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頭,夕陽的余暉將垛口染成一片金紅。
葉凡就那么站著,玄色的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后是王奎、周立、張成三員大將。
王奎一腳踩在城垛上,朝著皇宮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娘的,趙恒那老小子到死都想不到,咱們能站在這兒看他趙家的日落吧?”
他的聲音里全是痛快,一天的廝殺好像沒耗盡他半分力氣。
周立看著城下死寂的街道,眉頭微皺。
“城里的百姓都躲在家里,連燈都不敢點,他們在怕。”
“怕什么?怕我們吃了他們不成?”王奎咧嘴一笑。
“我們是王師!”
葉凡沒有回頭,目光越過巍峨的宮殿,望向更遠處的民居。
“他們怕的不是我們,是亂。”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
“他們怕今天姓趙,明天姓李,怕剛開門的鋪子,又被亂兵砸了。怕剛種下的糧食,又被馬蹄踩爛了。”
葉凡轉過身,看著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三位將軍。
“打下神京,只是開始。接下來,才是最難的。”
王奎撓了撓頭,有點不明白。
“王爺,這還有什么難的?不服的,打到他服為止!”
“老王,打仗是莽夫干的事。”周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爺的意思是,要讓這天下的人,安心。”
葉凡沒再解釋,只是說了一句。
“傳令下去,讓兄弟們好好休息。天亮之后,有的忙了。”
……
半個月后。
金鑾殿被沖洗得干干凈凈,趙恒留下的血跡和尸體,連同一整個腐朽的王朝,都像是被抹去了一樣。
可那張空蕩蕩的龍椅,依舊擺在那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
葉凡沒有坐,他依舊站在御階前,看著下面的人。
蘇清影和柳清歌快步從殿外走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疲憊,但眼睛里卻全是光。
“陛下。”蘇清影先行了一禮,她手里沒拿算盤,而是抱著一堆厚厚的賬冊。
“神京府庫已經清點完畢,比我想象的還要空。趙恒為了打仗,把國庫都搬空了。
城中開席三日,流水席開銷巨大,再加上賑濟災民,各地官倉的糧食正在飛速消耗。”
她頓了頓,語氣沉重。
“陛下,我們打下了一個天下,但這個天下,滿目瘡痍。從神京到關中,從河北到河東,到處餓殍遍地。”
葉凡點了點頭,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
“能撐多久?”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不動用幽、并、涼三州的戰略儲備,我們手里的糧食,最多撐三個月。”
蘇清影的聲音很冷靜。
“三個月后,如果各地的春耕還不能恢復,就會出現大規模的饑荒。”
殿內的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
王奎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他娘的,打了勝仗,怎么比打仗還愁人?”
柳清歌上前一步,接過了話頭。
“陛下,錢糧是身軀,人心是魂魄。”
她展開一卷地圖,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幾十個點。
“這是我們派出去的錦衣衛傳回的消息。大周南方的那些州郡,還有各地的世家大族,都在觀望。”
“他們嘴上說著恭賀新君,實際上卻各自為政,扣著錢糧,看著神京的風向。”
柳清歌的指尖點在地圖上。
“他們不確定,您這個皇帝,能坐多久。他們也不確定,大夏的規矩,到底是什么。”
“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朝廷,是沒辦法號令天下的。一道沒有威信的圣旨,連神京城都出不去。”
葉凡看著她。
“你想說什么,直說。”
柳清歌深吸一口氣,退后兩步,與蘇清影并肩,然后兩人同時撩起官袍,對著葉凡,重重跪下。
“陛下,您該登基了!”
柳清歌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響。
“您需要一場正式的登基大典,祭告天地,昭告四海!告訴天下所有人,大周亡了,大夏立了!您,葉凡,才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人!”
蘇清影也跟著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
“只有您名正言順地坐上那張龍椅,我們戶部才能名正言順地向天下征繳賦稅!
吏部才能名正言順地任免官員!兵部才能名正言順地調動兵馬!”
“請陛下登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只有王奎還傻站著,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登基?不就是坐個椅子嗎?王爺不是早就是陛下了?”
“王奎!”周立低喝一聲。
王奎這才反應過來,也跟著“噗通”一聲跪下,嗓門比誰都大。
“請陛下登基!”
葉凡看著跪了一地的心腹,沉默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張空蕩蕩的龍椅。
他不是貪戀那張椅子,他是厭惡那張椅子所代表的一切。
陰謀,猜忌,骨肉相殘,還有那高高在上的、不把人當人的權力。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從殿外快步跑來。
“陛下,皇后娘娘……哦不,林姑娘的儀仗,已到城外十里。”
葉凡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什么都沒說,轉身就向殿外大步走去,把跪了一地的大臣和那場關于登基的爭論,全都甩在了身后。
神京城門大開。
葉凡沒有坐車,也沒有騎馬,就那么帶著王奎等一眾親衛,快步走出了城門。
遠處,一列車隊正緩緩駛來。
沒有過多的旗幟,也沒有喧鬧的儀仗,簡單而肅穆。
葉凡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來。
他沖到車隊前,在最中間那輛馬車停下時,氣喘吁吁地站定。
車簾被一只素手掀開。
林慕雪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他還是那身黑袍,頭發有些亂,呼吸也有些急促。
可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巍峨的城池和無數的甲士。
他已經是這片天地的主人。
林慕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葉凡走上前,一把將她拉進懷里,緊緊抱住。
“我回來了。”林慕雪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嗯。”葉凡應了一聲。
兩人就這樣抱著,仿佛天地間只剩下彼此。
許久,葉凡才松開她,拉著她的手,轉身看向神京的城樓。
“走,我帶你回家。”
當晚,皇宮深處的寢殿內。
“在幽州的時候,我聽說了神京城里的事。”林慕雪幫葉凡把衣領整理好。
“我去看過那些將士的遺孤,他們都在說,他們的父親是為了陛下去死的。他們說,他們的陛下,是天底下最厲害的英雄。”
她抬起頭,看著葉凡的眼睛。
“夫君,他們需要一個英雄,也需要一個皇帝。”
“柳首輔和蘇尚書說得對,那不僅僅是一張椅子,一個儀式。”
“那是定心丸。是給天下萬民的,也是給你手下千千萬萬兄弟的。”
葉凡看著妻子眼中的認真,心中的那點抵觸,終于開始融化。
他不是為自己,他是為身邊所有的人。
第二日,清晨。
葉凡召集所有核心大臣于金鑾殿。
他沒有再站在御階之下,而是大步流星,走上了九層臺階,站到了那張龍椅之前。
他轉過身,俯視著眾人。
“柳清歌。”
“臣在。”
“傳朕旨意。”葉凡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屬于帝王的威嚴。
“擇吉日,朕要舉行登基大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后落在殿外那剛剛升起的朝陽上。
“同時,冊封林慕雪為后,母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