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頂山輪廓已在天邊隱隱浮現,妖云雖不及預想中濃重,但劫氣依舊盤旋,如同一個等待填充的祭壇。
金蟬子垂眸捻動佛珠,對前方一無所知,只當是平常天庭安排的劫難。
孫悟空金睛微瞇,破妄金瞳早已穿透層層山巒,將蓮花洞內景象盡收眼底。
洞府依舊,小妖仍在,但那兩個本應坐鎮其中、身負太清一脈濃厚氣運的身影。
金角與銀角,卻已不見蹤影!
“果然不在了......”
孫悟空心中冷笑,對此結果并不意外。
自他于高老莊悍然打殺豬八戒,吞噬其人教氣運那一刻起,便等同于向太上老君亮明了屠刀。
太上老君何等人物,豈會再讓自己座下僅剩的兩個童子留在這西征上,平白丟了性命?
撤回兜率宮,是最合理的選擇。
“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孫悟空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貪婪。
平頂山這一難,乃是西游原定劇本中極為重要的一環,佛門為此特意分潤了極大一份氣運給太清一脈,以求其默許甚至支持。
如今取經變西征,量劫偏移,但這份劫難可還在呢!
金角銀角不應劫,這份本該在劫難中釋放的氣運便平白無故消失了。
他孫悟空,當然不愿意損失壯大混沌魔猿本源的機會。
“道友。”
孫悟空忽然開口,混元棍隨意地扛上肩頭,對金蟬子道,
“我忽然想起一樁舊事,要去尋個故人聊聊。你們且在此地扎營,等俺回來。”
金蟬子抬眼看他,清澈的目光似能映照人心,卻并未追問,只是微微頷首。
“道友自便。萬事小心。”
他隱隱感覺到,孫悟空此去,絕非聊聊那么簡單,那金睛深處一閃而逝的兇光,瞞不過他的靈覺。
孫悟空咧嘴一笑,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并非直接撕裂空間,氣息瞬間降至最低,徹底消失在原地。
甚至連近在咫尺的程咬金都未曾察覺,依舊在扯著嗓子吆喝士卒安營扎寨。
.........
三十三天之外,混沌氣流洶涌,隔絕凡塵。
兜率宮便靜靜懸浮于此,古樸道觀在混沌中沉浮,八卦爐火搖曳,丹香裊裊,仿佛萬古不變。
宮門緊閉,內外隔絕。
兩名梳著道髻、身著水火道袍的童子,正一左一右侍立門前,看似眼觀鼻、鼻觀心,實則心神不寧,眼神中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散去的驚悸。
正是金角與銀角。
自被老爺急召從天竺國界平頂山撤回,他們便一直心神不定。
下界為妖,雖是為應劫數,但那段稱王稱霸、執掌妖魔的日子,著實逍遙快活。
更別提身上還承載著老爺分潤的西行氣運,本是樁穩賺不賠的美差。
可誰能料到,變生肘腋!
那取經的和尚竟成了攜人道皇權西征的圣僧!
更可怕的是那個孫悟空!
高老莊豬八戒的死狀,他們雖未親見,但老爺那日歸來時凝重的面色,以及隱約傳來的混沌魔猿、吞噬氣運等只言片語,已讓他們嚇得魂飛魄散。
那根本不是棋子,是魔神!
幸好老爺慈悲,及時將他們召回,否則此刻他們恐怕早已步了豬八戒的后塵,一身修為氣運盡成他人嫁衣。
“兄長,”
銀角悄悄傳音,聲音帶著后怕,
“你說那孫悟空......當真如此可怕?連老爺都......”
金角面色一緊,連忙以眼神制止他,同樣傳音回道:
“噤聲!老爺之事,豈是我等能妄加揣測?安心值守,莫要再想下界之事!”
