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巨大的落地燭臺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空氣里那股子冷意。
柳清歌走進來時,葉凡正背對著她,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
那輿圖幾乎占滿了整面墻壁,上面用朱砂和墨筆,標注著山川、河流、城池。
殿外震天的歡呼聲,隱隱約約傳來,顯得那么不真實。
“陛下,您找臣。”柳清歌躬身行禮。
葉凡沒有回頭,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從玉門關一路向西,又從鎮越關一路向南。
“清歌,你覺得,我們贏了嗎?”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柳清歌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問得奇怪。
“陛下,張成、周立兩位將軍大破敵軍,斬俘十余萬,揚我大夏國威。此乃曠古未有之大捷。”她照實回答。
“大捷?”葉凡終于轉過身,他看著柳清歌,臉上沒有半點笑意,“那不過是敲掉了一塊鄰居家快要塌的墻皮,動靜大了些罷了。”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透的茶。
“大齊和大越,不過是疥癬之疾。癢的時候撓一撓,疼的時候上點藥,死不了人。”
葉凡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大夏真正的病灶,在這里。”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腳下的金磚,“在骨子里,在朝堂上。”
柳清歌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金鑾殿上,魏征那張慷慨激昂的臉,想起了李光等人那副劫后余生、拼命吹捧的嘴臉。
“陛下是說魏征他們?”
“他們?”葉凡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們算什么東西?不過是聞著味兒就湊上來的蒼蠅。
今天能圍著朕嗡嗡叫,明天朕要是落魄了,他們會第一個撲上來,吸干朕的血,再把朕的骨頭,當成獻給新主子的投名狀。”
葉凡放下茶杯,站起身,重新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輿圖的中央,神京城的位置。
“王家倒了,可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王家。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河東裴氏…他們就像這大夏身上的虱子。
平日里吸血吃肉,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大夏病了,虛了,他們就會把這具身子,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葉凡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砸在柳清歌的心上。
“朕今日用霹靂彈贏了,他們就跪下高呼‘天命所歸’。明日若有人的刀比朕的霹靂彈還利,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打開神京的城門,跪迎新主,再罵朕一句‘竊國之賊’。”
柳清歌的后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一直以為,葉凡最大的敵人是外部的大齊、大越,最大的困難是安撫百姓、恢復民生。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這位陛下的眼睛,自始至終,都盯著朝堂之上,盯著那些盤根錯節、傳承了數百年的世家門閥。
“朕需要一把刀。”葉凡的聲音冷了下來,“一把能悄無聲息,插進他們心窩子里的刀。一把能看透人心,把他們藏在骨子里的爛肉,都給朕一刀刀剜出來的刀。”
他回頭,目光如炬,直視著柳清歌。
“如今大夏百廢待興,這把刀只能暫時由你能替朕執掌。”
柳清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臣,萬死不辭。”
“好。”葉凡點頭,“朕今日,給你一道密旨。”
他踱步回到御案前,沒有動筆,只是口述。
“朕命你,即刻起,擴張錦衣衛。蘇清影的戶部,錢糧任你調撥,朕不問數目。江靈兒的工部,能工巧匠任你挑選,朕不問用途。”
“朕要你,不計成本,將錦衣衛的規模,擴充十倍!”
柳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擴充十倍?那將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
葉凡的聲音還在繼續,不帶一絲感情。
“朕給你兩個差事。”
“其一,派人去大齊,去大越。朕要知道齊臨淵每天吃了什么飯,見了什么人,罵了朕幾句。
朕也要知道李成道晚上睡覺,是做的噩夢還是春夢。朕要他們的朝堂,在朕面前,再無半點秘密可言。”
柳清歌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
葉凡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冷,像數九寒冬里最刺骨的風。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點著,仿佛點在了無數世家大族的頭頂。
“將大夏境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世家大族,從家主到嫡子,從旁支到遠親,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朕盯死了!”
“他們和誰吃了飯,和誰通了信,家里的錢莊今天多了幾兩銀子,外面的田地里又死了幾個佃戶,朕全都要知道!”
葉凡走到柳清歌面前,俯下身,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朕要他們的黑賬,比蘇清影庫房里的賬本,還要厚!還要細!”
“朕要讓這些自詡清流的讀書人,在朕的刀下,脫得一絲不掛!”
柳清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她終于明白了。
平定王家,不是結束,僅僅是一個開始。
登基大典,不是慶功,而是一場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序曲。
這位陛下,他要的不是敲打,不是震懾。
他要的,是把整個世家階層,連根拔起!
這是一場豪賭,賭上了整個大夏的國運。
贏了,海晏河清,君權如山。
輸了,便是烽煙四起,天下大亂。
許久,柳清歌才從那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她挺直了身子,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決絕。
“臣,遵旨。”
她躬身一拜,準備領命離去。
“只是……”她抬起頭,說出了自己唯一的顧慮,“陛下,此事若要推行,必然會觸及盤根錯節的利益。
尤其是以魏征為首的那些舊臣,他們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察覺到風聲……”
柳清歌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這把刀太快太利,一旦出鞘,必然會遭到整個官僚體系瘋狂的反噬。
葉凡卻笑了,他走回御案,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他們?”
他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
“朕的刀,要出鞘了。”