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映雪抬起頭,目光清澈地迎上陳繼深探究的視線,語氣更加軟了幾分,卻暗藏機鋒:
“陳參謀,您批評得對,我遇事不夠沉穩。但曼麗姐這傷看著實在嚇人,咱們文工團的臺柱子,金貴得很,萬一真是骨頭的問題,隨便揉揉按按耽誤了,這責任我可擔待不起,文工團也損失不起?。≌埨钪魅蝸砜纯矗彩菫榱寺惤愫?,求個心安,確保萬無一失?!?/p>
她的這番話,看似認錯,實則把“傷情嚴重”和“必須專業檢查”的基調釘死了。
既點明了徐曼麗的重要性,又把“不顧傷勢輕重”的潛在帽子扣向了任何想息事寧人的人。
陳繼深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微微閃動,他何等聰明,立刻聽出了她話里的綿里藏針。
他若再堅持“小事化了”,反倒顯得他不顧未婚妻的身體和前途了。
徐曼麗更是有苦說不出。她本想借扭傷小題大做,讓白映雪背上“排擠同志、動手傷人”的惡名。
可白映雪直接把她抬到了“可能骨折,需要頂級專家會診”的高度。
她若現在說“沒事,只是小扭傷”,豈不是自打嘴巴,證明剛才的慘叫和眼淚全是演戲?
現在她只能順著白映雪的話,強笑著,聲音愈發虛弱:“沒、沒那么嚴重,白干事你太小題大做了……”
“這怎么是小題大做呢!”白映雪立刻握住她的手,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革命同志的關懷。
“曼麗姐,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尤其是你的腳,更是咱們匯演成功的保證!必須用最嚴格的標準來對待!李主任親自看了,咱們大家都放心?!?/p>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擔架兵的聲音,衛生連的人,來了。
帶隊的中年醫生一臉嚴肅:“傷者在哪?李主任正在手術,派我們過來,初步判斷如果疑似骨折,需要立刻帶回去拍X光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徐曼麗。
陳繼深深深看了白映雪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審視,也有冷意。
他俯身,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徐曼麗說:“既然白干事考慮得如此‘周到’,那就去醫院徹底檢查一下,我也放心?!?/p>
他特意加重了“周到”二字。
徐曼麗在白映雪“殷切”的注視和未婚夫“體貼”的決定下,騎虎難下,只得被扶上擔架,在眾人心思各異的目送中,被抬出了排練室。
白映雪站在空曠了些的排練室門口,秋風吹動她的發梢,看著遠去的擔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衛生聯合的消毒水氣味濃郁。X光片出來后,外科李主任拿著片子,對著燈光仔細查看,眉頭微微蹙起。
“徐曼麗同志,”李主任的聲音平穩客觀,“從片子上看,骨骼完好,并沒有骨折跡象?!?/p>
站在一旁的白映雪,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雙手合十,聲音充滿了慶幸: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沒有傷到骨頭我就放心了!曼麗姐,你剛才可嚇死我了,摔得那么重,我還以為……”
白映雪適時住口,但那未盡之語“我以為你真要摔出個好歹”卻清晰地傳遞給了周圍所有人,包括面色微沉的陳繼深。
徐曼麗斜靠在病床上,臉上青紅交錯。
她努力維持著柔弱:“可是李主任,我真的很疼,動一下都鉆心地疼……”
“嗯,”李主任點點頭,“急性軟組織損傷,也就是嚴重的崴傷,伴有局部韌帶拉傷,腫痛是正常的。我開些外敷的藥膏,近期絕對臥床休息,右腳不能承重,至少需要靜養兩周。”
“兩周?!”徐曼麗失聲驚呼。國慶匯演迫在眉睫,作為核心領舞,缺席關鍵排練兩周,幾乎等同于自動放棄壓軸節目的位置。
白映雪立刻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語氣懇切又帶著不容置疑的關懷:“曼麗姐,身體要緊!李主任的話必須聽!排練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立刻調整方案,確保匯演順利進行。你就安心養傷,什么都別想,一定要把傷徹底養好!”
白映雪每一個字都透著無私和體貼,卻像一根根柔軟的針,扎得徐曼麗有口難言。
她難道能說“我不需要養兩周,我很快就能好”?在李主任的權威診斷下,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陳繼深全程沉默,他看著白映雪表演,眼神冰冷。
他知道,白映雪贏了這一局,用“關心”做武器,兵不血刃地讓徐曼麗暫時退出了競爭核心。
陳繼深扶了扶金絲眼鏡,對徐曼麗說:“聽醫生的,好好休息?!闭Z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白映雪滿意極了,暫時的退讓,換來的是徐曼麗在匯演籌備中事實上的出局,以及她身上一個“傷情存疑”的標簽。
這門“買賣,”賺大了!
檢查結果和白映雪當時那番“情真意切”的表演,開始在文工團和機關大樓里悄然發酵。
起初,大家還同情摔傷的徐曼麗,覺得白映雪毛手毛腳。
但漸漸地,風向開始轉變。
食堂里,幾個文工團的女兵在小聲議論:
“你們說,曼麗姐那天摔得……是不是太巧了?”
“就是,白干事明明是想扶她,她自己沒站穩吧?”
“而且白干事多負責啊,第一時間叫醫生,還那么自責。反觀曼麗姐,檢查完回來,好像也沒多大事,但壓軸節目倒是因為‘需要休養’換了人……”
“唉,人家有陳參謀護著唄?!?/p>
機關里那些老干事,拍著白映雪的肩膀:“小白,受委屈了吧?有些人啊,就是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他們或許不清楚具體細節,但多年的人生閱歷讓他們能嗅出不尋常的味道。
白映雪依舊每天風風火火地籌備匯演,對徐曼麗保持著表面上的禮貌和關心,甚至主動把她“因傷”無法完成的工作攬過來一部分,顯得任勞任怨。
這種沉默和“大度”,反而讓輿論更多地向白映雪傾斜。人們總是更容易同情“被欺負”還“默默努力”的人。
徐曼麗感受到了這種微妙的變化。
她回來后,發現團里一些人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少了些以往的追捧。
但她越是強調自己“受傷”的痛苦,卻越顯得欲蓋彌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