銀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只是心中那抹恐懼的陰影,卻始終揮之不去。
他們卻不知,就在他們身后,那緊閉的兜率宮大門陰影處,一道無形的氣息已如同鬼魅般悄然滲透而至。
孫悟空以混沌魔猿本源徹底遮掩了自身一切氣息、因果、天機,如同不存在于這片時空。
他金睛冷漠地掃過金角銀角,仿佛在看兩團氣運。
“果然都躲回老巢了......可惜,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他心中冷笑,目光隨即落在兜率宮那看似尋常,實則蘊含著太清圣人無上道韻的宮門之上。
他的目標只是將這兩個童子送回平頂山應劫,從而自己獲得氣運。
思索片刻,孫悟空已然有了計較。
孫悟空身形微晃,悄無聲息地穿透了兜率宮那蘊含太清道韻的古樸門扉。
宮門內外隔絕的陣法光華微微一閃,似有感應,卻終究未能捕捉到那超脫此界法則的混沌氣息,復又歸于沉寂。
宮內丹香愈發濃郁,混沌氣流在此地也變得溫順,八卦爐火搖曳,映照著空曠寂靜的殿宇。
金角與銀角仍心有余悸地侍立門外,對身后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孫悟空金睛一掃,瞬間鎖定目標。
他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金角、銀角身后,雙手探出,精準地扣住了二人的后頸。
兩名童子渾身猛地一僵,眼中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填滿,想要驚呼,卻發現連一絲聲音都無法發出,周身法力如同被凍結,動彈不得!
“走你!”
孫悟空咧嘴一笑,手臂隨意一甩。
金角和銀角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眼前景象瞬間扭曲、模糊,化作一片斑斕流光!
兜率宮、混沌氣流、丹香......一切熟悉景象飛速倒退、消失。
“不!”
驚恐的意念剛剛在二人腦海中升起,便感覺那股力量驟然消失。
隨即是強烈的失重感,以及......撲面而來的,帶著西牛賀洲特有腥臊氣的山風!
“撲通!撲通!”
兩聲悶響,金角與銀角狼狽不堪地摔在堅硬的巖石地面上,滾作一團。
......
平頂山,蓮花洞前。
熟悉的妖氛,熟悉的山石,甚至不遠處還有幾個探頭探腦、面露驚疑的小妖。
金角猛地撐起身,環顧四周,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銀角更是直接癱軟在地,牙齒咯咯打顫,指著周圍,語無倫次:
“兄...兄長!”
“這...這里是...是平頂山!”
“我們...我們怎么回來了?”
“是那混沌生靈!定是那混沌生靈所為!”
金角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他...他竟敢闖入兜率宮,將我們...將我們強行擄回此地!”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二人全身!
老爺明明已將他們召回,避開了這殺劫。
可那混沌生靈,竟敢直闖圣人道場,無視太清威嚴,強行將他們送了回來!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生靈根本無懼圣人!
意味著他鐵了心要他們應劫,吞噬他們身上這份太清一脈的氣運!
“完了...全完了...”
銀角面如死灰,眼中充滿了絕望。
豬八戒的下場猶在眼前,他們豈能幸免?
“快!快聯系老爺!”
金角猛地反應過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試圖催動體內太清符詔,溝通兜率宮。
然而,法力運轉,那原本清晰無比的符詔聯系,此刻卻被一股無形的、蠻橫的力量徹底隔絕!
“沒...沒用!聯系不上老爺了!”
銀角試了無數次,最終癱倒在地,徹底絕望。
......
而此時,三十三天外,兜率宮內。
靜室之中,蒲團之上的太上老君手持拂塵,正自閉目神游,調理陰陽。
他忽然心有所感,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緩緩睜開雙眼。
目光仿佛穿透了宮墻,落在了宮門之外,那兩名童子原本值守的位置。
空了。
金角、銀角的氣息,消失了。
并非死亡,而是......被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混沌意味的力量,強行從兜率宮范圍內抹去,送回了下界。
太上老君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清晰的震怒!
那震怒并非源于童子被擄,而是源于對方竟敢如此肆無忌憚,直接在他的道場動手!
這已不是挑釁,而是赤裸裸的踐踏!
