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甚至帶著一絲哭音。
在死寂一片的營地里,這聲音尖銳得像一根針,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那里面是無法掩飾的絕望,是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穿心臟的崩潰。
李泰整個人被這聲音釘在了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他呆呆地看著皇兄。
那雙眼睛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風輕云淡,沒有了洞悉萬物的從容睿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幾乎要噴涌而出的,濃烈到燃燒起來的情緒。
是憤怒?是悲慟?
都不是。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懂了。
他終于懂了!
這是痛心!是恨鐵不成鋼的剜心之痛!
皇兄在怪我!
他怪我,竟然把他為我鋪好的登天之路,就這么輕率的,一封奏報,又還給了他自己!
皇兄的本意,是要用一場天災,一場神諭,將“一言定港”這樁改寫史書的絕世奇功,結結實實地扣在我的頭上!
可我呢?
我這個蠢貨!
我不僅沒能領會他的苦心,反而畫蛇添足,把他捧成了一個呼風喚雨、預知未來的在世圣賢!
這哪里是為皇兄表功?
這分明是親手斬斷了皇兄栽培我的所有心血,將他死死地架在了圣賢的火爐上烤!
父皇的圣旨,就是最無情的證明。
“特命魏王李泰,即刻返回長安,另有任用。”
這哪是什么另有任用?
這是父皇看穿了皇兄的布局,對我這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弟弟徹底失望,要把我從皇兄身邊強行調走!
父皇在用圣旨告訴皇兄:承乾,你這個弟弟太蠢了,不堪大用,別在他身上白費力氣了,江南這盤棋,還得你自己來!
想通這一層,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李泰的尾椎骨直沖天頂。
他辜負了皇兄。
他用自己的愚蠢,毀掉了皇兄為他設計的未來。
“皇兄……小弟……小弟罪該萬死!”
李泰“噗通”一聲,雙膝砸進泥地,這一次,是發自肺腑的羞愧與悔恨,額頭重重磕下,濺起一片泥水。
他的聲音哽咽,帶著撕心裂肺的顫抖。
“小弟愚鈍,沒能領會皇兄的深意!小弟……小弟不該搶您的功勞啊!”
李承乾看著那個磕頭如搗蒜,哭得像個三百斤孩子的弟弟,整個人都傻了。
搶功?
我他媽什么時候讓你搶功了?
我恨不得把“江南總管”、“如朕親臨”這八個字,用刀刻在你的腦門上,讓你在這兒干到海枯石爛!
他氣到渾身都在抖,伸出手指著李泰,嘴唇哆嗦,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周圍全是人。
宣旨的信使還沒走遠。
他能說什么?
他只能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扭曲的笑容,上前一步,親手將李泰“扶”起來。
手臂相觸的瞬間,李承乾用上了畢生的力氣。
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結跳動。
那力道,毫不掩飾,分明是在用骨骼的摩擦告訴這個蠢弟弟——你死定了。
李泰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覺得皇兄手上傳來的,是無聲的鞭策,是最后的期許。
他含著淚抬頭,望著李承乾那張扭曲變形的“笑臉”,心中最后一道防線徹底崩塌,只剩下無盡的酸楚。
看啊。
這就是我的皇兄。
即便我蠢到毀了他的全盤計劃,他依舊沒有一句責罵,甚至還親自扶我起來。
這是何等寬廣的胸襟!
這是何等偉岸的人格!
“皇兄……”李泰哽咽到失聲。
李承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知道,這場戲必須演下去。
他重重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李泰一個趔趄。
“青雀。”
李承乾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后槽牙的縫隙里,沾著血絲硬擠出來的。
“回長安去吧。”
“父皇……自有他的道理。”
(滾,現在就滾,滾得越遠越好,這輩子都別讓我再看見你!)
