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寂靜無聲，皇帝塵堯的臉色差到了極致，睡意全無。
塵風用一個時辰的時間將自己抵達劍南道的經歷完完整整地講了一遍，從朱夢炎失蹤到與劍南王府的鉤心斗角，再到救出朱夢炎，證據水落石出，最后更是調動邊軍一路伏擊追殺……
可以說樁樁件件說出來都是滔天大罪，令人觸目驚心，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大涼親王所為。當然了，塵風并沒有說出這背后還有太子參與，因為僅僅一個鄢軒甫在場，無憑無據，指責東宮那就是大不敬。
塵堯的臉上除了憤怒，更多的是一種猶豫、痛苦。
眼看著塵堯沉默這么久，耷拉在龍椅上始終一言不發，塵風有些急了：
“父皇！眼下證據確鑿，劍南道確實圖謀不軌，劍南王府暗懷異心，應當早做決斷！兒臣建議，立刻調離江南各道駐軍趕赴劍南道周邊，嚴陣以待，監視劍南軍的動向，以防不測。
同時圣旨召劍南王一家入京面圣，將其捉拿歸案！
如此方可避免戰亂！”
“證據確鑿？證據在哪兒？”
塵堯眉頭緊皺地反問道：“按你所言，證據都已經被劍州刺史審烈偷走了，無憑無據，怎么證明這些事情是真的？
換句話說，哪怕你現在胡編亂造朕也無從查實，口說無憑啊～”
“父皇！”
塵風感受到了一種質疑，沉聲道：
“證據被偷走確實是兒臣辦事不力，可兒臣為何要平白無故地構陷皇叔？打小十三皇叔就疼愛兒臣，兒臣若是胡編亂造，寧遭天譴！
請父皇相信兒臣！”
“你的性子父皇明白，父皇信你，可滿朝的文武百官信嗎！”
塵堯的嗓音逐漸提高，冷聲道：
“劍南王是朕的弟弟，是大涼親王，乃是宗室之首！鎮守南疆二十年，保境安民、戰功卓著，更是大涼的功臣！
沒有任何真憑實據、人證物證，朕僅憑你的一面之詞就將劍南王府滿門下獄，定個謀逆之罪，怎么向滿朝的文武百官、皇親宗室解釋！
別忘了，這次推行合銀法宗室各支都心有怨言，要是直接抓了劍南王，誰敢保證他們不會借機生亂？宗室生亂，江山社稷就不穩！
這個風險太大了！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王府親兵死傷慘重，自己也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
但從眼下的朝局來看，人，絕不能抓！最起碼需要拿出足以讓眾臣信服的證據來！”
“父皇！”
塵風猛然抬頭，幾乎是用吼的說道：
“兒臣受點委屈沒什么，假如是什么細枝末節的小事兒臣就算咽下這口氣也無妨。可此事太過重大，關乎黎民百姓、江山社稷，怎能不聞不問？
倘若朝廷放任不管、無動于衷，劍南王府就算此刻沒有異動，久必生亂！他日劍南道起兵造反，戰火燒遍整個江南，那就是生靈涂炭啊父皇！
此時趁著劍南道還未準備完畢，咱們先下手為強完全可以將局勢控制住。
請父皇早做決斷！”
塵堯還是沒有回應，默然低著頭，久久不語。
塵風很不理解，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滿臉怒氣：
“父皇，事到如今還有什么好猶豫的？難道劍南王府的異心您還看不出來嗎？
您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
這句話若是被旁人聽到，完全可以定塵風一個大不敬的罪名，敢當面斥責皇帝，罷黜他的皇位都不為過。
“因為你皇叔的腿是因為我瘸的！”
塵堯同樣怒了，但并沒有訓斥塵風，而是滿腔悲憤地喝道：
“他這條腿瘸了三十幾年，朕內疚了三十幾年！”
塵風一下子就呆住了，不可置信地問道：
“因為父皇瘸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打兒臣記事起皇叔的腿就是瘸的，您從未跟兒臣說過其中緣由啊?！?/p>
塵堯的神情越發落寞，嘴角發苦：
“先帝駕崩、父皇登基之時京城大亂，反賊舉兵造反，將父皇圍于京城之內，形勢危急，幾乎是十死無生的絕境?！?/p>
“這些兒臣都知道。”
塵風猶猶豫豫地說道：“后來不是平陵王叔率兵殺進進城，將父皇您救出重圍的嗎？在接下來就是調兵平叛，助父皇登基稱帝。”
聽到平陵王這三個字，塵堯的臉皮抖了抖，然后才說道：
“世人只知道你平陵皇叔率兵救駕，在萬軍從中將朕救了出來，可在他領兵殺入京城之前，是你劍南王叔帶著府中親兵、家丁拼死保護父皇，平陵王將朕救出之后又是他領兵斷后，拼死阻擊追兵。
那一戰他身負重傷，右腿也從此落下傷病，再也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行走。
朕到今天都記得，捅在他大腿上的那一槍本該刺穿我的胸口，是他救了我，是你劍南王叔用自己的一條腿保下了朕的命！
這么多年，他從未向朕抱怨過半句，讓他領兵坐鎮南境他也沒有過怨言，可朕心里明白，他一心尚武，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是多么的遺憾、痛苦。”
“竟然是這樣?！?/p>
得知真相的塵風愣住了，愕然道：“那此事父皇為何一直不說？”
“因為朕心里有愧??！若不是為了救朕，你皇叔何至于此？這是朕一輩子的痛！”
看著父親拍打胸口，滿臉悲憤的樣子，塵風終于明白為何塵堯對劍南王這么寬容了，不管是之前推行合銀法還是這次查出劍南王圖謀不軌，塵堯始終沒有嚴加斥責，甚至還有一種偏袒的意思。
原來是因為欠了塵柏一條腿。
塵風也是從軍之人，打小的夢想就是馳騁疆場、領兵征戰，他很清楚少了一條腿對一個武將來說意味著什么。
“唉~”
塵堯長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劍南王是父皇最小的一個弟弟，自從你平陵皇叔死后他就是朕唯一的弟弟，不到萬不得已，朕真的不想對他下殺手。
你可明白？”
塵風默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還能說什么？
“至少他現在還沒有起兵造反，說明事情還有轉機，對不對？”
塵堯喃喃道：
“傳旨吧，召劍南王入京，算是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
若是他肯來，愿意懸崖勒馬，朕可以讓他在京城或者天下任何一個地方當個富貴的閑散王爺，世襲罔替，算是還他一條腿的恩情。
若是不肯來，那，那就派兵進駐劍南道，依法論處吧~”
“兒臣明白了。”
塵風躬身點頭，這已經是眼下最溫和的辦法了，只要劍南王不傻，就應該明白這道圣旨的意思。
“對了，還有一件事?！?/p>
塵堯突然抬頭道：
“北燕有使臣入境，再有月余便該到京城了。”
塵風一愣：“北燕使臣？誰？”
“四皇子，申屠景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