他指尖掐動,先天神算催發到極致,天機卻混亂如麻,劫氣洶涌,難以追溯根源。
但那股殘留的、獨一無二的混沌氣息,卻指向唯一的答案。
混沌生靈!
“好...好一個混沌生靈!”
太上老君緩緩吐出幾個字,聲音冰冷,帶著萬古不變的寒意。
他身為太清圣人善尸,執掌人教,地位尊崇,便是接引、準提見了他,也需客客氣氣。
如今,竟被一只猴子,欺上門來!
......
平頂山上空,極高處。
孫悟空的身影悄然浮現,混元棍斜扛肩頭,金睛淡漠地俯瞰著下方亂竄的金角銀角。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將這兩個身負劫運的童子送回他們應在的位置,讓這平頂山之難得以繼續。
至于他們是死是活,是戰是逃,他并不關心。
他需要的,只是他們身處這劫難中心,引動那份屬于太清一脈、早已注入此難的天道氣運!
只要劫難成立,氣運顯化,便是他吞噬之時。
“嘿,老君,這份禮,你可還滿意?”
孫悟空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再停留,身形再次變得模糊,融入虛空,徹底消失不見。
接下來,只需靜待便是。
......
蓮花洞前,金角與銀角在經過最初的恐慌與絕望后,終于勉強鎮定下來。
“兄長,如今...如今我們該怎么辦?”
銀角聲音依舊發顫,看著周圍越聚越多、面露疑惑的小妖,只覺得如芒在背。
金角臉色陰沉,目光閃爍不定。
聯系不上老爺,逃又逃不掉。
那生靈既能將他們抓回來,豈會讓他們輕易逃走?
似乎...只剩下一條路。
“為今之計...”
金角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唯有拼死一搏,啟動這平頂山之劫!”
他看向銀角,語氣帶著決絕:
“唯有應劫,引動天道關注,降下劫運,或有一線生機!”
“老爺當初布下此局,定然留有后手!”
“或許...或許劫運降臨之時,便是老爺感知,出手相救之機!”
這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坐以待斃,必死無疑。
主動應劫,或許還能驚動老爺,引來一絲變數!
銀角聞言,眼中也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對!對!應劫!啟動劫難!”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連忙附和。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小的們!”
金角猛地轉身,對著聚集過來的小妖們厲聲喝道:
“打起精神來!那東土來的和尚和妖猴即將路過此地!給本王布下天羅地網,絕不能放他們過去!”
“得令!”
群妖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兩位大王回歸,頓時士氣大振,紛紛嚎叫著行動起來。
妖云再次于平頂山上空匯聚,劫氣開始劇烈翻騰,驟然活了過來!
金角銀角感受著周身那被引動的、磅礴的劫運與太清氣運,心中稍安,但那份對孫悟空的恐懼,卻如同毒蛇,始終纏繞在心頭。
他們知道,真正的獵手,正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而他們,不過是誘餌,是祭品。
......
遠處,西征大軍營地。
中軍帳內,金蟬子正閉目打坐,忽然心有所感,捻動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緩緩睜開雙眼,清澈的目光望向平頂山方向。
那里,原本沉寂的劫氣翻涌,一股混合著道門清靈與妖族兇戾的奇特氣運,正沖天而起,與冥冥中的天道產生了勾連。
“阿彌陀佛。”
金蟬子低宣一聲佛號,眼底閃過一絲了然,更有一絲極淡的憐憫。
劫起,運生。
殺戮,將至。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隱藏于虛空中的混沌魔猿,正張開巨口,等待著吞噬這注定的一切。
而這一切的源頭,皆因那無法無天、戰天斗地的本性,與這僵化秩序之間,不可調和的沖突。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他輕聲低語,再次閉上雙眼,唯有那捻動佛珠的聲音,在寂靜的軍帳中,規律地回響。
平頂山,這方看似普通的山巒,此刻已化為命運的棋盤。
金角銀角被迫落子,劫云密布。
而此時,太上老君卻朝著首陽山前去。
顯然此事他已經決定稟告本尊,太清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