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規(guī)矩,才值錢。”
葉凡的聲音不重,像一顆石子,投入了蘇清影那口古井無波的桃花眼。
金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徹底停了。
王奎站在一旁,只覺得這間雅致的書房,比兩軍對壘的戰(zhàn)場還要令人窒息。他看不懂那女人的眼神,也聽不懂自家將軍的啞謎,只感覺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蘇清影終于笑了。
那是一種冰雪初融的笑,帶著審視,帶著驚奇,更帶著一絲捕獵者發(fā)現(xiàn)新奇獵物的興奮。
“將軍的規(guī)矩?”她紅唇輕啟,聲音慵懶,“這天下的規(guī)矩,要么用筆寫,要么用劍寫。將軍的劍夠利,但鎮(zhèn)北軍的糧倉,怕是撐不到您把規(guī)矩寫滿整個幽州。”
她將那架純金算盤,輕輕往前一推。
“我這兒,倒是有筆。將軍想借,可以。不過,我的墨,有點貴。”
“說來聽聽。”葉凡端著茶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蘇清影伸出一根纖纖玉指,道:“我要幽州未來十年,鹽、鐵兩項稅收的三成。”
“噗”
王奎沒忍住,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掉。他猛地看向蘇清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幽州鹽鐵,那是軍鎮(zhèn)之本!別說三成,一成都足以讓任何一位將軍掉腦袋!這女人,不是在談生意,她是在要鎮(zhèn)北軍的命!
葉凡卻沒動怒。
他只是輕輕吹了吹杯中的浮沫,然后,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蘇掌柜,”他放下茶杯,終于正眼看她,“你的算盤,打得不錯。”
“可惜,你看的賬本,太小了。”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王奎這才發(fā)現(xiàn),這幅圖比帥府里的還要精細(xì),不止有大周北境,連匈奴草原深處的部落分布,甚至另外兩國的山川關(guān)隘,都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
“幽州的鹽鐵?”葉凡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小小的“幽州”二字上,然后,緩緩向北劃去,越過長城,深入草原腹地。
“過了這道墻,往北一千里,是匈奴的王帳。那里的牛羊,能鋪滿整個草原。他們的女人,戴著的金飾,比你這算盤還重。”
他的手指,又轉(zhuǎn)向東方。
“往東,越過滄瀾江,是齊國。那里絲綢如云,瓷器如玉。一條商路,一年的利,就抵得上幽州十年的稅賦。”
最后,他的手,重重地落在了輿圖的中央,那座名為“神京”的城池上。
“掌柜的,你想要的,是守著幽州這一畝三分地,從鎮(zhèn)北軍的牙縫里摳食。而我給你的,是一條無人敢攔,暢通無阻,貫穿整個北方的黃金商路。”
“我,就是這條路上,唯一的規(guī)矩。”
蘇清影沒有說話。
她斜倚在椅背上,那雙嫵媚的桃花眼,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慵懶與風(fēng)情,只剩下銳利如鷹的審視。她看著那個站在輿圖前的青衫背影,看著他手指劃過的江山版圖,心中那架運轉(zhuǎn)了二十年的金算盤,第一次出現(xiàn)了些許混亂。
她見過來她這里畫餅的落魄貴族,也見過許諾重利的亡命之徒。
但從未有一人,敢以天下為棋盤,以自己為規(guī)矩,與她談這樣一筆生意。
“藍(lán)圖很美。”許久,蘇清影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恢復(fù)了冷靜,“可將軍忘了,你現(xiàn)在,是朝廷的棄子,是戶部尚書張騰的眼中釘。你的劍再利,也快斷了。我將四海通的身家,押在一個朝不保夕的將軍身上,這筆買賣,風(fēng)險太大了。”
“風(fēng)險?”葉凡轉(zhuǎn)過身,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玩味,“蘇掌柜,你錯了。正因為我是棄子,這筆生意才沒有風(fēng)險。”
他走回桌前,坐下,給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一個親王世子跟我合作,你或許要擔(dān)心他登基之后翻臉不認(rèn)賬。一個封疆大吏跟我合作,你也得提防他鳥盡弓藏。”
“可我,什么都沒有。”葉凡看著她,目光坦然,“我只有這七百多條愿意跟我賣命的弟兄,還有幽州城外,虎視眈眈的匈奴人。我若敗了,一了百了。我若勝了,這條商路上的每一個銅板,都得分你一半。因為沒有你的錢,我的弟兄們會餓死。”
“我,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你這位財神。”
這番話,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打動一個商人的心。
蘇清影的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不夠。”她搖了搖頭,“你的誠意,還不夠說服我,與整個大周朝廷為敵。”
“那如果,我能幫你,成為幽州唯一的‘四海通’呢?”葉凡問道。
蘇清影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城東的‘聚寶盆’,城南的‘萬金樓’,”葉凡懶洋洋地報出幾個名字,“他們可沒少給你下絆子吧?只要你點頭,半個月內(nèi),幽州城里,不會再有第二家商會,能與你爭利。”
蘇清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葉凡卻不給她思考的時間,他拋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重的一個籌碼。
“況且,我能賣給你的,不止是商路。”
他看著蘇清影,一字一句道:“我還能賣給你,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商品’。”
“一種,能讓你的護(hù)衛(wèi),以一當(dāng)十的鎧甲。一種,能讓你的弩箭,射穿重甲的箭頭。”
“一種,足以改變戰(zhàn)爭,從而改變這個天下格局的……新商品。”
這已經(jīng)不是在談生意了!
蘇清影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死死地盯著葉凡,那雙眼睛里,一半是貪婪的火焰,一半是理智的寒冰。
許久。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口說無憑。”她重新坐下,恢復(fù)了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樣,“將軍的規(guī)矩,到底有多硬,我需要親眼看看。”
她從書案的抽屜里,拿出另一份卷宗,推到葉凡面前。
“城西三十里,黑風(fēng)寨。三百悍匪,盤踞五年。頭目‘黑旋風(fēng)’,是朝廷通緝的要犯。他們劫掠商旅,殺人越貨,幽州衛(wèi)所,三次圍剿,三次慘敗。”
蘇清影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我給你一天時間。只要你能踏平黑風(fēng)寨,將‘黑旋風(fēng)’的人頭送到我面前。我,蘇清影,便以四海通的名義,先期支付你五萬兩白銀,作為你這支玄甲軍的軍費。”
她以為,葉凡會討價還價,或者需要時間準(zhǔn)備。
然而,葉凡只是掃了一眼那份卷宗,便站起了身。
他甚至沒有再看蘇清影一眼,只是帶著王奎,徑直向門口走去。
“將軍?”王奎不明所以,小聲問道。
葉凡沒有理他,只是在推開門的那一刻,頭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話。
“一天?”
“太久了。”
“半日足矣。掌柜的,準(zhǔn)備好銀票,順便想一想,咱們那份十年契約的細(xì)節(jié)。”
門被關(guān)上,隔絕了房內(nèi)所有的氣息。
書房內(nèi),重歸寂靜。
蘇清影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城西三十里外,那個用朱筆圈出的“黑風(fēng)寨”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再壓抑,不再算計,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淋漓盡致的快意。
“有意思。”
她走回書案,撥動了那架純金算盤的算珠。
“啪嗒。”
一聲清脆的聲響,仿佛為即將上演的大戲,落下了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