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么?”吏部尚書神情激動地站起來,幾步走到他跟前:
“說說明明皇后健康得很,為何要做手術。
“說說你危言聳聽,慫恿皇后做手術有何目的,其中有何陰謀。
“你又要怎樣做手術!
“這一切,你到底是何居心!”
“兄長!”長孫無垢低聲呵斥:“不可對張大夫無禮。”
兄長?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做過吏部尚書么?張云霄對唐朝歷史不敢興趣,看過的唯一跟唐朝有關的東西是隋唐英雄傳。
里面的長孫無忌是路人中的路人,戲份并不多。
如果長孫無忌只是吏部尚書,張云霄懶得搭理。
所謂陰謀詭計一類的帽子,不是他空口白牙就能給他戴上的。
如果長孫無忌是患者家屬,還是兄長,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的確需要細細說明。
按照慣例,手術之前需要對家屬進行說明,包括手術的必要性、步驟、術中的風險、術后的護理等等,事無巨細。
這個時代沒有知情同意書這種東西,少了許多麻煩。
但也沒有法治,你前面說的再細,風險說明得再到位,若真有什么壞結果,他也得脫層皮。
更別說,面對的還是皇家。
風險規避就不用想了,這場術前談話的唯一目的,只是讓患者和家屬同意手術罷了。
“長孫大人覺得,我只是為名利,哄騙皇后、陛下同意手術。實際上根本皇后娘娘根本沒有手術必要?”
長孫無忌冷哼一聲:“難道不是么?”
“陛下、皇后都見過我對公主的手術。說我‘哄騙’,相信陛下、娘娘,自有公斷。”
李世民點頭:“朕相信張大夫,斷不會哄騙朕的。”
長孫無垢緊隨其后:“我也相信張大夫。”
笑話。長孫無忌不知道。他們難道不知道么?張云霄的手術跟當今醫家所謂“手術”根本不是一回事。
“哄騙”,若是以開膛破肚為結果,你“哄騙”一個看看。
不過,對于手術是否必要,他們也的確有所疑慮。
帝后的反應,讓長孫無忌有些尷尬,莫名有種自個沖鋒陷陣,結果遭自己人后方背叛的感覺。
他把目光看向太子,魏征,希望得到支持。
魏征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太子更是性格古怪孤僻,目中無人。
想來會對張云霄有意見。
李承乾矜持點頭:“既然張大夫說要做手術,自然有他的道理。”然后他轉而提醒帝后:
“父皇、母后,張大夫做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他既然說要做手術,那自然是有手術的必要,斷勿猶豫。”
魏征也跟著點頭:“臣是見識過張大夫醫術的,也信得過張大夫的品行。”
這弄得,長孫無忌恍惚覺得自己是小丑,尷尬地豎在空地上丟人現眼。
“請長孫大人回坐,對于娘娘手術是否必要,我會列出證據,一一說明。”
說是列出證據,但他主要的證據是眼中所見的肺部病灶。
病灶變化明顯,這是最直接的證據。
但他眼中所見又不能還原成影像讓別人所見,就只能迂回,去尋找一些間接證據了。
好在在診斷方面,中醫有很多間接診斷的辦法,可以在沒有影像的情況下確診病情。
“其一,娘娘經過這幾個月的調養和鍛煉,體能上只比常人稍差。
“但若仔細看,可見娘娘臉色照比常人發青,尤其是在運動之后,呼吸急促時候更加明顯。
“這種青,滲入肌理,毫無光澤和血色,是病態的青色,乃是肺病為重的標志。”
“而且,娘娘左臉頰青色中又透著白色,也是肺病為重的信號。”
在場的人各個飽讀詩書,對于張云霄所說即便不精通,也多少知道。
他說的,是中醫診斷中望診的重要一環。
簡單說,病輕為本色,病重為我克之色,病死為生我之色。
以無垢的肺病為例。肺病剛起時候,臉色為蒼白色,因為肺屬金,金為白色。是為病輕為本色。
之后,隨著病重,臉色為青紫色。青色屬木,金克木。是為病重為我克之色。
最后,肺病病入膏肓,病人將死的時候,臉色成為蠟黃色。黃色屬土,土生水。是為病死為生我之色。
無垢的臉色只是泛青,還沒到青紫的地步。病勢相對還是輕的。
但照比幾個月之前,平常還有點血色,跑動后蒼白,只在哮喘發作時泛青。病勢是在加重。
張云霄這么一說,眾人思索之前所見,齊齊一驚。
他所說的正是這樣。
難道說,平常看起來頗為健康的皇后,病勢竟然不知不覺間加重了么?
作為當事人,無垢就不僅是一驚,簡直是恐懼了,恍惚看到黑白無常在她面前笑。
關鍵,這還只是其一。
“其二,若我所料不差。每天寅時左右,”她看向無垢:“娘娘心頭燥熱,輾轉難免,或夢中驚醒,或無夢而醒,并時常伴有咳嗽、呼吸急促、或胸口憋悶等癥狀,可對?”
娘娘又是一驚:“正是!正是!”
她轉而疑惑:“這是為何?”
“按照子午流注所示,寅時氣歸肺經,生機流轉。但娘娘肺病沉重,死氣彌漫。
“生機死氣勢如水火,與肺經中消磨,便會如此。
“肺法相天幕,鎮壓心火。娘娘因肺病,肺臟生機虛弱,再難以鎮壓心火,便會覺心頭燥熱,難以入眠。”
但張云霄沒說的是,肺經的反應要遠早于其他癥狀。
很多時候,肺病癥狀還沒顯現,寅時的失眠就出現了。心火燥熱,的確是在肺病發展之后才會出現。
但話說回來,他這純粹是拿著箭畫靶了。
很多臟腑疾病的不同階段都會引起心火燥熱。畢竟五臟屬五行,五臟相互影響。
這但凡有點醫術的都得啐他。
好在,在場的或許了解,但離治病救人的醫術,即便長孫無忌都還差得遠,忽悠他們綽綽有余。
“其三,”張云霄問娘娘,平常娘娘胸膛內可有若有若無的異物感?
娘娘點頭:“不錯。往往夜深人靜時候仔細感覺才能感覺到,幾乎讓我以為是幻覺。
“到白天,就幾乎感覺不到了。”
張云霄點頭:“這正是娘娘肺里腫瘤。此時它大到能夠讓娘娘感知到了。
“若放任不管,它便會壓迫肺臟,娘娘會出現咳嗽,呼吸不暢的癥狀。
“這些癥狀并不會立即致命,但它會誘發娘娘哮喘,就危險了。”
這也得虧無垢的腫瘤是良性的。
如果是肺部惡性腫瘤,達到引起咳嗽并能感知的地步,基本就可以準備后事了。
“所以,”張云霄做總結:“手術,一定要做。不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