李泰聽著這句飽含深意的話,眼眶一瞬間就紅透了。
父皇自有他的道理。
是啊,父皇是天子,他的決定不容置喙。
皇兄這是在安慰我,讓我不要因為被“貶斥”回京而喪失斗志。
“為兄在江南,還有許多事要做。”李承乾繼續說,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充滿了疲憊與認命。
(一個人,面對這山一樣的公務,這該死的港口,我他媽要怎么活啊!)
李泰卻從這“疲憊”中,讀出了皇兄獨自扛起一切的擔當。
皇兄在告訴他,就算我被調離,江南這樁偉大的事業,依然會在他的親自掌舵下,乘風破浪。
他是在讓我安心!
“青雀,你此番回京,并非終結。”
李承乾死死咬住后槽牙,一字一頓。
“而是新的開始。”
(你滾回長安享福了,我這邊的地獄爛攤子,才是他媽的新的開始!)
這幾個字,宛如一道天光劈開了李泰的頭蓋骨,醍醐灌頂!
不!
比醍醐灌頂更徹底!
新的開始!
他徹底懂了!
皇兄是在點化我!
父皇將我調回長安,不是懲罰,更不是放棄!而是要給我一個更大的舞臺,去施展從皇兄這里學到的“經世濟民”之道!
長安,大唐的中樞!那里,才是真正需要大刀闊斧改革的地方!
皇兄坐鎮江南,是為大唐開疆拓土,奠定萬世之基。
而我回京,就是要去肅清朝堂,整頓吏治,為皇兄日后的大展宏圖,掃清一切障礙!
我們兄弟二人,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這才是真正的“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想到此處,李泰心中所有的頹喪、羞愧、悔恨,頃刻間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無窮無盡的斗志!
他猛地抬頭,雙眼灼灼地盯著李承乾,那眼神,看得李承乾心里一陣發毛。
“皇兄!”
李泰的聲音不再哽咽,而是充滿了力量,堅定如鐵!
“小弟明白了!”
李承乾:“……”
你又明白什么了?我求求你別再明白了!
李泰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行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禮。
“皇兄今日之教,青雀畢生不敢忘!您在江南開創偉業,小弟去長安,為您披荊斬棘!”
“此去長安,小弟定當謹記‘實干’二字,為父皇分憂,為皇兄……鋪路!”
說完,他豁然轉身,對著那名禁軍信使朗聲高喝:“臣,李泰,遵旨!”
他甚至沒回帳中收拾行囊,也不與孫伏伽等人告別,就這么帶著滿身的泥水,帶著一顆被“點化”的滾燙的心,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走向了返回長安的官道。
那背影,既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又帶著一種奔赴新戰場的決絕。
周圍的官員將士們,看著這離奇的一幕,面面相覷,滿頭霧水。
唯有孫伏伽和杜構,若有所思。
魏王殿下,好像……又悟到了什么凡人無法企及的境界。
只有李承乾,被獨自留在原地,如遭天譴。
披荊斬棘?
為我鋪路?
他終于明白李泰那個蠢貨“悟”到了什么。
他以為這是我們兄弟倆的“勝利”!是我們“內外聯手”的開端!
他這是要滾回長安,把他那套“我皇兄是神仙下凡”的狗屁理論,在他親爹李世民面前,天天念,月月念,年年念!
完了。
全完了。
這已經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這是直接把通往“千古一帝”寶座的樓梯,一節一節,用神鐵焊死在了自己腳下。
想拆都拆不掉。
李承乾看著李泰消失在道路盡頭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終,他發出了一聲飽含血淚,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低吼。
“李青雀……你他媽真是我此生唯一的……知己!”
話音落下。
天旋地轉。
李承乾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識,是身體直挺挺向后倒下的失重感。
“殿下!”
“快!傳御醫!殿下又‘悲傷過度’,暈過去了!”
稱心和杜構等人手忙腳亂地沖了上去,營地再次陷入一片混亂。
只是這一次,所有人都覺得理所應當。
與最懂自己的知己(弟弟)分別,太子殿下如此重情重義,傷心欲絕,暈厥過去,實在是……
真乃圣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