雙角，長相基本與人族無異。
只是不知為何，全都憂心忡忡的模樣。
“哦，多煮一個悠悠吧。”
“曉得了。”
村腳一個房間有人懶散應(yīng)了一聲。
門口地面放著一塊石盤，用三個石頭架起鍋，生火煮悠悠。
所謂悠悠，就是地里長著的橄欖球大小的淺灰色果實。
叫尤里的只是半大的小子，目光呆滯，機(jī)械地生著火。
陳青注意到，他額頭上的雙角也鋸掉了，但似乎才被鋸掉，斷面組織清晰可見，甚至能看到根根毛刺。
村莊忙碌著，卻有些安靜。
不想再去猜，陳青徑直來到了村莊里。
尤里當(dāng)先看到陳青，一瞬間，面色大變！
“外外外外來人！”
尤里驚呼：“外……外來人！”
一句話，將村莊炸開了鍋 。
所有正忙碌著的人放下手中活計，全跑了過來。
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拿著木叉。
他們迅速跑來，自然地結(jié)成一堵墻，死死盯著陳青。
“你是誰！”
“外來人，這里不歡迎你！你走！”
“請離開這里！”
敵意毫不掩飾，卻沒人動手。
難道吃過其他“外來人”的虧？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
因為這意味著有外人曾先自己一步，到達(dá)了這里。
“別吵別吵，嚇客人作甚！”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循著聲音看去，陳青見到了一個老婦人。
很瘦，駝著背，顫顫巍巍，雙眼渾濁。
牙齒可能掉光了，腮幫子深陷，雙唇內(nèi)凹。
她的雙角也鋸掉了，干枯龜裂的根像是曬得太干的柴。
眾人給她讓出了一條路，“阿瑪！”
“阿瑪，慢點！”
“阿瑪，小心點。”
老婦人在村莊的地位應(yīng)該很高，大家都敬重她，這種敬自然、純粹。
“尊貴的客人，原諒后輩們的無禮，請隨我來……”
老婦人的聲音很慢，顫顫巍巍給陳青帶路。
來到一個屋前，立刻有一小伙道：“阿瑪，您等等，我來扶您！”
這些房子都架在高處，上去需要爬爬梯，以老婦人的身體，這很有難度。
兩小伙將她扶入屋，陳青也爬了上來。
屋里生著火，阿瑪坐在了一個矮木凳上，拿起一個冷了的悠悠，笑道：“客人，本該招待你的，但你吃了我們的悠悠，可能會不好，所以只能讓你烤烤火了。”
陳青一怔，“不好？前輩能解釋解釋嗎？”
“悠悠啊，養(yǎng)活了這天下的人，但外來人吃不了的，吃了，外來人就綁在了這片長出悠悠的土地上。”
陳青心中暗暗一驚，將這話牢牢記在心里。
“天外來的客人都有大神通，我們這小村莊是招惹不了的，所以，尊敬的客人，您有疑問盡管提，您有想拿的盡管拿，但還請不要對孩子們動手……”
老婦人慢吞吞說著，眼神真摯。
“前輩言重了，我的到來已很冒昧，你們不愿，我立刻離去，萬萬沒有傷人的道理。”
老婦人嘴角浮現(xiàn)出笑意：“如此最好了。”
“不過確實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請教前輩，晚輩不白問……哦，對了，我不能吃你們的悠悠，那你們能使用我的鬼晶或者食物么？”
“本來不行的，但已無所謂了。”老婦人微笑：“客人，有問題盡管問。”
“您是這村莊的村長或族長嗎？”
“嗯。”老婦人緩緩道：“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土地上的村莊，都是媽媽做主的，我們平靜安詳?shù)纳钪５珴u漸地，許多地方，力氣大的男人做起了主，他們強(qiáng)壯，勇敢。能趕跑野獸，能架起最高的屋，那是好事。但他們也喜歡去搶別人的悠悠，搶別人的屋子。”
陳青平靜聽著。
也就是說如今這片土地上正處于母系社會與父系社會的交替期？
“可能有些冒昧，您頭上這個……”陳青指指自己的額頭。
老婦人下意識摸摸自己的斷角。
雙目有些出神，長嘆了一口氣：“唉……”
“阿尼村被大熊村打敗了，我們?nèi)宓碾p角都已被鋸去，最多五十年，這大地上就沒有阿尼村了。”她的雙眼里滿是哀傷：“不會再有我們的名字，不會再有我們的故事，不會再有阿尼村的痕跡。”
一席話，陳青眉頭緊皺：“前輩，您能否說得再清楚些？”
“黎人活在黑土上，要靠雙角與先祖交流，要用雙角與大地交流。沒了雙角，我們其實也是外來人了，您方才見到的那些人，漸漸地就會消失……”
“他們的消失沒人會知道，就像尤里死去，尤里媽不會知道，不會記得。我也不會記得。尤里的一切都會消失在這片土地上。”
“要是尤里媽死去，本來活得好好的尤里也會死去。他們建的房子會消失，他們開墾的土地會變回野地，而我們所有人都不會記得他們。”
陳青眼神閃動。
因果！
這是因果！
就像龍吟城在自己面前散落成肉條消失的家伙！
“我旁邊這塊空地，這是塊好地方，多半本來住得一家人，但現(xiàn)在只有一塊空地。沒人記得的，沒人記得的……”
“我已無用，早就到了進(jìn)森林的年紀(jì)，但現(xiàn)在卻不敢死去，只能努力地多活幾天，不然我的那些好孩子都會消失。”
說到這里，她的目光哀傷至極，“我記得小時候，阿尼村很熱鬧的，好像很熱鬧的……”
“我應(yīng)該有許多朋友，我們用角抵著對方打架，我們敢騎上野獸的背……我好努力的想，但都想不清楚那些朋友。連他們的角有多長都記不起來，更不要說名字。”
陳青沉默了。
他無法想象這會是種什么感覺。
死了，就徹底的消失了。
怎么會有這種奇怪的規(guī)則呢？
他突然想到，今天自己路過的數(shù)百里地界，會不會原本也有這樣的村莊？
本來熱熱鬧鬧的，但日復(fù)一日的沉寂下來，終于徹底消失在天地間。
那村莊剩下的最后一人該有多悲傷啊！
舉目四顧，一片空曠。
沒有同類的痕跡，沒有同類的記憶。
他會不會覺得，這天地間本來就只有自己這唯一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