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燭火,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曳。
葉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仿佛隨時都能睡過去。
可他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卻在輿圖上“燕回郡”的位置,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那聲音不重,卻像鼓點,敲在林慕雪的心上。
她沒有出聲,只是將那些繁雜的卷宗整理好,又將燭臺挪遠了一些,生怕光線擾了他。
她看得出他眉宇間的疲憊,那是白日里殺伐決斷后,精神力過度消耗的痕跡。
“潛龍衛……”
葉凡忽然低聲念出這三個字,眼睛依舊沒睜開。
林慕雪的心提了起來,輕聲道:“這只是前朝野史里的傳聞,當不得真。”
“傳聞里,有三百人,對吧?”葉凡的手指,在輿圖上那片山谷處,重重地按了一下。
林慕雪默然。她不明白,他是如何將這毫不相干的幾件事,如此迅速地串聯起來。
“唉,又得加班了?!比~凡終于睜開眼,一臉的認命,“本想當個咸魚,怎么總有人想逼我當勞模。”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啪脆響?!巴蹩?!”
門外,一道魁梧的身影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將軍!”
“點一百個最精悍的弟兄,換上便服?!比~凡的聲音恢復了那份懶洋洋的腔調,眼神卻冷得像冰,“今夜,我要查私鹽。”
王奎的獨眼里閃過一絲疑惑,查私鹽,何須如此陣仗?
“去劉氏在城南的所有田莊,給我圍起來。記住,只圍不打,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來?!?/p>
葉凡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動靜鬧大點,我要讓全幽州城的人都知道,我葉凡,在找劉家的麻煩?!?/p>
王奎瞬間明白了。這是敲山震虎,更是引蛇出洞。
“末將領命!”他沒有多問一句,起身便向外走去。
夜色漸深,將軍府的命令,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
一隊隊便衣士兵悄無聲息地離開軍營,像一張大網,朝著城南劉氏的產業籠罩而去。
整個幽州城的氣氛,陡然間變得詭異而緊張。
書房內,葉凡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將長發束起。
林慕雪為他遞上一壺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擔憂:“一定要親自去嗎?”
“有些老狐貍,不見兔子不撒鷹。我不去親自把兔子拎出來,他是不肯認的?!?/p>
葉凡接過水囊,仰頭喝了一口,笑道,“放心,我去去就回。給我留碗蓮子羹,別等我回來涼了?!?/p>
說完,他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門外。
王奎早已在院中等候,兩人借著夜色的掩護,如兩道鬼魅,朝著清河劉氏的府邸掠去。
劉府守衛森嚴,高墻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手持強弓的護院。
墻內,更有暗哨巡邏,犬吠聲此起彼伏。
王奎正準備觀察巡邏的空隙,身旁的葉凡卻忽然拉住了他。
“左邊三步,有絆馬索。前面那棵槐樹上,藏著個弓手?!比~凡的聲音很輕。
王奎心頭一凜。他順著葉凡示意的方向看去,借著微弱的月光,才勉強看到地面上一根幾乎與泥土同色的細線。
而那棵槐樹,枝葉繁茂,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
不等他反應,葉凡已經提著他的后領,腳尖在墻壁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
落地無聲。
兩人避開數道明哨暗哨,葉凡的感知仿佛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劉府的防御部署盡收眼底。
每一次轉彎,每一次停頓,都恰好避開了巡邏隊的視野。
王奎跟在他身后,額角滲出冷汗,這位平日里懶散的將軍,在黑夜里,簡直就是一尊無所不能的殺神。
兩人很快便摸到了劉承望的書房外。
書房內,燈火通明。
葉凡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推門而入。王奎緊隨其后,反手將門關上。
書房極大,四壁都是頂到房梁的書架,充滿了墨香與陳腐的氣息。
“將軍,分頭找?”王奎壓低聲音問。
“不用?!比~凡的目光在書房內掃過,最后停留在東墻一幅猛虎下山圖上。
他徑直走過去,無視了那些可能藏有機括的古董花瓶,直接在那猛虎的左眼上,按了三下。
“咔嚓。”
書架發出沉悶的響聲,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密室入口。
王奎看得目瞪口呆。
密室內,一股霉味撲面而來。里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堆積如山的賬冊和卷宗。
王奎隨手拿起一本,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光亮,只看了一眼,獨眼便猛地縮緊:“將軍!這是……劉家勾結郡守,偷逃賦稅的鐵證!”
葉凡卻對這些賬本視若無睹。他徑直走到密室最深處,從一堆破舊的皮貨下,抽出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的紫檀木匣。
匣子沒有上鎖。
葉凡吹開灰塵,緩緩將其打開。
里面沒有想象中的地契或銀票。只有一本用上好鯊魚皮包裹的厚重名冊,以及一枚色澤暗沉,不知用何種金屬打造的古樸令牌。
王奎湊過來看了一眼,只見那名冊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個個名字。
每個名字后面,都標注著家世、官職,以及后代子嗣的姓名與去向。足有三百人之多。
葉凡拿起那枚令牌,入手冰涼,一面刻著一個古篆體的“潛”字,另一面,則是一條盤踞的五爪黑龍。
就在他拿起令牌的瞬間,密室的石門,毫無征兆地轟然開啟!
明亮的火光瞬間涌入,將整個密室照得亮如白晝。
須發皆白的劉承望,站在門口,身后是十余名手持利刃、眼神兇悍的死士。
他們堵死了唯一的出口,手中的刀劍,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葉將軍,夜闖老夫宅邸,真是好大的官威!”劉承望的臉色鐵青,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暴怒與殺機。
王奎瞬間拔刀,護在葉凡身前,獨眼里滿是警惕。
葉凡卻仿佛對周圍的刀劍視若無睹。
他只是將那枚令牌在指尖隨意地拋了拋,看著那條黑龍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抬起頭,看向面色猙獰的劉承望,臉上露出一貫的懶散笑容,聲音卻冰冷得像是能穿透骨髓。
“劉老丈,私藏前朝逆黨的名冊和信物,圖謀不軌……”
令牌在他指尖停住,那條五爪黑龍,正對著劉承望。
“按大周律,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