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平一臉疑惑地看著蕭婧,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而后接著問道:“怎么了?陛下,這名字...有什么不對嗎?”
一旁的蕭染也抬起了頭,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
自從蕭婧八歲時被先帝從幽云行省接回京城,在乾寧宮初次見面到現在,蕭染還是第一次看到向來冷靜沉穩、行事有度的皇姐失態的一面。
“沒什么。”
陸平的聲音讓蕭婧幾乎瞬間回過神來,臉上的異色很快消失不見,就好像方才的激動只是幻象一般。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不必在意,你繼續說你和那個李...李小玥之間的事吧。”
這么說著的同時,她卻抬起手,撥弄了一下額前的秀發,而后不著痕跡地深深看了陸平一眼。
似乎想從那張頗為俊朗的臉龐上看出些什么。
見女帝轉移話題,陸平也沒有再多想,畢竟女帝不肯說他總不能追問不是。
于是他便順著剛才的話,繼續道:
“微臣記事前曾被一對好心的農家夫婦收養,五歲那年,泰西大旱,微臣養父母被一伙馬匪殺害,微臣成為了流民四處逃荒,在經過月牙村時,被餓得暈倒在路上。”
“微臣快被餓死的時候,一個小女孩出現在微臣跟前,給了微臣一碗稀粥。”
聽到這里,蕭婧明亮的瞳孔微微一顫,似乎是陸平的話勾起了她的回憶。
好在方才她裝作要處理政務的模樣,低著頭看著桌案上的奏章,倒是沒有被蕭染和陸平察覺到異樣。
“那個小女孩,就是小玥,她和微臣一樣,也是被親生父母遺棄,然后被好心的養父母收養的養女,她聽說了我的事后,就懇求她的養父母收留了我。”
“也算是微臣運氣好,剛被小玥的養父母收養不久,泰西便天降甘露,旱情很快過去,之后我和小玥在一起生活了兩年,也算是青梅竹馬......”
說到這里,陸平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蕭婧的神色,發現她還是低著頭看奏章,似乎是認定了他在編故事,懶得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見狀,他不由得松了口氣。
不相信就好,最好直接給他安上一個欺君罔上的罪名,早死早飛升。
然而他卻看不到,蕭婧緋龍袍下的小手此時正悄然握緊,低下的小臉上,目光逐漸失去焦距,似乎陷入了什么回憶之中。
“微臣八歲那年,有一次養父母帶微臣和小玥去縣里賣些山貨,剛好縣里一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出嫁,微臣現在都還記得,當時那千金小姐出嫁的排場很大,十里紅妝,小玥看到花轎時很是羨慕。”
陸平繼續述說:“微臣年幼,不知天高地厚,見小玥如此,便說長大后定要娶她,排場要比十里紅妝還大,并且微臣為了證明不是在吹牛,還把她帶到圣人廟,當著圣人的石像立下誓言。”
“小玥...她也在圣人石像前,答應了微臣的求娶。”
聽到這里,蕭婧美眸微微晃動,逐漸恢復了焦距。
但她卻沒有抬頭,好似生怕陸平看到她此時的模樣。
“后來呢?”
說話的是蕭婧,低著頭的她語氣有些漫不經心,有種應付的感覺。
然而龍袍下的小手卻攥得更緊了。
陸平沒有多想,而是超水平發揮地裝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悲痛的回憶。
“后來...”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興安縣爆發靈疫,小玥一家不幸染病,微臣出去找大夫的時候,路上碰到了山匪,逃命時不小心摔下山崖,雖然僥幸沒死,但是被困在了山崖底下,身受重傷。”
聞言,蕭婧的嬌軀猛地顫抖了幾下,手中剛剛提起的毛筆差點再次落下。
陸平沒有注意到她輕微的異樣,接著道:“等微臣好不容易養好傷,找到回去的路,卻已經是兩個月之后,當我回到月牙村時...村里一個人都沒有......”
說到這里,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氣。
“我四處打聽,才知道縣令早就下令把染病區域的人全部驅趕到天風山,讓其自生自滅...”
話音落下,沒等蕭婧開口,蕭染便突然說道:“靈災遠比天災可怕,靈疫更是比瘟疫恐怖十數倍不止,普通人染上靈疫,幾乎必死。”
對于陸平的話,她保持著理智分析,也不說自己信還是不信,就當做確實有那么一個人,跟陸平也確實發生過一些事,然后根據這個假設做出推斷。
說著,她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著陸平。
“且不說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她也早就死在了那場靈疫...”
“不可能!”
陸平目光陡然一凝,面色微沉地瞥了蕭染一眼,凝聲道:
“小玥已經向圣人起誓,答應了長大后要嫁給我,承諾還未完成,她怎么可能輕易死去?她不過是失蹤了,說不定現在就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去找她!”
聞言,看到陸平態度如此堅決,如此篤定,蕭染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無論李小玥之事是真是假,是事實還是借口,她都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陸平...真的放棄她了......
他似乎已經變成了她夢寐以求的樣子,但卻不再喜歡她了....
清晰無比地意識到這一點,她只感覺心里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塊一般,內心深處莫名有種抽痛之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正在離自己遠去。
下一秒,一股莫名的不舍和不安陡然涌上心頭,使得她竟不由有些晃神。
而就在蕭染失神的時候,卻沒注意到龍椅上的蕭婧突然抬起頭,看向陸平,絕美的小臉上閃過一抹動容之意。
片刻后,她咬了咬牙,強行按捺住心底的所有思緒,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皇妹說的沒錯。”
蕭婧緩緩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覺察的顫音。
“就連修士都不一定能在靈疫中活下來,你那位小未婚妻不過是個普通的六歲小女孩,焉有活命之理?”
皇帝親自開口,做出定論。
身為臣子,就算對此不以為然,也得給皇帝一個面子,不能直言反駁。
然而......
“微臣說了,小玥沒有死!”
陸平目光冷冽,毫不猶豫地凝聲道:
“陛下方才已經答應微臣,會派金麟衛幫微臣尋找小玥,現在陛下這么說,莫非是想食言不成?!”
這話一出,蕭染和蕭婧同時怔了怔。
下一秒,蕭染率先反應了過來,趕忙收斂心神,果斷開口道:“大膽陸平!你怎能對皇姐如此無禮?!還不趕緊向皇姐認錯賠罪?!”
說著,她又轉頭對蕭婧道:“皇姐息怒,陸平也是心系那李小玥,亂了分寸,這才言語無狀,冒犯了皇姐,此乃無心之失,還請皇姐莫要怪罪。”
這種時候,陸平說的故事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趕緊平息皇帝的怒火才重要。
陸平方才的做法,至少也是御前失儀之罪,要是不護一下,引起女帝震怒就麻煩了。
然而蕭婧卻像是沒聽到一般,就這么定定地看著為了“李小玥”不惜頂撞她這個皇帝的陸平,美眸中悄然閃過一抹震撼之色。
與此同時,經過蕭染的提醒,陸平只好裝作如夢方醒、終于冷靜下來的模樣,頗為懊惱地朝蕭婧拱了拱手。
“微臣...一時激動,御前失儀,還請陛下恕罪。”
這么說著的同時,他忍不住瞟了一旁的蕭染一眼。
“無妨。”
出乎意料的,面對陸平的御前失儀、頂撞君王的做法,蕭婧只是擺了擺手,一副不準備計較的架勢。
“心愛之人遭此大難,一時想不開,言語沖動,朕可以理解。”
陸平:“???”
不是...我都當著你妹妹的面直接頂撞你了,你居然一丁點為難、處置我的打算都沒有?
這么大度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