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映雪推開文工團排練室的門,鋼琴聲與女兵們練嗓的聲音混雜著撲面而來。
徐曼麗就站在中央,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身段婀娜,正指導著一個新兵的動作。
陽光透過高窗,在她身上鍍了層柔光,連額角的細汗都顯得晶瑩剔。
“白干事。”她看見白映雪,彎起嘴角笑了笑,聲音溫軟,“你來得正好,我們剛合完一遍,有些服裝和排演順序的問題,還得跟你敲定。”
白映雪拿出本子,公事公辦地跟徐曼麗核對細節,她配合極了,有問必答,偶爾提出一兩個無傷大雅的小建議,顯得既專業又顧全大局。
直到說到壓軸節目的領舞位置。
“曼麗姐的位置,是不是稍微靠左了些?那個角度,首長席可能看不全最精彩的亮相。”白映雪指著舞臺布局圖,依據的是客觀事實,不帶任何情緒。
徐曼麗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依舊溫和:“這個位置是我們排了十幾遍定下的,效果最好。白干事可能不太了解舞蹈編排,角度問題我們可以用肢體動作彌補。”
“我明白,”白映雪堅持,手指在圖紙上輕輕一點,眼神清亮,“但匯演的首要目的是向首長展示,這個風險我們不該冒。只需往右調整半步,兩全其美。”
周圍幾個文工團員看了過來。
徐曼麗沉默了兩秒,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親昵地拉白映雪的手,聲音壓低,帶著點兒無奈的懇求:“白干事,這里面還有些特殊情況,你看……”
就在白映雪下意識想后退避開她伸來的手時,異變陡生。
她的手剛觸到白映雪的指尖,整個人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開,驚叫一聲,腳步一個趔趄,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鋼琴聲戛然而止。
排練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徐曼麗歪倒在地,左手捂著右腳踝,疼得眼圈瞬間就紅了,淚珠兒要掉不掉,盈在長長的睫毛上。
她抬起頭看白映雪,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與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白干事……你、你為什么要推我?”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白映雪愣住了,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用力。
這演技,不去拍電影真是可惜了。白映雪心里冷笑,面上卻是一片愕然,“徐同志,我……”
“怎么回事?”一個清洌低沉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穿著四個口袋軍官制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陳繼深走了進來。他身形挺拔,氣質斯文,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鷹,先掃過白映雪,最終落在跌坐在地、楚楚可憐的徐曼麗身上。
他是徐曼麗的未婚夫,軍區最年輕的參謀之一,以手段縝密、心思難測著稱。
“繼深……”徐曼麗見到他,眼淚終于滾落下來,聲音愈發柔弱,“不怪白干事,是我自己沒站穩……她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對節目安排有些意見……”
陳繼深蹲下身,仔細查看了她的腳踝,那里已經迅速紅腫起來。
他沒有立刻扶她,而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白映雪,那眼神沒有什么明顯的怒意,卻帶著一種審視的、冰冷的壓力,讓人脊背發涼。
“白干事,”他開口,語調平穩,聽不出情緒,“能解釋一下嗎?”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白映雪身上。
她看著徐曼麗倚在陳繼深臂彎里那副柔弱無助的樣子,看著陳繼深那副看似講理實則逼問的姿態,一股火氣混著憋屈直沖頭頂。
白映雪知道,此刻任何關于“她自己摔倒”的辯白,在眾人先入為主的印象里,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慢慢浮現出一絲混雜著無辜和倔強的神情。
白映雪沒有看陳繼深,而是直接看向徐曼麗,聲音清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徐曼麗同志,排練受傷是我們都不愿看到的。你是我們匯演的核心,你的傷情至關重要。”
她幾步走到電話機旁,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搖動了手柄。
“麻煩接衛生連,”白映雪一字一頓,聲音斬釘截鐵,“直接找外科李主任!報告,這里有緊急傷情,疑似腳踝骨折,請求立刻擔架過來!重復,疑似骨折,需要立刻入院進行全面檢查!”
排練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徐曼麗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連假哭都忘了。陳繼深鏡片后的目光猛地一凝,落在白映雪鎮定自若的臉上。
白映雪放下電話,這才迎上陳繼深審視的視線,語氣禮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眼神卻毫不退讓:
“陳參謀,李主任是全軍區最好的外科專家,他親自診斷,一定能確保徐同志得到最妥善的治療,絕不會耽誤她的傷情——以及后面的演出。”
白映雪話音落下,排練室里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柱中漂浮的聲音。
徐曼麗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那句“疑似骨折”和“立刻入院全面檢查”像兩道驚雷,炸得她措手不及。
白映雪知道,火候到了。
在陳繼深開口之前,白映雪臉上的篤定和銳利瞬間褪去,轉而換上了一副帶著幾分后怕、幾分焦急、又十足誠懇的表情。
她快步走到徐曼麗身邊,蹲下身,語氣充滿了自責:
“陳參謀,曼麗姐,對不起!剛才是我太著急,說話沒過腦子!”
白映雪看向徐曼麗腫起的腳踝,眉頭緊鎖,眼神里滿是擔憂,“我一看到曼麗姐摔得這么重,腳踝腫這么高,心里就慌了神!生怕是傷到了骨頭,影響了曼麗姐的前程和咱們的匯演大計……這才口不擇言,直接驚動了李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