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曼麗的檢查結果只是普通扭傷,休息幾日便可。但這短暫的休養,已足夠陳繼深出手。
第二天,白映雪到后勤處申領匯演所需的紅綢和特殊燈具。
后勤處的干事一臉為難:“白干事,不是我們不支持,是陳參謀那邊打了招呼,說近期各項開支要從嚴審核,尤其是非直接戰備物資,需要他簽字特批。”
白映雪挑了挑眉,去找行政科協調排練場地使用時間,科長搓著手:“小白啊,不是不給你用,是司令部辦公室剛下了通知,所有場地使用需提前三天報備,統一由陳參謀那邊統籌,說是為了避免資源沖突。”
甚至連白映雪打報告申請調用軍區俱樂部那臺效果更好的新音響,報告也被打了回來,批注是:“舊音響性能完好,應秉持勤儉節約原則,不宜鋪張。”
落款是那個熟悉的、力透紙背的簽名——陳繼深。
陳繼深的報復來了,不是疾風驟雨,而是和風細雨般滲透進白映雪工作的每一個環節。
他用規章制度、用流程審批、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為白映雪設下一道道無形的壁壘。
白映雪抱著一摞被各種理由打回的報告,站在機關樓的走廊里,窗外是訓練的號子聲。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沒有懊惱,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斯文敗類是吧?玩規則是吧?好啊,那就看看,誰更能在這規矩方圓里,走得更遠。”
連日來的碰壁讓白映雪清楚,陳繼深利用參謀職權織就的這張“合規”大網,單憑她一個小干事硬闖,只會頭破血流。
她必須找到一個足夠分量的支點,撬動這塊冰冷的巨石。
這天她被通知軍區首長要視察文藝匯演情況。
白映雪沒有匯報任何困難,而是準備了一場“精簡版”的匯演預演。
她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資源,甚至說服了幾個關系好的老兵,用那臺破舊音響和有限的物資,排出了一段充滿激情、但明顯能看出被硬件拖了后腿的節目。
視察日當天,排練室里坐滿了人。趙副司令坐在前排,笑容和藹。
陳繼深坐在他側后方,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預演開始,節目本身很精彩,姑娘們和小伙子們情緒飽滿。
但就在一段需要激昂音樂的舞蹈高潮處,那臺老舊的音響發出一陣刺耳的“滋啦”聲,隨即音樂變得沉悶、失真,嚴重破壞了整體效果。
舞者的節奏被打亂,臉上努力維持著表情,但誰都看得出其中的勉強。
緊接著,一段需要用特定燈光營造意境的詩朗誦,因為燈具型號老舊,光效遲遲調整不到位,色彩黯淡渾濁,毫無美感可言。
預演在一種“盡力了,但硬件實在拖后腿”的氛圍中結束。
趙副司令帶頭鼓掌,但眉頭微微皺起,他轉向白映雪,語氣溫和卻帶著審視:“白干事,同志們的精神面貌很好,節目創意也不錯。只是這音響和燈光……我記得去年不是申請了一批新設備嗎?”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白映雪知道,機會來了。
她沒有立刻看向陳繼深,而是上前一步,立正,敬禮,聲音清晰,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被磨滅的銳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報告首長!同志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我們克服了很多困難,力求在現有條件下做到最好!”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氣,目光坦然地看向趙副司令,“關于設備,我們按照流程提交過三次申請報告,詳細說明了舊設備對演出效果的嚴重影響,以及更新對于提升匯演質量,展現我軍風貌的必要性。”
白映雪從文件夾里拿出準備好的報告副本,雙手遞上:“這是報告的復印件,每一次的遞交時間和審批意見都記錄在案。最后一次批復是……‘舊設備性能完好,應秉持勤儉節約原則,不宜鋪張’。”
她自始至終沒有提陳繼深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最終簽字審批的人是誰。那句“展現我軍風貌”更是精準地戳中了老首長最在意的地方。
國慶匯演,關乎軍隊顏面!
陳繼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白映雪會用這種“陽謀”。
她不是在告狀,而是在展示結果,一個因為他的“勤儉節約”而導致的、在首長面前丟了分的排練結果。
趙副司令接過報告,掃了一眼上面的批復,臉色嚴肅起來。
他側頭,目光第一次帶著明確的疑問,投向身后的陳繼深:“繼深同志,勤儉節約是原則,但保證重要任務的質量更是原則。這批設備,我記得預算早就批了,是怎么回事?”
陳繼深立刻起身,依舊是那副斯文鎮定的模樣,但白映雪能看到他鏡片后一閃而過的厲色。
他語氣平穩地解釋:“首長,是我考慮不周。近期后勤審核嚴格,我主要是擔心開了這個口子,其他部門會效仿,造成不必要的浪費。匯演工作的重要性,我確實有所忽略。”
他把自己的刁難,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堅持原則”和“考慮不周”。
趙副司令“嗯”了一聲,沒有深究,但態度明確:“匯演是政治任務,關系到軍區的榮譽!必要的保障必須跟上!設備的事情,特事特辦,盡快解決。小白干事,還有什么困難,現在一并提出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白映雪用一次失敗的預演和一份合規的報告,巧妙地撕開了陳繼深的封鎖線。
白映雪立刻抓住機會,又匯報了幾個被卡住的細節,趙副司令當場拍板,一一解決。
散會后,人群逐漸離去。陳繼深走在最后,他經過白映雪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沒有憤怒的指責,他甚至極淡地笑了一下,聲音低得只有你們兩人能聽見,冰冷而清晰:
“白干事,好手段。”
白映雪抬起頭,迎上他鏡片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臉上露出一個同樣無懈可擊的“天真”笑容,語氣輕快:
“陳參謀過獎了,都是為了工作嘛。還得謝謝您的‘嚴格要求’,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了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