鎂光燈變成了片場的聚光燈，無孔不入地追著王沖，讓他無所遁形。
陳夢茹接了部民國背景的動作片，他作為“神秘男伴”，理所當然地成了最頻繁的探班嘉賓，還是自帶流量的那種。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把他堵在保姆車門口，長槍短炮恨不得懟進他喉嚨里。
“王先生，聽說您為了支持夢茹姐的事業，推掉了歐洲一個價值上億的并購案，是真的嗎？”
“王先生，您和夢茹姐的婚房是選在了西山的那處莊園嗎？有傳聞說您把它整個買下來了。”
王沖被陳夢茹的助理護著，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嘴角的肌肉都快僵了。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被精心打扮后放在櫥窗里的假人，標簽上寫著“影后男友”，任人觀賞、估價。
見鬼的并購案，見鬼的莊園。他現在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可能就是陳夢茹給他配的這身行頭。
片場里，陳夢茹正在跟導演講戲。
她今天有一場重頭戲，需要從一座即將爆破的小樓里逃出來。
王沖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看著她穿著一身緊到極致的黑皮衣，跟武術指導過著招式，長腿帶風，一招一式，凌厲干脆，漂亮得不像話。
中場休息，她朝他這邊走了過來，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助理立刻遞上水和毛巾。
她沒接，反而徑直走向了導演。
“李導，我倒是有個想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
“我劇里那個未婚夫，不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演員嗎？”陳夢茹的手，自然地搭在了王沖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我覺得他挺合適的。”
王沖身體一僵。
導演的視線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帶著審度的意味。
“形象氣質是沒問題，就是……王先生沒演過戲吧？這場戲很重要，是男主角最關鍵的一段閃回，需要表現出在爆炸中為了保護我而犧牲的決絕。這情緒……不好把握啊。”
“演戲嘛，真情流露就好了。”陳夢茹笑得風情萬種，捏了捏王沖的肩膀，那動作像在安撫，也像在施壓，“我相信他，為了我，肯定什么都愿意做，對不對？”
她的話堵死了王沖所有的退路。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拒絕，就是當眾打她的臉，坐實了外界那些關于他們貌合神離的傳聞。
王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能跟夢茹一起拍戲，是我的榮幸。”
他被拉去換衣服，穿上了一套不合身的粗布長衫，聞著一股子樟腦丸味兒。
化妝師在他臉上涂抹著灰塵和血漿，那冰涼黏膩的觸感讓他很不舒服。他看著鏡子里那個狼狽又陌生的自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陳夢茹到底想干什么？
把他推到鏡頭前，讓他演一場為她而死的戲，這是什么惡趣味的新游戲嗎？
爆破組的師傅過來給他講解流程，在他身上幾個關鍵部位塞著厚厚的防護墊。
“王先生，別緊張。待會兒你就站在這里，聽到第一聲爆炸預警，你就把陳小姐推開，然后第二聲爆炸，你身后的這個炸點會爆，你順勢往這邊撲倒就行。”老師傅指著一個鋪了厚墊子的區域。
“都是低威力的火藥包，看著嚇人，傷不到人的，我們都排練過幾十遍了。”
王沖點了點頭，心臟卻在胸腔里擂鼓。
陳夢茹也準備好了，她走到王沖身邊，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手指冰涼。
“怕了？”她低聲問，氣息拂過他耳廓。
“你安排的戲，我怎么敢怕。”王沖回了一句。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抬起臉，對他露出一個燦爛到過分的笑。
“別怕，我會看著你的。”
那笑容在片場刺眼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各部門準備就緒。
導演坐在監視器后，拿起了擴音喇叭。
“Action！”
王沖的神經瞬間繃緊。
按照劇情，他拉著陳夢茹的手，在模擬的槍林彈雨中奔跑。
“轟！”
第一聲預警爆炸在不遠處響起。
就是現在！
王沖用盡全力，一把將陳夢茹朝安全方向推了出去。
他正準備按照計劃撲向墊子。
可那第二聲爆炸，來得太快了！
而且，根本不是他身后那個炸點！
是他腳邊的一個道具木箱，毫無征兆地炸開了！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比之前任何一次演練的聲音都要大上十倍。一股灼熱的氣浪猛地將他掀飛了起來，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他的耳朵里什么都聽不見，只剩下尖銳的嗡鳴，腦子里像被人灌了一鍋沸騰的鐵水。
他重重摔在地上，感覺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頭頂上，被爆炸震松的布景架和一堆鋼筋混雜著木板，正朝著他當頭砸下！
完了。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
一道黑色的身影卻瘋了一樣從煙塵里沖了過來，撲在他身上。
是陳夢茹。
她尖叫著，用她那副在鏡頭前永遠完美無瑕的身體，死死地護住了他。
沉重的道具和鋼架砸落下來。
王沖只聽到一聲沉悶的巨響，和身上那具身體劇烈的顫抖。
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
劇組徹底亂了。
尖叫聲，哭喊聲，導演聲嘶力竭的吼叫聲，混成一團。
王沖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掙扎著，推開壓在身上的重物，翻過身。
陳夢茹趴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陳夢茹？”
他試著叫她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進懷里。她的臉白得像紙，額角破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順著她光潔的臉頰往下淌，染紅了她半邊的戲服。
“陳夢茹！你醒醒！”
王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無法呼吸。
她不是在演戲。
那砸下來的鋼筋是真的，這滿身的血也是真的。
她為什么要沖過來？她明明可以安全地待在外面，看著他被砸死在這場“意外”里。
懷里的人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渙散，找不到焦點。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王沖趕緊把耳朵湊過去。
他聽到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話。
“你……不能死……”
說完這句，她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王沖抱著她冰冷下去的身體，呆坐在廢墟之中。
他手上，臉上，沾滿了她的血。那溫熱黏膩的觸感，像一道烙印，狠狠燙在了他的心上。
他內心那道堅硬的，用來分辨“演戲”和“真實”的墻，在這一刻，被撞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